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乃是赞赏有加，看王懋的神不由复杂。

王懋向来，很快从底下投来的目光里觉些疑似于鄙夷的情绪，浑的刺都竖了起来，瞪视岑雪：“本世说了，既为女，便该三从四德，相夫教，而不是整日里抛脸，为所为。别以为用些上不来台面的手段立小功，便可以与世上儿郎相提并论，告诉你，这天下是男人的，仕途前程，功名利禄，都是男人的，而你——”

王懋伸手指着岑雪，知晓其野心甚大，不甘囿于后宅，便诛心：“再如何费心，也当不成男人！”

岑雪目眦泛红，倏而一笑：“多谢世提，我不想当男人，也不必成为男人。倒是世，既然是天生的‘男人’，年后北伐，可一定要大放异彩，让我瞻仰您的风光！”

底下众人先是一怔，而后有不怕事的，笑着附和起来：“世文韬武略，年后北伐，必然得筹，为王爷攻下郢州！”

“是也，是也，昔日王爷秋猎时，一箭双雕，一时传为佳话。虎父无犬，世上阵，必可旗开得胜，到功成！”

王懋气结，何尝不知岑雪是在使那激将法，想先给他上帽，引得瞩目，再看他在北伐一事上糗，遭人唾骂。可恨哪，可恨，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牙尖嘴利，心歹毒的女人！王懋齿间咬，森然：“你给我等着！”

说罢，拂袖而去，岑雪脸颊差被那袖袍打中，扭开，皱眉再看时，王懋及其扈从已消失在走廊尽。

因着这一茬，岑雪再无品茗的心思，颔首谢过底下那名说书人后，从小厮那里取来几盒上等的龙井茶，打回府。

聚茗轩在城东，离岑家所住的那座府邸有大概一炷香的路程，上车以后，草奉来炉，岑雪握住，双手仍在微微发抖。夏知晓她是在为王懋辱骂的那些话生气，回想那句“娼/一样的玩意儿”“谁知那是用来跟危怀风什么”，兀自也恼怒不已。

于是，车厢里响起夏、草唱戏一样，你方唱罢我方登场的辱骂来，岑雪听了一会儿，算是解气了，示意两人打住。

这时，车驶过陋巷，平稳的车厢突然一震，夫在外面发一声闷哼。草皱眉，掀开车帘去看，惊见一陌生男人上车来，慌：“你是什么人？！”

那人一脸横，笑嘿嘿：“听说岑家女郎与众不同，从不计较男女虚礼，小爷特来见识见识！”

三人大惊，草奋力推开那人，反被一把搡倒在车里。那人撩袍席坐，剽悍形挡着车门，旁侧又拥来数个男人，挤挤挨挨，堵在车前，人人皆是一副地痞泼的混样。

“唷，原来这就是那位卖换了明州城的岑家大小呀，是有几分姿，不知跟藏香阁的妙儿姑娘比怎么样？”

“妙儿姑娘可是魁，不知伺候了多少恩客，床上功夫那可是一的，下这位岑家大小也就伺候过危怀风一人吧？那本事，能跟人家相提并论嘛？”

“也是，那得等岑大小再多接几位恩客，练熟了床上功夫，再来同妙儿姑娘一较下了！”

“哈哈哈哈哈！”

“……”

那帮人说完一大番污言秽语，并不多留，扬长而去，不想刚至巷，忽被一行人拦住。

提亲（三）

却说车被堵住时， 各污言秽语袭来，车里三人俱是五雷轰。岑雪乃是一回被这样的泼围攻羞辱，气得拢炉的手再次发抖， 没来得及用帷帽遮掩的面颊一阵青一阵白， 泪差夺眶落。

草、夏在一旁愤然呵斥， 用力赶人， 偏他们人多势众， 竟是奈何不了。待得人走后， 夏拽上车帘， 颤声：“姑娘，别听那些人胡言语，待回府以后禀明老爷，看老爷不把他们……”

话声未毕， 车外突然传来打斗声，先前辱人的那帮泼发一顿嚎叫，车里三人又是一震， 屏气噤声。

须臾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少爷，如何置？”

被唤“少爷”那人冷幽幽应：“先了。”

陋巷里， 被扣押的泼齐刷刷倒一冷气，有人趁着尚在， 赶嚷：“贵人饶命！我们也是受人唆使，不是故意要来辱骂岑家大小的！”

“谁唆使的？”被唤“少爷”那人声音懒散，杀气不减半分。

“不知，是聚茗轩外面的一位贵人， 坐在车里，说是只要把岑家大小堵在巷里辱骂一通， 便可领十两银！”

“了。”

“贵人，不要呜呜呜！”

车里三人瞠目，已然认外面那声音是谁，岑雪握手里的炉，听得车外惨叫声此起彼伏，一人又求饶：“贵人饶命，我知那人是谁！那是庆王府里的世爷，因在茶楼里与岑大小起了纷争，心里气不过，便买通我们来这儿恫吓羞辱！小人千不该万不该贪那一钱财，万望贵人抬贵手！”

外面停顿片刻，再次传来一声：“了。”

岑雪屏息，待陋巷里彻底恢复安静，手指已被炉烘得发，她移开手，看见车帘被人从外掀开，危怀风肩披大氅，着领束锦袍，腰悬佩剑，束银冠，看来时，双明亮而温。

岑雪蓦然一酸，眶发：“你怎么来了？”

