败者的自我粉饰之辞。与其君、君王，儿臣但求母后开恩，允准儿臣游历。儿臣想以甄家义女的份，过几日自在日。”

兰泽心底有数，岁宴她必定无法席。天象之说尚需时日发酵，黄河工程更要待后年方能动工。与其困守，不若外寻医问药，或许能在京师访得良方，再添筹码。

章慈太后缓缓起。

她的角细纹间沉淀着多年威仪，周檀香氤氲，皆是长年礼佛留下的痕迹。岁月既赋予她雷霆手段，亦偶现慈悲。

“予实在想不通，怎会教养你这般皇帝。”甄晓晴似是倦极，“予年事已，这江山将来……罢了，寂寞，确也难熬。既要散心，待岁宴过后便去罢，但以半月为限。”

兰泽心知太后会错了意。

在甄晓晴看来，兰泽所谓京中奇药，不过是的托词。毕竟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先天弱症，世间岂还有灵丹妙药可医？

兰泽顺势而为，轻声：“母后明鉴，将这万里江山托付给母后，儿臣方能安心。儿臣才疏学浅，又无治国才能、统御之方，全赖母后垂帘听政，才有今日之局。”

“……嗯，你且好生将养。”甄晓晴转离，忽又驻足，“予稍后再遣太医来诊。若邀月缺什么药材、缺什么件，只差人去仁寿取。”

“是，恭谢母后恩典。”

（三十）镜月

冬十二月中旬。

宋付意携王命旗牌，带着贴小厮，驾车南下浙江。

此去路途迢迢，宋付意衣着单薄，并无饰加，瞧着颇为清贫。他展开从京师传来的信件，反复研读，看到姬绥的计划，一时惊愕失语。

他喃喃自语：“若依此计行事，那岂不成了千古罪人？圣人、圣君，绝不能只图一己之利，这天下，并非一人之天下……”

再往下阅，信中末尾言明，里的探传讯，姬玦病膏肓，起坐不能，无法参加岁宴。近日更是现呕血之症，使得闱一片混。

宋付意看到这段内容，先狐疑姬绥派人毒杀皇帝。但他稍加思索，觉得这可能极小。内廷上下皆由太后掌控，可谓戒备森严，能探听到这些消息已属不易，又怎会有机会毒杀姬玦？

然姬玦一旦驾崩，天下必将大。

毕竟兰泽膝下尚无嗣，各地藩王定会争夺皇位。而甄晓晴亦非寻常人，若联合内阁与东厂，再将江山改朝换代，届时朝野动，百姓恐难休养生息。

宋付意几乎想中途折返，他心中五味杂陈，险些将指尖掐破。

“大人，我们即将抵达济南府。”

宋付意听闻，随即掀开了车帘。

此时此地，雪住天晴。

因雪后路，车行驶缓慢，宋付意索翻下，令小厮留在驿站，自己骑前行。

但见沿途雪灾严重，朝廷已开仓施粥。他便上前讨了一碗，捧在手中。

年少时，宋付意家境贫寒，家中常无隔夜粮，连纸笔都靠借米购置。因此，他比多数官员更知民生疾苦。

章慈太后素喜结党营私，寒门弟难有之日，朝野上下，或多或少都与甄家有牵连。昔年宋长随的同乡才八斗，本无仕宦之心，竟因一首无涉反意的诗词遭当地知府诛杀九族，皆因知府为向太后邀功。

然甄晓晴虽擅权、恋权、权，亦能固国本、安朝局，使社稷于短时内无虞。所以她与姬玦，实乃互相制衡，倘无甄晓晴坐镇，兰泽必难控驭权臣，朝堂恐生象；若兰泽猝崩，江山无主，则天下必将大，祸起萧墙。

