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不错，顿挫间，千百张面孔从脑海里闪过，他锐地捉住一张，喃喃：“崔家……”

“崔家？”

“原西陵城节度使崔越之。”金鳞想起那次去崔府抄家的情景，恍然，“他是崔越之的儿！”

“无耻叛贼，杀我父亲，抄我家门，害我崔氏一族颠沛离，家散人亡！唯恨不能生擒你，否则，我必将你千刀万剐！……”那少年已丢掉一条手臂，痛不生，然仍在哭嚎喝叱，毅力惊人。

王玠默然。

很快，金鳞召来军医，搀扶王玠先行退至偏殿诊治。军医并不知晓前此人乃是王玠，拆下甲衣，验完伤，放心：“无妨无妨，一些外伤，没有伤及心脉。将军魄健，每日时换药，多将养几日便好了。”

金鳞言又止，皱眉：“大夫还是仔细看看。”

王玠想说不必，外面倏地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两人，气压极低，乃是危怀风、严峪。

先前在奉天殿里，危怀风、严峪顺利解决梁王及其余党，原以为一切尘埃落定，谁知一掉便听说丹墀底下发生变故——朝臣里竟藏有崔家后人，蓄机刺杀王玠。危怀风一听，一颗心差蹿脑浆里，想起王玠烧算的那一卦，都麻了起来。

万幸来以后，看见的景象不算糟糕，危怀风极力平复内心的惊惶，沉声：“伤势如何？”

军医看他忧心，安：“殿下放心，没有伤及要害，将军是习武之人，经百战，这一伤不算什么。”

危怀风：“我不是殿下，你下诊治之人，才是殿下。”

军医大惊，看回王玠，心说难怪这人脸跟上不是一个肤，慌得冷汗涔涔，重新验伤诊脉，万分小心。

众人屏气噤声等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半晌，军医包扎完伤，收拾药箱，千代、万代：“虽然伤不，但毕竟是在心，殿下务必要卧床休养，每日时换药，如有不适，即刻传医。另外，伤愈合前，也不宜忧思远。如今寰宇初定，殿下的安危关系着国祚兴衰，万万不能有失！”

王玠应下。

军医了额的汗，躬走了。

众人不约而同舒了一气，严峪往上抹，也是满手汗。危怀风先看金鳞，金鳞屈膝跪下：“金鳞护卫不周，但凭少爷责罚！”

“是我鲁莽，令那人有可趁之机，不关金鳞的事。”王玠言维护，看着危怀风，问，“奉天殿里的情形如何？”

“梁王在大殿里埋伏杀手，意在暗放箭行刺，那箭镞上淬有剧毒，若是中招，神仙难救。怀风疾手快，躲开暗箭，擒下梁王，当场毙杀。”开的人是严峪。以假真的计谋防的就是王玠有闪失，结果危怀风防了，没防尾。真要计较起来，王玠今日负伤算是危怀风的责任。但是大殿里的情况何其凶险，若是不用这一计，王玠八成命归西天。

“多谢了，替我挡这一劫。”王玠自然不会介怀，见危怀风神情凝重，微笑打趣。

危怀风一回笑不来：“彼此。”

“莫要着我的脸这表情，本来不黑的，脸一垮，黑一半了。”王玠接着揶揄。

危怀风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偏开脸，见镂空槅扇那人影晃动，又有人阔步走来，一袭劲飒戎装，银冠束发，脸蝶翅面，乃是木莎。

今日攻城，木莎负责拿下外城，本来不该在这儿，想是从哪里获悉了什么，来时，步履匆匆，往危怀风一看，眸底便有愠意。

“殿下。”走至榻前，木莎径自向王玠行礼，压不被易容术所骗。

“危夫人，有劳了。”王玠莫名也有两分心虚。

“犬顽劣，令殿下受惊了，我这便将人领回去，悉心教。”木莎话声平直，行完礼，也不王玠如何，风往旁侧的危怀风一扫，“来。”

危怀风心更梗，瞄一王玠，王玠示意他听话。

走偏殿，外面凛风扑卷，裹挟着几片枯叶簌簌翻飞，四皆是危、严两家的大军，整座皇城已然尽在手里。奉天殿外，血泊刺目，尸首狼藉，残存着变后的痕迹。

“谁的馊主意？”木莎。

“我。”

“不要命了？”

木莎走在前方，无外人在场，她神越发犀利。危怀风知她必然会生气，所以事先一直瞒着。“崔越之的儿藏在朝臣里行刺，殿下不也替我挡了一劫？”

“若外面那人真是你，崔家的狗儿能碰着你几？”

“若外面那人是我，里面的人便是殿下。梁王杀心叵测，殿下一介文士，本无从应付。”

“那又如何？群雄逐鹿，能者居之。他不过是仗着皇嗣的份，若论本领，能与你相提并论？要是真的命丧奉天殿，那也是天意难违。现成的皇位摆在前，你拿下来便是。”

“天下已定，请母亲慎言！”危怀风变了脸。

木莎憋着一气，圈涨红，她也说不清那气闷是什么，若说是为权力，她为夜郎王女，本是天潢贵胄，后来不也一样为儿女私情背井离乡，狠心抛下一切？待再杀回来夺位，也是为报私仇。论权势，她心里并不看重，否则，也不会因为放心不下危怀风提前让位给仰曼莎。那是什么？究竟是为什么，她今日这样气愤？

“梁王是我亲手杀的。”危怀风披在肩膀上的狐裘临风飘飞，他放缓语气，“爹的仇，我们报完了。”

木莎心里猛震一下，本该狂喜，可回间，看见极陌生的一张脸——白净的脸孔，儒雅的装束，些许压抑多年的残酷画面纷至沓来——严酷的冬夜，残破的躯，陌生的氅衣……

对，她想起来了，那是在龙涸城一战里假扮成襄王的危廷，为襄王丧命的危廷。

“若是当年你爹没有假扮成襄王引开羌人，”木莎心痛如锥，竭力着里的泪，声音极轻，“或许不会死。”

危怀风屏息，良久：“但那个人，就不是赤血丹心的危廷了。”

木莎失笑，笑声讽刺，撇开，却有泪落下来，簌簌不绝。

危怀风心疼，替她泪，木莎打开他的手，仰凝望云天。

风在彼此上，冬云厚重，竟也被开隙，渗漏天光。木莎窥着那一束光亮，很久很久，腔里汹涌的悔痛归于平静，她淡淡：“自己想想，回去怎么跟你媳妇代吧。”

危怀风想起岑雪，一时哑然。

丹墀那有人走来，竟是阿娅，拄着拐杖，步履却很稳当。来到两人前，阿娅行礼，接着用苗语向木莎开。

危怀风听懂一半，神微变。

木莎已恢复常态，回告知：“角天已将小雪团接城内，下榻在庆义坊，知在哪儿的吧？”

危怀风“嗯”一声，那是很多年前危廷奉诏京时置办的一别业。

木莎，与阿娅一起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