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雪先看手稿上的叙述，接着再看地图，目光在一可疑的地里徘徊。

那日羌人将领贡侓说，最后一次看见危怀风是在飞泉峡，他率领三千人，试图从这里突袭羌人总。可是危廷在手稿里明确写，飞泉峡崖峭径窄，纵八里，可埋伏，不可突袭。

危怀风为什么明知故犯，要来这里突袭羌人？难他不知危廷关于飞泉峡的记载？不，不可能，他已在羌人那里吃过地形上的亏，不可能一错再错。那天在飞泉峡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岑雪神思飞转，目光在地图上反复来回，最后停在一。

半个时辰后，车拐飞泉峡往南六里，这里是一片谷地，背，密密丛丛的树上爬满青苔，溪畔石嶙峋，南面是飞云霄的悬崖，仰往上看，山像被斜着劈开，随时要倾倒下来。

峭底下无甚树木，有几块凸起的石，下错落，围成半个小，光线晦。岑雪吩咐停车，拿危怀风贴的衣给阿黑嗅过，接着抱着阿黑下车，开始寻人。

阿黑耸着鼻，低在原地转一转，先往那几块石走。凌远反应很快，领着人上前检查，石块里侧并无人影，但是上面有陈旧的血迹。

众人凝神，继续跟在阿黑后，七拐八绕，来到一座废弃的村庄，树木丛生，土墙颓圮，杳无人迹。

岑雪心悬至，目光在村庄里不断搜寻，众人跟在后，脚步声席卷四周。突然，斜前方土墙后掠一人影，众人齐刷刷看过去，认是金鳞。

援军（三）

戌时， 车驶回普安县官署，林况事先获悉消息，早已派军医在大门外等着， 饶是有所准备， 看见被抬下来的人时， 林况仍然目惊心， 差窒息。

危怀风躺在担架上， 满是血， 一动不动， 整个人仿佛已成为一尸。

两名军医面骤沉，心齐叫一声“不妙”，跟着金鳞、岑雪等人走房屋里后，先以救治为由， 屏退无关人员。众人从屋里退来，等在院里，心如火焚， 鸦雀无声。

金鳞颓然地坐在台阶上，背脊弓着，脸埋在手掌里。林况捺不住， 上前问：“究竟是怎么回事？怀风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这些天来，你们又为何音讯全无？”

金鳞不应， 林况气急败坏，拽他衣领。金鳞被迫抬起来，暮光一照，那张脸已瘦得脱相， 仿佛就挂着一层。

“飞泉峡……”金鳞咙哽咽，说起这半个月来发生的事情。

那日从后山离开后， 危怀风率领三万锐突袭蒙多，他作战风格一贯诡谲，不常理牌，很快把原本计划要全力攻城的羌人大军搅得七零八落。金鳞算过，他们分别在樟树林、崖下山、城东村庄与羌人战过六次，四胜二负，杀敌至少五万人。羌人被他们以游击战的方式打得心神不宁，不得不分一分兵力来应付，照危怀风的估算，前方攻城展势必会受影响，待严峪的援军一到，他们便能形成前后夹击之势，彻底围剿羌人。

可是，三日后，严峪的援军没有到。

起初，危怀风只以为是途中有事耽误，为替普安县争取时间，又在九龙坡与羌人开战一次。次日，援军的行踪依然不见，危怀风抓获一名羌人将领，反复撬其，方从那张嘴里得知严峪的援军早在途中便已被人拦截一事。

派兵拦截的，不是旁人，正是梁王、庆王。

北伐战线中止于雍州，羌人攻雁山后，庆王彻底反目，转与梁王联手，用尽一切办法打压王玠，危怀风首当其冲。

羌人这次率兵关，共计四十五万人，其中骑兵三十万，步兵十五万。几次锋后，铁甲军所剩无几，而围在普安县城楼前的，整整有三十万羌人。

若无援军，这一战，如何能胜？

梁、庆二人，是在以赶尽杀绝的方式彻底铲除危怀风。

认清现实后，危怀风决定再一次突袭羌人，从后方为守城的人换取生机。那时，他们已从三万锐变为三千残兵。

最后一次战的地是在飞泉峡。危怀风知，那地方峭极陡，谷内狭窄，应伏兵，忌突袭。于是，当天夜里，他故意从后方与羌人开战，接着佯装溃败，躲飞泉峡，羌人熟悉地形，果然不敢贸然内。可是，危怀风忘记了峡谷六里外有村庄，村里有大邺村民。

