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穿蓝的那一，说是那颜像天空，苏氏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周轶时常陪着他在城外放纸鸢，那时的天空，便是周俊生最的蓝。

橱柜旁侧挂着两把兵，一把短剑，一把匕首。断臂以后，周俊生左手使不上多少力，危怀风、樊云兴都叫他先从小巧些的兵练起。他很听话，匕首一练便练了两年，那把短剑，是他为秋后学习剑法准备的。

苏氏取下来，用棉布仔仔细细过，与那四衣一起放箱箧里。屋外走来一人，轻叩门扉，唤：“苏婶。”

苏氏抹泪，抬看见金鳞，努力笑笑。金鳞心酸不已，手里握着一封信，：“俊生的信，雍州来的。”

苏氏接过来，信函上的署名歪歪扭扭，不像成人所写。苏氏蓦地想起什么，打开信，看见一幅笨拙又认真的画。应是日，开满树，树下坐在三个女孩，一个少年，彼此簇拥嬉戏，旁围绕着三只黑白相间的狗儿。

苏氏目光模糊，泪再次夺眶落。

※

厉炎祖籍西陵，兆丰县人，年少时落草为寇，后来建立火云寨，成为四方八寨的一寨之主。

跟从危怀风起事后，火云寨上下六十二人尽数投戎铁甲军，普安县一役，厉炎为守城而亡，寨里的弟兄也仅剩三人。

火葬厉炎后，林况准许他们将骨灰送回火云寨安葬，三人走至城楼，徘徊不前。日暮后，西风残照，三人走上残破的城墙，把满盒骨灰洒风里。

“以后看见了普安的城楼，就是看见了大哥。”

援军（四）

今日是危怀风有希望醒来的最后一天。

天亮后， 岑雪照旧先来屋里坐一会儿，与躺在床上一声不响的危怀风说话。角天刚为危怀风喂完药，床幔里弥漫着苦涩的气息， 与他上原本的松香味很不一样， 岑雪却也快闻惯了， 握着他的手， 挲指腹上的那些厚茧， 说着这些天里城里城外的变化。

前两日， 林况刚为牺牲的军民们主持葬礼， 厉炎、周俊生都不在了，厉炎的骨灰被火云寨的兄弟们洒在了普安县城墙下。他是为守城而亡，城在，他便在。苏氏为周俊生整理了遗， 待战事结束，要把周俊生葬回西陵城。他们一家原是沧州人，当年因为周轶而来到西陵城， 周俊生在城里生，在雁山上长大，苏氏想守着这一方土地， 在离他父二人最近的地方度过余生。

昨日，樊云兴醒来了， 他新伤加旧伤，在床上一躺便是几天几夜。醒来以后，问的第一句话不是自己能活多久，也不是城外战况如何， 而是危夫人木莎人何在。

林况本来忧心忡忡，一听他这样问， 恨铁不成钢地在床前转了一圈，接着指着樊云兴的鼻数落他啄木鸟飞上黄莲树。樊云兴也不气，平心静气地睁着，又问了一次：“她人在哪里？”

“原来，二叔这些年来一直不愿成家的原因是这个……”岑雪默默说着，想起那次在夜郎贡里村，危怀风提起危夫人木莎与危廷在南越一役里相识的往事。那次铁甲军被夜郎人的蛊虫所害，许多将士都中了蛊，危廷为救人，前往俘虏营找到木莎，木莎救下的第一个铁甲军，就是樊云兴。

絮絮叨叨，一上午眨过去，岑雪抬看向危怀风，床幔里光影昏暗，他阖目躺着，薄抿，依然是老样。不再笑，不再吱声，不再给她任何的回应。岑雪蓦然到一濒临绝望的疲累与恐惧。

“怀风哥哥，你再不醒来，就真的要言了。”

说完，再也忍不住，泪簌簌而下，她明明已经很久没哭了，可是为什么这一刻，唯恐会失去他的悲伤从袭来。

岑雪泪如雨下，低拭走，放下危怀风的手，便离开，尾指忽然被极轻地勾住。

岑雪一震，低细看，危怀风竭力在抓她的手。

“怀风哥哥！”岑雪坐回床前，心脏几乎要从咙里来。

“别哭……”床幔里，传来危怀风虚弱的声音，“你一哭，我心就疼。”

岑雪破涕为笑，用力握住他的手，往外喊角天唤军医来。外面一阵忙，危怀风睁着睛，看见已哭得梨带雨的岑雪，哑声：“哭成这样，我要是真不在了，你怎么办？”

