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一）

下床走动后， 危怀风反而恢复得更快，没两日，裂开的伤口都开始长rou， 看形势， 半个月内愈合已不成问题。

岑雪每天来陪他换药、用膳， 饭后， 则扶他在小院里走一走， 看看秋日的云天， 或是chui一chuihan着桂hua香气的风。

知dao他醒来， 林况、金鳞等人争相来探望，夜郎那位名叫阿娅的巫医也来复诊了一回，来时，shen后扈从捧着五光十se、各式各样的奇珍异草， 说是奉国主吩咐送来的补品，要危怀风仔细将养。

奇怪的是，木莎一次都没来——或者说， 一次都没在危怀风醒时来过。

“九龙坡一败后，羌人耿耿于怀，虽然现在退回了西陵城里， 可是隔三差五便chu兵试探，始终在盘算着夺回九龙坡， 夫人白日忙于前线，赶来看你时，多半都是shen夜了。”

老槐树下微风阵阵，金黄的叶铺在石板上， 簌动起伏，岑雪扶着危怀风在树下散步， 提起木莎，语气温柔。

危怀风淡淡“嗯”一声，不辨情绪。

岑雪试探着提议：“怀风哥哥若是不困，夜里多等一等，待见她一面后再休息呗。”

“我困。”危怀风立刻接话。

岑雪瞄他一yan，一看便知dao是什么情况，耸眉dao：“你不会是为了避开她，特意那么早休息的吧？”

危怀风眉峰敛着，望着前方dao：“她又不是洪水猛兽，我避她zuo什么？”

岑雪dao：“那就劳驾怀风哥哥今晚先别急着休息，多留一个时辰。我来陪你下棋，如何？”

危怀风dao：“不下，费脑。”

岑雪结she2，听chu他情绪里的抵chu2，不再作声。危怀风后知后觉语气有一些重，mo挲着她手掌，调侃dao：“你收了她什么好chu1，费尽苦心来为她周旋？”

“没有好chu1，”岑雪被他rou着手，心ruan下来，诚恳dao，“不过是将心比心，不想看见你们闹别扭，互相冷落罢了。”

危怀风沉默。

岑雪dao：“我与爹爹吵架，最多冷战三日而已。他是我父亲，尽guan有时候古板苛刻，独断专行，可是我也知dao，他是这世上最看重我的人，无论发生何事，他都会为我遮风避雨。这次来找你，他本是jian决反对的，我走那晚，他还放了狠话，说是若我敢走，往后就不要再认他这个父亲。可是你猜后来呢？后来，我执意离开，赶来见你，chu城不久后，凌远率领一百多名jing1锐来追我，说是奉他之命，前来相护。怀风哥哥，你看，我爹爹那样严肃的人，都是嘴ying心ruan，拗不过我时，还要向我低tou。父母之心，皆在儿女shen上，为儿女，他们甘愿一再退让，只求他们顺利平安。怀风哥哥，危夫人也是这样的母亲。”

危怀风听完，风里像是掺了沙，chui进yan眶里，发涩想哭。他用力眨了眨yan，dao：“伯父反对你来，怎么不早告诉我？”

岑雪不吭声，危怀风dao：“一会儿我修书一封，向伯父致歉。”

岑雪看他一再岔开话题，始终不愿谈及与木莎的关系，心里气恼，偏又没办法。这zhong事情，越是bi1迫越叫人反gan，她知dao危怀风的脾气，吃ruan不吃ying，某zhong程度上说，也是个嘴ying心ruan的人，他既然已承认不恨危夫人，想必总是要与其和解的。

“爹爹那边我已有jiao代，你安心养伤，不必分神烦扰。”岑雪扶着他往前走，望向墙垣外，“二叔那边的桂hua都开了，一起去看看？”

※

客院东侧住着的是樊云兴，屋前栽zhong着三棵一抱cu的桂树，hua开后，金rui灿烂，满园馥郁nong1香。

岑雪扶着危怀风走来，不及进门，忽听里面传来争执声，樊云兴压着嗓子，吼dao：“九龙坡一败后，蒙多必定痛定思痛，调整战略。他麾下仍有二十三万人，从兵力上说，你gen本不占优势，贸然攻城，若是失败，可想过下场如何？！”