宋付意心中叹息。

他轻晃粥碗，粥微漾，却未见杂质，足够充饥，亦想到姬绥的毒计，不由得思绪万千。

他再度翻上。

多年寒窗苦读的磨砺，令宋长随的耐力远超常人，他持王命旗牌沿京杭大运河疾驰半月，中

途累死数匹驿，终抵杭州时，已是憔悴不堪，衣襟染血。

于城后，他更顾不上饮，不兰泽能否收到信件，连传三封发去京师。之后方匆匆洗漱一番，前往杭州府。

此次他奉天诏命，主要是诛杀朝廷钦犯罗向贤。而罗向贤京师富商之家，财力雄厚，他能贿赂甄毅逃往浙江，于朝廷中想必有一定的人脉。

就连兰泽亦不敢断言，宋长随能带着罗向贤的首级返回京师。

然诛一罪犯竟需王命旗牌，皇权之衰，可见一斑。但宋付意心中所虑，远不止罗向贤，他踏杭州府时，北风凛冽，恍惚间又闻兰泽那句——

“此去珍重。”

如今杭州未雪，唯冷雨敲池。

知府章文杰年逾五十，闻钦差携王命旗牌至，初时惶恐，见来者是个面白无须的年轻人，又生轻视。

他正：“上差大人放心，本官治下从无冤案，罗向贤前日尚在杭州，布政使司连日追查，必能擒获。”

若是兰泽只信文臣三分，那宋长随可是一分都不信，他面上却客气两句，只要驻府督办。

章文杰亦是老辣，欣然应允，当夜就说要设宴接风。

原以为宋付意会推辞，不料他颔首：“甚好，正想向章府尊请教杭州民生风，还望不吝赐教。”

章文杰闻言，心知遇了茬，宴上示意几个下属番敬酒，醉于他。

推杯换盏之间，烛火煌煌。

章文杰：“上差大人一表人才，恰好小女云英未嫁，亦听闻大人才名，故非常仰慕大人，几次来找本官，说想一睹风采——”

宋付意连饮三盏，脸庞和脖颈泛起红，他装作醺然的样，欣然应答：“那章府尊千金何在？”

“染宵，你还不见过上差大人？”

一双绣梅履踏过门槛，香风先至。染宵倚门而立，素手执帕，半遮芙蓉面。

她波转，似是说还休，艳衣衫如坠落于宴间。

宋长随略扫一，故作惋惜：章府尊千金倾城之貌，可惜下官心有所属，正在京师，只能谢过小意了。

章文杰闻言，意味长的笑容：“上差大人，男汉大丈夫，三妻四妾本是常理，您年少有为，得陛下重，持王命旗牌，前途不可限量，下官这才斗胆，将小女托付于您啊——”

宋付意帘微抬，章文杰见状，急忙示意下属与其举杯相碰，再以过来人的吻劝：“大人何必顾虑太多？若是能善待小女，下官反倒要激大人恩德。”

染宵莲步轻移，素手执起白玉壶，正斟酒。不料宋付意张就来：“章府尊言重，下官未婚妻乃章慈太后膝下养女，若在外沾染风月，太后震怒之下，只怕令千金境尴尬，府尊亦难免受责，这才是要之。”

章文杰闻言，顿时噤若寒蝉。

他虽非京官，不知京师内情，但章慈太后威名，已令他胆战心惊，忙不迭拱手：下官恭祝上差大人百年好合，若有机缘，定要讨杯喜酒喝。

染宵闻言，肯定是退维谷，她一时泫然泣，眶微红。

还不退下！”

章文杰低声呵斥。

宋长随已有些昏沉。他素来酒量不佳，较之兰泽犹有不及，起时踉跄几步，险些跌倒。忆起兰泽纵酒半载有余，终致元气大伤，一场风寒便病势沉重，不由悔恨加。

他恨自己贪图一时愉，又恨周韶横其间，若当初兰泽的风寒能得及时医治，何至今日这般境地？

然时不待人，兰泽病沉疴，宋付意决意另谋路，为防江山倾颓，他决意继续为姬绥效力，更筹谋起新的计策。若兰泽病逝，他便能持先帝所赐王命旗牌，再行非常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