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之东。

近日甄府闹非凡，诸多百姓围聚于府前，原来是甄府正门旁的一堵墙上，赫然写着一行鲜红大字。

“尔等俸禄，皆为民膏”。

字迹淋漓如血，于青砖白间分外刺目。虽不知何人所书，亦难辨真伪，却激起轩然大波。

士林中人闻风而动，或作诗词，或填戏曲，更有甚者将甄毅事迹编成话本《臣记》，于市井广为传唱。

不过旬日，已有六名文官前往邀月跪谏，最终命丧于此。府中的甄毅定然坐立难安，他心慌意，赶忙修书一封，准备予甄秀晚的女，让甄秀晚前去试探皇帝与太后的风。

未时三刻，周韶来到甄府对面的茶馆。此时，围观百姓不减反增。他登上二楼，凭栏俯瞰，但见一群甄府家丁正驱赶百姓，双方推搡打骂之时，愈发混，终致踩踏发生。

更令人骇然的是，竟有两名百姓被家丁打死，致使民怨爆发。有人扯着嗓呼：“诸位父老看清了，朱门里喝的是人血，底下埋的是白骨!”

“狗官克扣赈灾粮，也不怕遭报应！”

“烂透了的黑心肝！就该断绝孙！”

实则甄毅并未克扣赈灾粮钱，此事本就与他无关。他遭章慈太后斥责后，一直称病在家，闭门谢客，亦不敢有丝毫差池。

而周韶望着前混之景，心中颇为得意。他转看向旁作幕僚打扮之人，语气恭敬：“殿下此计甚妙，那童谣亦写得恰到好，待民怨愈发沸腾，我就不信姬玦还能稳坐江山。”

这位幕僚，正是曾掉谷的姬绥。

若论鸷狠绝，姬绥堪称当世无双。他若生逢世，且非王爷之，定能成为令对手闻风丧胆的人。

盖因姬绥心智远超常人，亦谙章慈太后心术，屡次在必死之局中金蝉脱壳。且他行事不拘理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当初侯府夜话时，姬绥曾向周韶吐三条惊世骇俗的毒计。

其中一计，便是散播假消息，让周韶广征新谷，谎称是天赐良，能使来年丰收，实则暗中掺杂毒。

再故意营造良供不应求的假象，将这些价卖给各省农。于耕之时，毒便会发作，秧苗枯死，就会千里绝收。

等到易而的惨状现，再抛售陈年腐粮，得青壮为、女为娼，老弱则沦为寇。届时朝廷赈济不及，饥民必揭竿而起。周韶便可趁机开私仓放粮，收买亡命之徒。

周韶听闻这三条计谋，心中一惊，面抵之：“如此行事，实难心安。虽说成王败寇，但天下百姓无辜，帝王之争，亦应有仁慈之心。”

“知禧，我何尝不想仁慈？如今就是你死我活之，你心底明白。”

周韶知姬绥境艰难，此番又从章慈太后的截杀中惊险逃脱，属实万幸。所以他再度眺望甄府时，心底五味杂陈，虽然兰泽偶尔会浮现于脑海，但孰轻孰重，他肯定明了。

况且，自知晓购黎白苗之人乃是甄府的男后，周韶亦打消了卖药的念。毕竟两家之间有着血海仇，若将药售予甄家，无疑等同于背叛姬绥。

“知禧，你近日似有心事吧？你总是走神，我方才唤你，你竟未回应。”

“无妨，臣只是在思忖，此次姬玦是否又会颁布罪己诏。”周韶回神，忆起那言辞恳切的罪己诏，不禁冷笑，“若一年之内连下两罪己诏，也算是千古罕见的帝王。”

二人谈间，一名女怀揣甄毅的手信，正匆匆回。

因怕引起章慈太后猜疑，女不敢频繁送信。今日恰逢约定之期，她于未时前往拜扈侯府，却听门房说周韶不在。女闻言，只能苦等多时，直至日暮西沉，才无奈返回甄府。

此时甄府内外一片忙，女未能完成甄秀晚代的差事，心中亦惴惴不安。

而邀月内，待甄秀晚拆开书信，一目十行扫过之后，脸骤变，她急声对女：“速将此信焚毁，万不可走漏风声！”

说罢，她命人备辇，准备赶往仁寿，去试探太后的风。

（二十九）夜不能寐

兰泽尚不知晓外界的风云变幻。

于岁宴前两日，她心中却隐隐浮起不祥之。倚着菱窗向外望去，只见檐下已挂起赤红灯笼，几名人捧着洒金窗匆匆穿行，似在筹备庆典。

她暗自思忖，此番岁宴，自己大抵是无缘参与了。况且姬绥活着归来，他负男主光环，自己当真能成为赢家吗？

兰泽本就无心临朝，亦不愿弑母夺权，她如今所一切，不过是为求自保。毕竟原着中少帝在前五万字便被诛杀，书中用墨重彩描写姬绥的厉害之。她怎能不惊慌？

对此，兰泽总是忧心忡忡，以至夜不能寐，时常着下青黑在中徘徊。

甄修证见状，总是凑到她旁，说自己新学了推拿之术，要为兰泽。

兰泽思量片刻，也就应允了。

奈何兰泽的躯实在脆弱，她为帝王，平素锦衣玉惯了。甄修证轻轻一，她腕间便浮现一片绯红印痕。

甄修证望着那抹红痕，恨不能将那中，细细舐，却又顾忌兰泽孱弱，只能作罢。

“很疼。”兰泽已是冒金星，“你使了太大力气吧？”

“是臣疏忽，陛下好生歇息。”甄修证慌忙将她揽怀中。

然夜半惊梦，兰泽再难安眠。她浑冷汗涔涔，梦中滔天火光与刀光剑影历历在目。甄修证连唤两声，她才从梦魇中惊醒。

月台秋雾埋碧，雕梁尘封旧梦红。

孤臣拜晚风。

此刻他尚非孤臣，仍在她前。

兰泽受着甄修证怀中温度，几番思量后，迎着他担忧的目光，一字一顿：“朕接下来所言，乃天诏令，不得问缘由。”

“……臣遵旨。”

“你先伪造钦天监天象，称这场大雪乃民间冤气积聚所致，皆因太后政之过；再以晋王幕僚吻拟书，言辞愈激烈愈好。”

“无论用何手段，务必要让仁寿截获此信。信中须暗指晋王不满太后摄政，意图谋权篡位，暗中筹划天象之局，意在动摇江山，实现周家复仇大计。”

甄修证闻言，面骤变。

于他中，兰泽此举着实令人费解——姬绥早已坠谷，生死未卜，且素来行事低调，又是远在天边的藩王，并无兵权。即便周氏与甄氏有血海仇，何至于对一个下落不明的藩王赶尽杀绝？

然兰泽此计实为一石二鸟。若天象之说在民间传，必引士大夫群情激愤，届时章慈太后将承受莫大压力。若太后察觉此事乃姬绥所为，定会彻查其下落。

倘若太后真能找到姬绥，必会痛下杀手。如此，兰泽既可夺回分权柄，又不必弑母，一切便可尘埃落定。

甄修证毕竟是三甲及第的士，更是位列榜，名次犹在宋付意之上。只是他为人耿直，不善攻心计，方显得木讷。

面对兰泽这番话，他只问：“陛下所噩梦，可是与周、甄两家有关？”

“大抵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