“我的人能不能攻下西陵城，我自有判断。我来，也并非是要征求你的同意，只是告诉你一声我有这样的打算。”

“是，夜郎军是你带来的，听你调遣没错，可是这儿毕竟是西陵城，他们人生地不熟，光靠蛊虫，便想与羌人决一死战，岂非天方夜谭？再说了，这里是危家的地盘，你就算要知会，也不该是来知会我，而是知会怀风！”

“他人在养伤，不便思虑。你是他二叔，我知会你，一样。”

“一样个pi！”樊云兴爆chucu口。

那人略一沉默，接着笑起来，笑声颇冷，旋即dao：“话已带到，不多留了。”

说完，那人似要走，樊云兴突然dao：“十一年前你便是如此，十一年后你又是这样。大哥的尸首，你说烧便烧；怀风刚没了爹，pi大一点的娃儿，你说抛下便抛下。是，你是有苦衷，有难chu1，可是你zuo事时有没有想过，这世上在意你、需要你的并非只有大哥一人！今日，你一心为怀风、为大哥报仇雪耻，脑袋一拍，便要与羌人决战，倘若发生不测，怀风该当如何？大哥泉下有知，又当作何gan想？你有没有想过，就是因为你总是这样一意孤行，自以为是，从来不考虑旁人的gan受，怀风才会对你当年所zuo的事耿耿于怀，至今都不肯认你？！”

说完，房屋里蓦然针落有声，岑雪、危怀风站在房门旁，shen影投进来，压在那人绣着蝴蝶图腾的shen紫se裙琚上。

木莎转tou，看见危怀风，原本不起波澜的目光震颤，几次变换yan神，嘴chun翕动，似想说些什么，偏一声难吭。

危怀风似事不关己，走进来，dao：“十一年没见，落下的嘴仗，今日要一次打完，是吗？”

樊云兴呆坐在床tou，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垂tou不语。

“如今，铁甲军主帅是我，西陵城内的战事都由我guan，夫人要开战，来跟我商议便是。”危怀风就着槅扇旁的jiao椅坐下，yan一抬，掠向木莎。

木莎耳朵里扎着那声“夫人”，自嘲笑笑：“你既然都已听见，那我也不必重复了。明日辰时，我要与羌人开战，夺回西陵城。”

危怀风盯着她，良久dao：“我不同意。”

木莎一怔。

危怀风dao：“夫人不惜千里前来相救，危某不胜gan激。但是夺城一事，乃我危家军务，夫人没有资格越俎代庖，请回吧。”

“你危家军务？”木莎气极反笑，看他的yan神里陡添悲凉，“你偏要用这样的方式来对待我，是吗？”

危怀风屏息，分明是在拿话刺她、报复她，可是心里也像被针扎一样。

“行，你危家军务，我乃外族人，无权过问。”木莎苦笑着，点一点tou，愤然离去。

岑雪大惊，想要追，被危怀风扣住手腕，用力拉回来。

“怀风哥哥，你这是何必？！”岑雪急dao。

危怀风盯着木莎离开的方向，不放岑雪去追。樊云兴皱眉dao：“你不同意，说不同意便是，何必非要拿话来刺她？”

危怀风淡漠dao：“二叔刺得，我刺不得？”

“你！”樊云兴气结，se厉内荏瞪他一yan，下床穿鞋，一瘸一拐往外面追去。

岑雪想着有樊云兴在，情况多少能有所转圜，便没再追，低tou看回危怀风，伸手在他没有受伤的左肩一戳。

危怀风被她戳得shenti晃了一晃，掀yan瞄她。

“你这张嘴，非要这样不饶人吗？”岑雪颦眉。

“谁不饶人了？”