“嗯。”危怀风被她里的泪光刺痛，心疼，“等不及了。”

※

冬风拂岸上老槐，河面上铺着鳞片似的波光，车停在树影后，岑雪捧着炉，披在肩上的合织锦羽缎斗篷被风起，领一圈绒簌簌而动。

“他以往都这么欺辱你的？”危怀风已从夏那里听完了茶楼里的前因后果，脸较先前更沉。

岑雪知晓他是为自己不平，说起王懋那名怀有的婢女被堕胎发卖一事，：“他本便看不惯我，那件事后，他心里有恨，认为一切都是拜我所赐，所以对我敌意更。不过，他也就只敢动动嘴，不敢真对我什么。刚才……那帮人也就是逞些之快，你既已为我解气，想必他以后会收敛的。”

危怀风不语，岑雪回顾陋巷里的事，心有余悸：“你不用再什么。”

那帮泼人蠢心坏，被掉，也算是罪有应得，可岑雪担忧危怀风心里气不过，又去找王懋。这里毕竟是江州，庆王是天，王懋是仅次于天的世爷，届时闹开来，吃亏的只会是危怀风。

危怀风淡淡：“早晚而已。”

岑雪一怔，思及他与庆王府的家仇，咙梗住。危怀风转看来，脸上恢复笑容，角扬着：“我提亲的事，你都知了？”

他问起私事，先前的霾随之一扫而空，岑雪脸颊微，：“你那时问我我父亲的喜好，是为这个打算的？”

“嗯。”

“‘稍安勿躁，静候佳音’，指的也是这件事？”

“对。”

“为何不提前跟我商量一下？”

那时候在明州官署里，岑雪一次次问他是如何打算的，他偏不肯说，离开那天，也只是来一张似是而非的纸条，叫她心里七上八下，悬了好久。虽然目前的结果是好的，一切都在他的筹谋里，可是被蒙在鼓里的觉并不好受。

危怀风自知理亏，歉意，：“其一，是想给你一个惊喜，求娶毕竟是一生大事，提前商议，总少了那么些诚意；其二嘛……”他笑笑，声音陡低，“怕你不同意。你若不同意，我会气的。”

岑雪愣住，心里陡然一涩。危怀风笑着，伸手在她脸颊了一下：“这次算我‘霸王上弓’，以后不再犯，如何？”

岑雪听得这一句“霸王上弓”，更面红耳：“你别说。”

危怀风笑应：“好，那我认真说。”

冬风拂河岸，危怀风摸摸下，收敛笑容，果然郑重起来：“此次提亲仓促，我知必然给你、令尊乃至岑家带来不少麻烦，先斩后奏，是我之过，我先向你赔礼。”说着，往后退一步，向岑雪拱手一揖。

岑雪讶然。

“其二，”危怀风抬，“那日从赵家村回来，我与殿下约法三章，简而言之，是尽量不伤无辜，平定战。与庆王联盟北伐，一半是于我想与你修成正果的私心，一半也是我与殿下为大局的考量。三方相争，战火纷飞，满目疮痍，若是能合力北伐，天下或许可以早一日恢复太平。所以，放下私仇与庆王结盟，并非全是为儿女私情，你内心不必有愧。”

岑雪圈一。

“其三，我知令尊一心扶持庆王，对于这次联姻，或许只是虚与委蛇，待联盟结束以后，便要你我分开。”

岑雪听他揭穿内情，呼一窒，冬日里，危怀风眉鲜明，琥珀眸里似藏着一烈日。

“但我既诚心求娶，便不可能是逢场作戏。”他定，“那天与令尊会谈，我承诺他庆王能给岑家的，我一样能给。今日，我再次向你承诺，从今以后，危、岑两家，我会视为一，不论来日结果如何，危家在，岑家便在！”

岑雪本来准备有一箩筐的话，听完这一长段，千百顾虑、犹疑都汇成了泪，她别开，仰脸忍耐在眶边打转的泪，危怀风走上来，替她掖过角。

粝的指腹裹着熟悉的温压过肤，抹走泪痕，岑雪心澎湃，泪反而涌得更厉害。危怀风温柔一笑，大拇指揩过那泪，顺势托起她脸颊。

“好想亲你。”他诚恳又混地。

岑雪的动差被吓走，作势要推开他，他忙改：“不亲，不亲。”说着，却低下来，抵着她额，“抱一抱？”

岑雪鼻尖又一酸。

危怀风笑，搂她怀，两人相拥在冬日的古槐下，风声寂然，河奔涌。候在车旁的草、夏看见这一幕，齐刷刷转开，见被打的车夫躺在车板上悠悠醒转，忙把他脑袋往里侧一拨。

危怀风下颔抵着岑雪，低声：“后日初九，我来提亲。”

“嗯。”岑雪人矮，脸贴在他，听见那里面传来铿锵有力的心声，他说话时，腔微微震动，像是一侧的河冲过她的，奔腾汹涌。

※

河岸人多杂，相拥小叙不久后，两人被迫分开。

危怀风目送岑雪的车离去，示意金鳞派人小心跟着，以免再有先前陋巷里发生的事。

金鳞应下，办完回来后，禀：“少爷，查到了，人在一家酒楼雅间里，还没回王府。”

危怀风，神倏冷，吻则是淡淡的：“会一会。”

※

却说王懋从聚茗轩里愤然离席后，越想越气，便派了几个地痞泼跟踪岑雪，在陋巷里把其狠狠羞辱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