夜半，大批羌人突然集结在飞泉峡外，往峡谷里放箭，危怀风以为是羌人准备开战，吩咐麾下照原计划展开伏杀。

羌人冲峡谷里后，藏在两侧峭上的铁甲军发弩箭，扔砸落石，在一片惨叫声结束后，火光四起，他们看见躺在草丛里的尸——哪里是什么羌人，全是破衣烂衫、面黄肌瘦的大邺村民。

那一刻，他们的大脑里一片空白，不及回神，震天喊杀声、铁蹄声冲峡谷，羌人——真正的羌人来了，可是他们手上已没有用来伏杀的兵。

那一战，他们被困在飞泉峡里，被羌人从三千杀至三百，三百杀至三十。苍天拂晓时，霞光从一线天渗漏下来，像是一场血雨，从前后两侧冲峡谷羌人皆被杀光，危怀风也几乎成为孤家寡人，倒在一片血泊里。

金鳞与最后几名铁甲军带着危怀风离开了飞泉峡，因为不知何埋伏有羌人，何时又会有羌人杀来，他们无法贸然回城，仓促躲了飞泉峡外的村庄。

村以后，他们第一时间为危怀风包扎伤，当晚，危怀风醒来一次，自称无碍，可是那以后，他情况一天比一天糟糕，第五日，已彻底人事不省。

金鳞不断派人往外查探，试图与普安县取得联络，可是离开的人没有任何回音。反而一天夜，突然有羌人冲村来，开展搜查，金鳞护着危怀风躲一堆草垛里，侥幸避开。后来金鳞才知，飞泉峡一役后，羌人在附近大肆展开搜捕，那些离开的兄弟本没能活着走九龙坡。

听完金鳞的叙述，院里针落有声，众人黯然不语。金鳞再次把埋低，想起死去的兄弟们，痛心疾首，无地自厝。

林况叹息一声，在他肩膀用力握了握，千言万语堵在咙里，向来八面玲珑、灿莲的人，这一刻也难受得成了哑。

沉默使人倍煎熬，期间，医童一次次打开房门，捧走满是血迹的衣服，提走红得刺的桶。众人看在里，心脏更似被割一样，僵地站着，嘴麻木，发不任何声音。

不知多久后，房门最后一次被从里面推开，众人簇拥上前，围住军医，异同声问起危怀风的情况。两名军医差招架不住，垂耷，不敢与众人对视。

“该的我们都了，可是将军伤势太重，能否捱过来，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众人当一。角天差要哭来：“什么意思？什么叫要看少爷自己的造化？你们可是军所里最有本事的大夫，二当家伤那么重，你们不也救过来了？！”

两名军医悲愧集，一人：“主帅的伤与樊将军不一样，后背那一伤溃烂多日，毒已骨三分，能支撑到今日，已是大幸。我们毕竟不是华佗在世，能否保住主帅命，着实要看天意啊！”

众人哑无言，金鳞听见危怀风的伤竟然有毒，骇然地抬起来，满面悲痛。

“角天，”岑雪声，声音冷静，“去找危夫人。”

“是……”角天应下，醍醐，“对，夫人一定有办法，我这便去！”

岑雪一气，避开众人，走房屋里。

外面天已黯，屋里没有燃灯，暮光昏昏然，照着满是血腥气、草药气的屋舍。岑雪走去床前，看见躺在上面一动不动的危怀风，他全被纱布缠裹着，像个蚕蛹，仅有颗颅在外，面颊惨白，嘴乌紫，往下压着，不再透一神光。

岑雪坐下来，从被褥里找到他的手，小心地握住。“怀风哥哥……”她开，想要笑一笑，呼唤他，然而泪决堤，一瞬间模糊视野。

“我在这儿等你……”岑雪气，隔着汹涌的泪，凝视咫尺间的心上人，“我知你听得见，我在等你，会一直等你。你要撑下来，杀尽羌人，收复关城，为所有枉死的大邺人报仇雪恨。你要撑下来，重新来岑府接亲，与我拜堂。你应下的事，不能言。”

危怀风躺在床上，俨然磐石，悄无声气。岑雪看着他，摧心剖肝，泪落无声。

※

当天夜里，木莎从前线赶回来，带领一名鬓发苍苍、神矍铄的夜郎巫医走危怀风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