“夺城是你危家军务，那危夫人算什么？她为给危将军报仇筹谋那么多年，又算什么？”岑雪板脸诘问。

危怀风面se渐变，yan神沉黯，默默转开脸。

那句话脱口而chu，本是想撇一撇他与木莎的关系，可是仔细琢磨下来，竟像是在把她撵chu危家门hu。

危怀风如鲠在hou，半晌dao：“下次注意。”

岑雪不zuo声。

危怀风看她像是真气了，想想先前那混账话，也知dao自己不该，便又dao：“蒙多人在城里，兵力不弱，又有全城百姓zuo筹码，她率然发兵攻城，会吃亏的。”

岑雪哼dao：“跟我说这些zuo什么？”

危怀风伸手拉她：“小雪团善解人意，莫要怪我。”

岑雪看他这说服ruan便服ruan的乖模样，无奈dao：“你对待夫人，若有对待我一半的耐心，你们的关系都不至于如此。”

危怀风哑口无言，想起木莎，五味杂陈。大概是因为他们的脾xing有时候太像了，都是挨鞭不挨gun子的人，每次发生争执，谁都不愿先低tou。以前，他是“乖儿子”，又有危廷在，迫于shen份与父亲的威压，自然总是那个先认错的人。可是这一次呢？这一次，错的人分明不是他，为何还要他来低tou？

危怀风心里其实很清楚，那件事，他已能够理解，放下怨怼了，他就是想看她心虚一次，愧疚一次，想要她先来认一个错。

“若我说我不是没有耐心，而是不甘心，你会如何看待我？”危怀风坦言。

岑雪一怔，明白他的心结后，说dao：“有些gan情，夫人不说，不等于心里没有。当年抛下你，她一样痛彻心扉，不会比你好受。何况，人低tou服ruan，总要心先ruan，你每次见她都这么争锋相对，气得她七窍生烟，她又如何愿意妥协？”

危怀风沉默。

岑雪蹲下来，仰脸看着他，柔声dao：“怀风哥哥，我知dao你心里委屈，想听夫人说一声抱歉。那，你是男子汉大丈夫，xiong怀宽广，下次见她，我们先不说那些气人的话，就当是给她一个心ruandao歉的机会，如何？”

危怀风神se松动，抿chundao：“嗯。”

岑雪微笑，起shen时，在他鼻尖轻轻一吻，像是奖励。

“哄小孩儿呢？”危怀风耸眉。

“哄准夫君呢。”岑雪jiao羞。

危怀风咧chun，满腹郁结消rong在这一笑里。

※

次日辰时，原本打算率领夜郎大军攻城的木莎坐在官署厅堂里，位置是左下首，樊云兴、林况坐在对面，上首的两个位置空着。岑雪扶着危怀风进来，看见这样的座次，心里咯噔一声。

危怀风频频向林况使yanse，林况比手势：“大嫂，请上座。”

木莎纹丝不动：“你危家的主位，我可不敢坐。”

“……”

厅堂里一下鸦雀无声，林况无奈地看向危怀风，后者杵在原地，也纹丝不动，待被岑雪偷偷揪了胳膊，才脚一挪，走至木莎shen前：“请夫人上座。”

木莎抬tou看他，yan神难辨，岑雪赶jin笑dao：“夫人，军务jin急，您是一家之主，也是军中主帅，烦请上座，为我们主持大局。”

木莎的心一下像被chun风拂过，瞄一yan危怀风，心说能有小雪团这样的女郎相伴，真是便宜这臭小子。

挪位后，木莎落于主座，危怀风、岑雪挨着坐在左下首，林况看情势转圜，长松一口气，清清嗓子，dao：“西陵城里共有平民十八万人，蒙多入城以后，四座城门皆被守得jian如磐石，qiangying攻城，一则消耗太大，风险太高；二则城里的十八万人被蒙多nie在手上，很容易成为他威胁我们的人质。这一仗若是ying打，弊大于利，诸位先议一议，看能否商议个妥当些的法子。”

木莎敛目不言，她原本计划今日率领大军攻城，被否决以后，自然无甚可说。危怀风沉yin少顷，见没人吭声，便dao：“不能ying攻，那便巧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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