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

那黄地主，一个脑满的、看起来不过四五十岁的中年胖，此刻正搂着

他那同样胖的婆娘，睡得正香，鼾声如雷。

离恨烟没有丝毫的客气。她直接上前，如同拎一只小一般，将那还在睡梦

中的黄地主，从他那张雕梁画栋的红木大床上，揪了来，狠狠地，扔在了冰冷

的地上。

「哎哟！」

黄地主发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从梦中被惊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当

他看到我们这两个煞神一般的「不速之客」，以及离恨烟手中那柄散发着幽幽寒

光的离恨伞时，他那张胖的脸上，瞬间血尽失，浑的，都因为恐惧而

剧烈地颤抖起来。

「英雄！女侠！饶……饶命啊！」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住地，向我

们磕求饶。

「为什么总是加税？」离恨烟的声音，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冬的风，她手中的

离恨伞，伞尖，正抵在黄地主那硕的、如同猪脖一般的咽上。

「女侠……女侠饶命啊！小……小民也有苦衷啊！」黄地主吓得，

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始哭诉起来。

他的故事，与我想象中的「为富不仁」，似乎有些。

他说，他虽是这村里的地主，但大分的田地，都是从县里的官府那里租来

的。他自己，也不过是个大一的「佃」罢了。

「这两年，又是大旱又是洪涝，田地里的作，收成越来越少！」他哭喊着，

声音充满了委屈，「可……可县里的王主簿，他不这些啊！他向我收的租，

不仅一分没少，今年……今年还以『剿匪』的名义，又给我往上加了三成啊！」

「我的谷仓，已经越来越没有米了！我……我若是不向这些村民加租，不用

他们的钱去填王主簿的窟窿，他……他就要收回我所有的田地，将我全家都下到

大牢里去啊！」

他一边说，一边不住地磕，那胖的，在地上，抖得像一个大的

团。

「女侠，我虽是加了租，可是我黄某人对天发誓，我从来没过一件有悖

天理人的坏事啊！我没死过一个人，更没抢过一分田！不信，您……您就

让那少侠，去问问村民！」

他说完，便将那双充满了恐惧和乞求的睛，投向了我。

离恨烟那清冷的目光，也随之，缓缓地，落在了我的上。她平静得无比异

常，但这份平静，却比任何斥责都更让我无地自容。我仿佛看到自己刚才那副叫

嚣着「斩草除「的狂妄模样，是何等的可笑与幼稚。父亲信中所述的」辨善恶，

分是非「，我竟只记住了前半句的」除恶「，却忘了后半句的」辨别「。

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我不敢看她，只能将，偏向一边。

我错了。

我错在，将这世间的善恶，看得太过简单，太过黑白分明。我以为，所有的

不公，都可以用手中的剑，一杀了之。可我却忘了，在这复杂的、充满了无奈的

人世间，有太多的「恶」，其源，或许都只是源自于最卑微的、想要「活下去」

的挣扎。

这黄地主，固然有罪。但他，罪不至死。

「也罢。」

离恨烟轻叹一气，收回了抵在他咽的离恨伞。

「那就这样！」她看着那在地，如同烂泥般的黄地主，声音冰冷地，

了她的判决。

「那几个庄丁，是本姑娘伤的。我把药钱给你，你负责找最好的大夫，给他

们治疗！不许有任何怠慢！」

说着，她从怀中，取了一小块碎银，扔在了黄地主的面前。

「此外，」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森冷，「我再给你一锭银，你即刻，

就将今年多收的所有租，一文不少地，全还给村民！」

她又扔了一锭更重的银。那是我们离开兰陵城时，她特意兑换的。

那黄地主看着前的两锭银，又看了看离恨烟那双冰冷的眸，如同看到

了救命的菩萨，不住地磕。

「多谢女侠！多谢女侠不杀之恩！小民……小民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记住我的话。」离恨烟的语气，充满了警告，「若是你敢奉违，或是

日后还敢欺压乡里……」

她的话，没有说完。

她只是，用手肘，轻轻地，怼了怼我。

那一刻，我到腰间那柄冰冷的「临渊」，竟又一次，发了一声低沉的、

充满了战意的「嗡嗡」声！

一熟悉的、浩瀚的真气，不受控制地，再次从我的丹田，涌了上来。

那是因为……她。

是因为她此刻，就在我边。是因为我心中，那份想要在她面前「表现」的、

最纯粹的念。

我下意识地，握住了剑柄。

然后，在黄地主那惊恐万状的目光注视下，我把「临渊」，缓缓地，了

一半。

「铿——！」

一声清越的、如同龙般的剑鸣，响彻整个卧房！

一冰冷而又锐利的剑意，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黄地主的，剧烈地一颤，他那胖的脸上，最后一丝血，也褪得一

