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屏冲到墓碑前，伸手在落了儿灰的碑上，便好似忽然不知要如何动作了。

另一只满是老疤的手伸来，在他的手背上，并不说话，只带着他的手一，将碑上浮尘去。

裘得索与江判也凑过来，四人摸索着那墓碑，比起拭，倒更像孩童对母亲的抚摸。

上的浮尘落了，几个字来。

挚友方锦之墓。

沈云屏的手在他娘的名字上，半晌，听到秦嵬笑了。

秦嵬说：“真是方姨。”

“还能有假方姨？”裘得索说，“方姨，我——”

江判蹲在墓前，直勾勾地看着墓碑，也说：“方姨，我们——”

声音又忽然同时停下，不知如何说下去。

三个自小在生死间徘徊的乞儿，从没想过要在别人的坟前说什么好。

说报了仇还是了大事？说十几年如何过来，刀已学会了，江湖扬名，却还想小石城外那个小院儿？

磨盘和饭桶好似被十几年的光堵住。

秦嵬搓了把脸，思索良久，憋一句：“方姨，我仨胳膊儿俱在地长大了。”

“俱在吗？”江判嘀咕。

裘得索愤怒：“我的只是瘸，又没断了，不是俱在是什么？”

沈云屏忍了又忍，还是笑了。

他将方锦的名字又摸了摸，终于开：“也不知今天是不是上坟的好日，听人说，本该是要查黄历的，但我们四个等不及了，阿娘。”

最后两个字说来，沈云屏的泪也落下。

与他在一起的秦嵬的手收，两只手攥在一，抚在方锦的墓碑上。

他又是谢翎了，就像秦嵬又成了熊瞎，而犟磨盘与饭桶自然也在边。

“方姨”和“阿娘”终于都有了喊的地方。

方锦的墓碑四平八稳地立着，前边儿四个已不再年少的“孩”，却还哭得像当年被她和谢堑挨个儿得腚通红的小王八。

四人在这坟前痛哭一场，又将带来的好酒浇在坟，这才泪，各自扛起铁锹榔。

开始刨坑。

坑刨在方锦的坟旁，泥土还有些，但四人合力，快便刨一个不浅的长坑。

“埋这儿吗？”江判问，“以后就见不到了。”

“埋这儿吧。”沈云屏说，“你们都有自己的刀了，我爹的刀，就让它睡觉吧。”

他说着，却看向秦嵬。

秦嵬将后背着的匣取下，拿里谢堑的刀。

刀鞘已找不到了，只剩一把已生锈的长刀。

秦嵬笑了笑：“真奇怪，小时候明明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好的刀，但现在长大了，却发现我们仨谁都用不习惯。”

裘得索：“因为它是谢叔的刀。”说完，又说一句，“谢叔，再见。”

沈云屏将亲爹的刀重新放回匣，自己坑里放好，看了一会儿，又搭着秦嵬的手爬上来，拿起锹，铲了第一堆土去。

四人仔仔细细、一地将谢堑的刀埋在方锦的墓旁。

谢堑的尸已遍寻不到，如今四人也算将他安葬。

只等将坑填平，又烧了带来的纸钱，四个不信鬼神的混账，这会儿倒也老实，只看烧纸的烟飘飘忽忽地升上天际。

纸钱彻底烧完，山风才来，将秦嵬和沈云屏二人上的氅衣鼓，二人绛红的锦衣。

江判踢一脚裘得索：“我俩去那边看看，等会儿再过来。”

这俩人脚步声远了，沈云屏才了气，对方锦的墓碑：“阿娘——”

秦嵬忽然一把攥住沈云屏的胳膊。

沈云屏诧异地看向他，见秦大侠表情像即将上考场的书生，忍俊不禁，大笑起来：“秦大侠何必如此张？”

“你可以问问天底下所有见人爹娘的男人，”秦嵬苦笑，“他们一定也如此张。”

沈云屏中神一，抬起胳膊，将秦嵬肩膀搂住：“但你不一样。你不是早就喊过‘阿娘’？”

秦嵬心中不知是酸是甜，顿了顿，：“那会儿——”

“你再叫她一回吧，”沈云屏看着他，“你那么叫她，她一定很兴。还有我爹，他也会兴的。”