岑雪的笑容一僵，里旋即又洇开泪，夺眶落。危怀风慌：“别……我错了。”

岑雪愤懑地盯着他，气他这时候竟还要开玩笑，威胁：“你若真不在了，我便想尽一切办法忘掉你，找一个比你更疼我我的人成婚生，相守一生。”

危怀风握她的手狠狠一收，痛声：“我错了。”

两人说话间，角天已领着军医冲屋来，看见苏醒的危怀风，动得声泪俱下。

危怀风被他那聒噪的哭声扰得皱眉，等军医检查伤势，把脉看诊，走神时，忽听岑雪问：“夫人呢？”

“夫人仍在九龙坡，羌人这两天伺机报复，夫人守在前线，不敢掉以轻心，我一会儿便去给她报信！”角天应着。

岑雪，接着听军医叙述伤情，说是内的毒已祛，脉象平稳，下只需把外伤养好，这时候切忌下床走动，尽量要再多躺两天。

危怀风一雾，待角天领着军医离开后，敛眉：“什么夫人？”

岑雪坐下来，斟酌少顷，开：“你走以后，严峪的援军一直没有来，我们在城楼上守了十五天。最后一天，羌人破城而，千钧一发时，是危夫人率领夜郎军赶来相救，普安县才得以保全。”

危怀风神情一变，思及木莎，久久不语。

岑雪知晓他仍有心结在，劝：“怀风哥哥，若非是至亲至，危夫人不会舍下夜郎国前来相救。在这世上，你是除危将军以外唯一能令她不惜一切也要保全的人了。”

危怀风眸光颤动，百集，良久声：“我知。”

“那你……”

“我不恨她。”危怀风知岑雪想说什么，他的确不恨木莎，梗在他心里的，与其说是恨，不如说是不甘与渴望。不甘当年被她抛弃，渴望她能悔悟，能恳切地说一声抱歉，能多一些、再一些来补偿。

“错在我……”危怀风接着说，想起这一切，想起飞泉峡那一役，痛心地阖上，“是我没能拦住羌人。”

岑雪看他如此，更不敢提起厉炎、周俊生牺牲之事，挲他手掌，抚：“错不在你，错在羌人狡诈残暴，错在梁王、庆王利熏心。你是冲锋陷阵，保家卫国的人，你没有错。”

危怀风苦笑。

岑雪握着他的手抵在怀中，殷切看他：“夫人已率领二十万夜郎大军将羌人驱逐九龙坡，假以时日，我们必能收回西陵城。怀风哥哥，你不要自责，尽快养好伤势，待你好起来，我们一起驱赶羌人，收复关城，好吗？”

危怀风屏息，角隐约有泪光闪烁，用力：“好。”

※

角天送走军医后，第一时间赶往九龙坡报信，可是木莎从前线回来时，已是夜。

危怀风刚喝完汤药，躺下不久后，便昏沉地睡了。木莎走他房里，隔着影影绰绰的烛灯，在床前看他良久，及至夜，悄然离开。

次日，岑雪一早便来屋里陪伴危怀风，先与角天一起伺候他喝药、换药，然后取来早膳，扶他坐在床，喂他吃粥。

“夫人昨夜来看过你，但那时你睡着了。”岑雪看他神恹恹，特意提。

危怀风梢一提，似笑非笑。

“官署里没有多余的客房，她这些天一直住在前线军营里，昨夜探望完你后，便先回去了。”岑雪又，解释为何木莎今日没有过来。

危怀风低喝下一粥，嘴后，抬看她：“你们见过了？”

“嗯，”岑雪坦然，“见了两次。”

“她待你如何？”危怀风。

岑雪微笑：“夫人待我很好。小时候，她很喜我，夏天时，常叫我母亲带着我一起去京郊的玉清苑里玩耍，那庄里有一池，我会泅，便是她亲自教的。”

危怀风被勾起回忆，目光温，却又：“我问现在。”

岑雪看他的贴，心里动也好笑，促狭：“她若待我不好，我会替她说话吗？”

危怀风一怔，哑然失笑。

用完早膳，危怀风想下床走一走，可是军医昨日来时才刚叮嘱过，这两日切忌走动，尽量要在床上多养一养。岑雪住他，不他说什么，决不放行。危怀风无可奈何，躺在床上，：“太闷了，想透透气。”

岑雪便起，替他开一半窗，秋日的风里已有凉意，挟着一两片落英来，屋里很快清凉。

岑雪坐回床前，看着危怀风，一副休想再嚷嚷下床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