二净。他甚至能看到，自己那双因恐惧而瞪大的睛，清晰地，倒映在那半截如

秋般明亮的剑之上。

他毫不怀疑，只要我愿意，下一秒，他那颗硕的颅，便会瞬间，与他的

，分家。

「……几个月后，我们还会回来！到那时……」

离恨烟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令人胆寒。

黄地主，早已吓得，，厥了过去。

我缓缓地，将「临渊」，收回鞘中。

我的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我怎么……

我怎么又能剑了？

夜，已经很了。

我们回到了借宿的那人家。那当家的老妇，在看到我们安然无恙地回来时，

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我们告诉她，黄地主已经被我

们「教训」过了，他答应，明日一早，便会将今年多收的租，一文不少地，全

数奉还。

老妇人听闻此言，激动得老泪纵横，她拉着我们的手，不住地，一遍又一遍

地，说着那些最朴素、也最真诚的谢。

我看着她那张充满了喜悦的脸，心中的那份因为「行侠仗义」而本该产生的

满足，却被一更为烈的、名为「羞愧」的情绪，彻底淹没。

我羞于再面对离恨烟。

我无法忘记，自己之前，是如何因为可笑的自尊，而对她，说了那般恶毒、

那般不可饶恕的话语。我也无法忘记，在我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刻，是她，不计

前嫌地，再次，挡在了我的前。

我们之间的那份刚刚才萌芽的、脆弱的信任与亲近，早已被我亲手，撕得粉

碎。

我完全羞于再和她同住一间房，羞于再分享那滴的温。

我甚至不敢再去看她那双清澈的、仿佛能察我所有心思的眸。

我找了个借，说要去厩看看匹，便独自一人，逃也似地，离开了那间

充满了我们二人复杂气息的屋。

我没有去厩。

我只是，默默地，走到了院角落里那间堆满了杂的、小小的柴火房。我

将自己，蜷缩在冰冷的、散发着霉味的草堆上，闭上了睛。

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或许，等天亮了，她就会离开了吧。她已经替我解决了黄地主这个「麻烦」，

我们之间，也算是有了一个了结。她会回到她那神秘的离恨楼，继续她那

在上的、不人间烟火的仙。而我，则会独自一人，踏上那条通往临淄的、漫

长而又孤独的送灵之路。

我们，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我的心中，充满了苦涩。

我刚合上，准备就这么将就一夜，柴火房那扇破旧的木门，却被「吱呀」

一声，轻轻地，推开了。

一熟悉的、黛绿的影，逆着月光，现在了门。

是她。

我猛地从草堆上坐起，张得，连话都说不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了我的面前。然后，在那狭小的、只剩下我

们二人呼声的空间里，她缓缓地，在我旁，坐了下来。

一独属于她的、冰冷的幽香，瞬间，再次将我包裹。

我到，一个温而又柔的躯，轻轻地，贴近了我。

我的整个，瞬间，都僵了。

「我欠你一条命。」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她那清冷的声音，如同最温柔的月光，在我的耳边，缓

缓响起。

「你欠我一顿。」

她顿了顿，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眸，静静地，看着我。

「这样，就扯平了，可以吗？」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扯平了……

她这是，觉得我们已经两清，再无瓜葛，想要……想要离开我？

一难以言喻的、比被那黄地主的庄丁用指着时，还要烈的恐慌，

瞬间将我吞噬。

「那……」我声音沙哑地，几乎是脱而地问，「那我们……还一起去

临淄吗？」

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于乞求的卑微。

离恨烟看着我这副惊慌失措的、可笑的模样，她那双清澈的眸中，闪过一

丝极其复杂的、我读不懂的情绪。那里面，有无奈，有嗔怪，还有一丝……隐藏

得极的温柔。

她却开，用一理所当然的、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平淡语气，说

：「那不然去哪？」

我……我愣住了。

「我不仅要和你去临淄，」她看着我，那双清澈的眸中，此刻却燃起了一

不容置疑的、如同火焰般的决绝，「我还要带着你，一起回离恨楼，让你到我

师父，到我师母那里，亲问问，我的世，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我彻底呆住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清丽绝的、此刻却写满了「你这个笨，难到现

在还不明白吗」的、又气又好笑的脸。

我终于，明白了。

她从未想过要离开。她之所以说「扯平了」，只是想用她那笨拙的方式，来

化解我们之间的尴尬，来告诉我，她……她已经原谅我了。

她之所以去而复返，之所以对我发火，之所以……为我这一切，都只是因

为……

一大的、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狂喜与极致羞愧的情绪，如同最猛烈的山

洪，瞬间冲垮了我内心所有的堤坝。

「对不起！！！」

我发一声压抑已久的、充满了无尽悔恨的嘶吼。我再也无法抑制，将，

地，埋了她的怀中。

她那小的，猛地一颤，但却没有推开我。

她只是，伸手，地，牵住了我那只冰凉而又在微微颤抖的手。

然后，她红着脸，用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我，从那冰冷的草堆上，拽了

起来。

她拽着我，回了那间属于我们的、温的卧室。

她将我，在了床沿上。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近在咫尺的、在烛光下显得愈发媚的脸庞，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