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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60(10/10)



云桑雕完木在坟冢前,用力压两下,确认牢固。坟后是棵参天的老槐树,夏可遮,冬可挡雪,秋可避雨。旁侧有溪涧,声泠泠,像是银铃声,他应该会喜。他以前说,盛京枯燥,唯有丘山不错,开时风景至,徐父曾在风里作画,画有天地,有众生。

来有众生。

有那么多的生灵相伴,他在这里,想来不会再孤单。

云桑忙完,转看向来的两人。

总算来了。

哦不,应该是终究来了。没有早多少,也没有晚多少,刚好够她在这里挖下一个坑,埋葬一个人。

云桑最后看一坟冢,心想可惜了,要不然,可以送徐郎回故乡。

姑苏究竟是什么模样?

不知啊,也再也不会知了。要是可以,那个时候拽他去看一就好了。

木莎打了个手势,后的一队亲卫往前冲,团团围住云桑。木莎人在背上,提缰踱上前,威严凌人:“云桑,你可知罪?”

云桑收回目光,看向她,不肯答话。

木莎漠声:“你本为罪臣之女,若非吾儿为你求情,你跟你嫂嫂们一样,如今都被放在夜郎境外为人役。你不知恩,反而利用蛊术,残害雍州大军,令数千名将士死于非命。你可知,你上的罪孽不亚于你父亲?”

云桑依然不肯说话,她忽然想起父亲谋反的那一天夜晚,她逃婚去找徐正则,要他带她走,他不肯,撵她离开。她伤心绝,没没脸地亲了他、哄了他,他铁一样的心才下来。

她为抗婚,两天两夜没吃饭,他拿来给她果腹,叮嘱她,以后不要再傻事。

什么叫傻事?她问。那时候,是真的不知怎样算傻。

他说,以自己的命为代价的事,都叫傻事。

她半信不信,不愿承认这世上真能有人这样地傻。

可是现在看来,好像不对呀。

她也好,他也罢,不都是宿命里的大傻瓜吗?

木莎耐心耗尽,垂落,手一抬。

树林里风声骤止,凝固的气被齐发的弩/箭刺破,云桑倒在微黄的草甸上,看见那棵参天的老槐树倾下来,绿叶摇颤,莹光,飘落零星的槐

徐郎,丘山的天要来了。

登基(三)

城西庆义坊算是离皇城比较远的一块坊区, 里住着的显贵很少,房屋自然也修得密集些,下参差, 鳞次栉比, 大多是寻常人家的青瓦楼房。打的宅邸不过三座, 其中一座在街尾, 白墙灰瓦, , 墙里长着历经风雨的树木, 牌匾底下是落满灰尘的门环,门贴着官府的封条,纸也泛黄发旧,撕下来时, 碎成鳞片,唰唰落下。

这便是十多年前危廷奉诏京时居住的府邸——危家别业。危怀风在这里住过两年,岑雪也有两年的光是被封条囚禁在这座荒园里的。

府邸不算大, 三院,厅堂右侧有个十丈见方的园。以前岑雪陪着母亲杜氏来危家客,最在那里玩耍。那是个名副其实的园, 田圃里栽满五颜六草,秋有海棠、金桂, 冬夏有腊梅、芍药,无论什么时节来,都能嗅到令人心旷神怡的馥香。

当然,最令幼时的岑雪向往的倒不是什么草、香气, 而是墙角的那一块乐土。危怀风贪玩,但是在家里没有玩伴, 危廷夫妇便为他添置了许多用来消耗力的玩。譬如,墙角的梧桐树底下吊着用藤绳的秋千,他卯足力气一起来,可以顺势飞到墙,等秋千从另一回来,又“嗖”一下跃回木板上。

有一次来危家客,他便给她展示这一项“绝技”,展示完,单手拽着藤绳,吊儿郎当地坐在秋千上,笑问:“厉不厉害?”

她自然是说“厉害”,心里想起的却是在城外踏青时看见的猴儿,猕猴在树林里飞走,可不就是这样?

再有,梧桐树旁的空地上安置着一座翘板,翘板两绑着小凳,安有扶手,人坐在上,可以一上一下,各得其乐。他邀她坐上去,往下一压,她被翘起来,觉要飞上天去,吓得嗷嗷大叫,差哭了。

他便起,有,翘板“哐”一声落下来,她摔落在地上,本来能忍着的,一下嚎啕大哭起来。

思及往事,慨万千,岑雪看着前荒芜的园地,记忆里的笑声、啼哭声都被沧桑岁月掩埋。她走过及膝的荒草,走近墙角的梧桐树,冬日里的树木枝杪光秃,灰白的枝节上冒着零星绿芽,底下吊着的藤绳秋千在风里摇动,伸手一摸,枯的藤裂脱落。

旁侧的翘板寂静地立着,它不像秋千,风撼不动,没人来,便只能杵在那儿等待。它等了多久?岑雪竟不敢细算,俯视着它,猛然发现它比记忆里小了好多。

从那里摔下来,应该并不疼吧,可是印象里的那一天,她哭了好久,危怀风也哄了好久。

梧桐树对面栽着另外两棵树,皆是松树,危怀风在靠左的那棵树下量。她第一次来危家,便是看见他被危夫人戳着脑门在树底下量。她笑他,后来又好奇,跑去那棵树底下仰张望,被他发现,从面走过来,笑嘻嘻说:“小雪团,量一量吗?”

她有些害羞,怯生生说:“谁是小雪团?”

他也不答,仍是笑,示意她贴在树底下站着,待她站好,他便学危夫人戳他脑门的样来戳她。

“不要动。”

“我没有动呀。”

他低看她,琥珀睛里漾起一很满意、也很促狭的笑:“那你很乖嘛。”

园,往事飘散,岑雪在松树前停下,看见留在童年里的划痕。有他的,也有她的。有那天他们刻下来的,也有他们关于后来彼此差的畅想。

岑雪摸上那些划痕,想起他说“等你到这儿,便会是我媳妇儿”的情形,想起后来的离合,聚散,想起他们总算可以不离不弃,携手一生,也想起今日,他竟然要假扮王玠杀皇城……

暮风拂园,落下松叶晃动的沙沙声,一人的声音混在风声、树叶声里,悠悠传来——

“听说,危某的夫人回来了?”

岑雪怔忪,回,看见一人环倚在月门上,戎装铁甲,英姿飒角勾着,眉明亮,仍是那副意气风发的熟悉模样。岑雪悬了一整天的心陡然在腔里狂,鼻发酸。

危怀风走过来,这一幕,时光错,像是彼此在危家寨里的初次重逢,也像是当年在这座园里的初次相见。岑雪看着他,泪在圈里打转,危怀风笑意温柔,先低为她拭泪,接着腰微弯,柔声:“为夫有错,特来赔罪,万望夫人谅解。”

岑雪想打他一下,忍着,先训:“你偷了我的珍珠粉。”

“嗯。”危怀风应下,腰一直,手从后背伸来,拿着一个崭新的胭脂盒,“从如意斋买来的,原来叫珍珠粉,难怪夫人上以后,肤光如珠,华彩耀人。”

岑雪心说嘴,看他安然无恙,心知皇城里的一切算是有惊无险了,可是细想起来,仍是有些生气。

危怀风便又:“往后再有这样的事,必然先与夫人商议,待得夫人首肯以后,为夫方能实行。”

岑雪嗔:“你就是嘴上说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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