秦嵬将中下，动，终于极小声地发两个音节。

是“爹”和“娘”。

沈云屏笑起来，他对方锦的坟说：“阿娘，清明时，我俩再来。”

“明年也会来。”秦嵬清清嗓。

“往后每年，”沈云屏说，“我们都来。”

方锦的墓碑仍静悄悄地立着，谢翎和熊瞎穿着哨的绛红锦袍，行了礼，这才携手一步三回地离开。

裘得索与江判早在山上等他俩，见两人并肩过来，眶都有些发红，登时不顾自己鼻涕还没擤净，也要挤兑两句：“也不知方姨谢叔知你俩穿一条，要如何说？”

秦嵬懒得理他，江判呆呆：“方姨谢叔若知这十几年谢翎和瞎如何过来，一定就只为他俩竟还活蹦兴，想必不会多说什么。”

沈云屏笑：“爹娘生前，总觉得我欺负熊瞎，若真知我俩现在的事情，不知是什么表情。”

“谢叔或许会惊呆，”秦嵬幽幽，“方姨却一定会觉得是你欺负我——小时候骑大，你最喜趁我当的时候作怪，如今又总骗我，她若知，必要为我主。”

沈云屏恼怒：“难只有我骗你？欺负人的又岂是只有我一个？”

裘得索主持公：“要我说，每次你俩吵个不停大打手，谢叔方姨只会一人给你俩脑袋一掌——”

话音未落，忽一阵山风过。

枯树上落下一枯松果，先砸在沈云屏脑门，又弹着砸在秦嵬脑门，之后骨碌碌地落在地上。

秦沈二人各挨了一下，捂着脑门目瞪呆地站在原地。

裘得索张着个大嘴，仰看着树杈。

唯有江判颠颠地跑来，捡起那枯松果拍了拍：“好果，好果！与我一回去，我教徒弟们习武的时候将你放在旁边，你必要像让这俩混账闭嘴一样，要他们也少些废话呀。”

裘得索要将裘家撑起，而江判则已有了打算，要将手下那些孩线归拢，正经地教起武功。

“真是神果，”裘得索叹，“你得给它供起来！”

沈云屏摸着脑门，失笑：“不过巧合，你俩难还真当是我爹娘弹我俩脑瓜崩不成？”

四人捧着这松果一路下山，再回公孙世家时已过了晌午。

一顿便饭后，雷夫人将一张信纸一小匣中单独递给沈云屏。

“我找了许久，才翻来，”雷夫人并不多言，“你拿去吧。”

沈云屏心中已猜到匣中是谁书信，脚下发，捧着匣奔回车。

掀开帘，却见秦嵬正一寸寸地着无常刀。

刀已修复如初，在他的手里，泛着一层冷厉的光。

沈云屏压下其他情绪，笑：“如何？”

秦嵬握住刀柄，将刀举起，眯起细细打量半晌，才：“公孙世家名不虚传，的确已与原本手十分相近。”

“相近便是仍有区别。”沈云屏在他旁坐下。

秦嵬看着刀：“破损的东西无论如何修补，都不是当初的那个东西。”

沈云屏心中一叹。

却见秦嵬已笑来，这笑带着些傲慢与从容：“它既是‘无常’，变换本就理所当然，否则为何会是我的刀？”

这话里难免透他骨里那份儿野兽般的狂妄，只是从他嘴里来，好似成了天下最正确不过的理。

秦嵬将刀鞘：“雷夫人拿了什么给你？”

沈云屏将小匣打开，拿里的信纸。

纸已有了年，好在保存得当，虽发黄，却还经得起摊开阅读。

二人着，借着车外的光亮看纸上的字。

字并不多漂亮，只能算工整，也没什么格式讲究，絮絮叨叨地写：

“芸：许久未写信与你，只因近一年事多忙碌，千万绪，不知从何讲起。”

“为治小翎脸上病，我与堑哥四寻医，终觅得良医，医治一年或许能有起。因郎中不愿行踪，故暂不能告知你我在何。待小翎好些，我夫妻二人必定带他同去公孙世家，届时或许还有我二人义义女同行。”

“详情信中写不清楚，只提前告诉你，虽还未正经认下，但待我夫妻二人料理完上几个仇家，确保安全后，便会与他们商议。等孩们各自健壮起来，便一去公孙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