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心知肚明，若要颠倒黑白，也要看自己有几颗罢！”

于甄修证与全常对话之时，兰泽正在邀月中稍休息。她的目光虽落在摇曳的烛火上，心思却已飘远。

半炷香后，有一小太监殿，伏地行礼，继而禀：“启奏陛下，甄丹心求见。”

兰泽听闻甄丹心觐见，不禁面讶。

甄丹心谈及父亲病势沉重，理当侍奉榻前，怎会如此迅速面见？

兰泽微怔之时，但见甄丹心脚步迟缓步内殿，他一步一颤，如负千钧。待及至近前，烛光映照下，兰泽定睛一瞧，不由倒一凉气。

昔日京城中声名远扬的风雅士，如今竟形销骨立，面青白，恍若遭受经年风霜摧折。

“你最近遭遇了什么事，怎么会这样憔悴？”

甄丹心伏地而跪，许久未语。

霎时殿内寂然，兰泽心骤，凝目细观一番，但见他额角沁汗，似有痛楚。

而后，甄丹心从袖中取一张泛黄的药方，双手颤抖着呈上。

兰泽狐疑地接过药方，一番展阅。

她虽不通岐黄之术，但药方之名，亦显示是绝嗣之方。

“你服用此药，故而谎称令尊染病吗？”

甄丹心低垂着，冷汗顺颊而下，声音虽低却定答：“并非如此，臣父亲确实是病了，但不是什么大病……”

“那你何苦自困于此？难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自幼饱读诗书，有时拘泥于礼义，怕不是太过迂腐吧？”

甄丹心闻言，缓缓抬，目光定地与兰泽对视：“非也，微臣并非愚忠，微臣所为，皆为陛下，微臣不忍见陛下哀伤，亦不想与殿下情谊渐疏。”

殿内一时寂然。

兰泽百集。

“……你也知晓朕的心思。往日里，朕对你们臣的要求并不，只需尽忠职守，好自己分内之事便可。你如今这般行事，倒让朕不知该如何置了。”

“正因陛下仁善，微臣总想该为陛下些什么。但陛下总提及君臣之礼，”他略作停顿，“……可于微臣心里，陛下更是微臣情之所寄。”

兰泽并未回应他这番话。

“这药伤，朕总要为你谋个将来。”

甄丹心惊愕地抬起。

“无论朕将来是否育有女，你在朕心中的位置，都不会改变。假设我有女，孩的父亲只能是你，朕能给予的，也仅有这些承诺。”

甄丹心目泛泪光。

“多谢……多谢陛下。”

“你跟我去走走吧。”

说要去走走，也只是在邀月里走动。

甄丹心跟着她，二人登上了观月台。

月华如，满目皎白。距离岁宴只有几天，兰泽却不能，也不知自己是否能参加岁宴。

她迎着风，半晌没有说话，走过翻飞的素纱，好似浸湖泊霜雪，只有是艳的。

再度抬，甄丹心对上兰泽清冽的睛，却无法猜透她的心。

却听兰泽说：“我是不知如何自的，我若厌恶你，跟你相的每分每秒，我都会想吐，这就是彻彻尾的折磨。”

甄丹心惶恐不已，他下意识向兰泽歉：“陛下恕罪……”

“你没有错，这都是差错。朕早知母后的安排，只能听从，哪怕朕对你没有觉，哪怕朕是皇帝，结果都是相同。朕今天对你说这么多，是想让你了解朕的一些想法而已。”

甄丹心被她的话刺得发颤。

他却无法怨恨兰泽，太后与少帝的博弈之间，他何尝不是棋，只是他始终没有把这些当奉令，他是真心想靠近兰泽。

“陛下究竟心仪何人呢？”

“事到如今，你还要问我这个？”

“如果陛下愿跟微臣说一些，若微臣有这个机会……”

“这并不重要，如果你一直在我面前说情之事，可以先行退下。你明知母后对我了什么，还要满私情，”兰泽冷笑连连，“你们是当真该杀。”

她想破千千局。然而破千千局，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如果只等章慈太后放权，是断断不可能的。

似甄丹心这等将圣贤书倒背如，开闭皆是仁义德的儒生，终究难脱迂腐之气。若在太平年月，用来装朝堂、教化百姓，倒不失为趁手的棋。

可如今这局，要的是能斩开迷障的快刀，而非整日念叨“克己复礼”的酸儒，那些温良恭俭让的圣贤理，解不开前的死结。

譬如当初被掷于地的光剑。

该剑作为兰泽的佩剑，肯定有“见剑如见君”的说法。然则兰泽要的，不是旁人畏惧的天象征，而是能无视皇权威压，只为她一人剑的胆魄。

这般人，方能在她与太后的明争暗斗中，不计得失，不问对错，只认皇帝一人为主。那些见了御剑就惶恐的人，终究是慑于皇权而已。

对方必须明知此剑代表天威，仍有为她而执的真心。

于《韩非》的帝王三术里，讲的就是作为皇帝的法、术、势。

法，是皇帝需要以法治理天下，赏罚必信，法不阿贵。

术，则是驾驭群臣，有用人之，形名参同，看臣是否言行一致。

势，亦是最简单、最好理解的。皇帝需要有权势、威严、威慑，令四海臣服。

此刻的兰泽还在沉思，却见甄丹心破釜沉舟似的跪在地上。

他目光炯炯，直视着兰泽的面容。

“臣接下来的大逆不之言，但请陛下一听，若陛下动怒，还请勿牵连微臣的家人。”

“你说吧，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懂吗？”

甄丹心闻言，似乎悲恸。

“太后以孝制衡君权，而《秋》载郑伯克段于鄢中说明，忠孝之，大不过社稷。”

“微臣认为，孝可移于君，忠可大于亲，”他说到此，镇静许多，“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然圣人亦天地也，故而将万、世人为刍狗，方能成圣，请陛下明鉴。”

甄修证这番话的意思，大概如下。

为君者当如天般无情，将万视为刍狗。白起坑赵卒四十万，天下终归于一统；始皇焚书坑儒，而书同文、车同轨——盖因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非常之人，必行非常之事。

再譬如农人割麦，岂因一穗之折而辍其镰？战阵厮杀，安能为匹夫之死而止其戈？

昔日汉祖弃推车，唐太宗弑兄父，皆成千秋帝业。

所以帝王之，终须无情。

（二十八）绝命毒师

兰泽明白甄丹心的意思。

于她心中，自己就是傀儡皇帝，甄修证更似她旁悬挂的字画。然人终为血之躯，自有其想法。就如今日这番对话，至少让兰泽愿将甄修证视作有血有、有思想的活人。

“你说的理，朕岂会不知？只是世间很多事情，难以两全其。”兰泽言罢，便坐于琴案之前，“天时地利人和，都是成败的关键。”

“那陛下作何打算呢？”

甄修证凑至她旁，微微压低，手肘向外一展，只为与她视线平齐。

“让我再破千千局吧。”兰泽语气平和，笑容也很淡，“我绝不认输，也不会忘恩负义。若我无法逆转局面，就是不适合当皇帝，自当心甘情愿将权力还母后，绝无怨言。”

甄修证望向兰泽，那月光映得近乎透明的面容——这纤细躯之中，究竟囚着怎样的灵魂？明明是病弱之态，又怎敢如此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