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白日，夜后的禁地里更有一与死亡相契的岑寂， 脚下是及膝长的荒草，树丛里盘旋着“弟不怪”的悲戚惨叫。

“嗯。”

危怀风语气淡漠，收回看树的视线。那树上刻着许多陈旧的划痕，危怀风当时一便认了来，是年少时量留下的。以前在危家就这样，她老把他在一棵松树前量，结果人长得还没树快，吓得他以为自己变短了，跑去找危廷哭诉。危廷也不解释，大概是要替她遮掩，看他哭得狠了，才安地一把他的，笑说：“既知已变短，便更该与为父一起早起，勤奋练功了。”

难，不能在被妇孺跪拜求救时掉而走，不能辱没了当时所穿的那一战甲，不能让那一刻在关外与敌军奋战的危廷蒙羞。所以，襄王去了。后来，天岩县大捷，羌人被驱赶城，襄王重伤不治，数日后，死讯传回了盛京城。”

“不可！”

危怀风想起里面的那一战甲及佩剑，危廷的音容笑貌似一缕烟，从前飘然掠过，他心如刀割，移开了目光。

危怀风一震。

“你是什么时候猜我份的？”木莎走在前方，忽然开。

危怀风没否认， 木莎便知猜对，笑一笑，说：“所以后来，你骗那三人说找到了对付鬼蔓藤的方法，决定再禁地。其实你本没什么办法，只是发现了鬼蔓藤不会主动攻击你，而从斩断藤蔓，可以让鬼蔓藤枯败半日。”

十二岁那年，一次偶然，危怀风从醉后的樊云兴里问当年西羌一役的内情，发现那一场惨绝人寰的败仗背后果然另藏玄机。

“你们第一次闯禁地， 被鬼蔓藤所伤的时候？”木莎不以为意，提起半月前发生的事，那次岑雪中毒， 危怀风抱着她赶往行找仰曼莎施救，这不是什么秘密， 派人一打听便知了。

“我与襄王并肩为饵。”杀城时，危廷如是说。

危怀风觉肺腑里有一大把火在燃烧，那把火比当年母亲放在灵堂里的更狠更烈，烧得他七窍生烟，恨不生。

木莎苦笑，走至墓园另一片树林，这里视野开阔，树木葱郁而不密集，耸立在二人前方的是一棵参天古松，树耸，松针葳蕤，看树龄，约莫有四十年，正是与木莎相等的年纪。

后来，他们在俘虏营里相知相，他以数十名夜郎战俘为筹码，换她他的夫人，她答应了，那以后，她也一直以“圣女”的份陪伴在他边。

危廷恭请少年献策。

她在哭危廷的这一生，哭危家的宿命，哭她抱着膝盖躲在屋里，还不肯接受父亲离世的儿，哭那个小少年以后更凄惨、更悲哀的命运。

危怀风屏息，逐一翻开两块玉佩，赫然见玉佩背面各写着“宣”、“岐”二字。

“朝中有人检举，说是危廷早与羌人蓄谋，不想在那一战中取胜。积石山一战，不过是自导自演，咎由自取。”

“没有。”

房外忽有侍卫禀告，来的是一位玉簪狐裘、修眉俊的少年，不及弱冠，风清骨秀，仪表端方。

真相（二）

“猜到了。”

少年说：“羌人所求，乃孤项上人，孤愿以人为饵，助将军麾下主力撤回关隘，捍卫西陵城。”

岑雪脯起伏，压在心里的那个答案似一尖刺，刺得她声音发抖：“所以，是庆王？！”

木莎微微一笑，泪盈于睫：“对。”

决定要为危廷报仇的那天，是撤职废爵的圣旨颁发到危家的那一日，木莎攥着那一卷黄绫，反复辨认字里行间的意思，待确信明武帝认定危廷为罪臣，要把危家连起后，泪如雨下。

“五年前，宣王奉命前往衢州查办坊间走私官盐一案，下榻驿馆时，被我埋伏在房中的杀手所杀；三年前，我把一名善于下蛊的苗女送岐王府，一日酣醉后，岐王暴毙于卧榻之上。去年年底，我派人把他们当年勾结羌人，谋害襄王与你父亲一案的所有罪证收集齐全，提京，那人才刚面圣，梁王后脚率兵冲中，弑君篡位。一个月后，庆王在封地谋反。”

木莎说到最后一句，惨然一笑，底被悲恨、嘲讽的泪填满。危怀风像被埋了雪窟，半晌以后，他才听见自己发抖的声音：“所以，你要假死杀回夜郎，夺下王位，为父亲报仇平反？”

那是龙涸城被围的第三天，关于斩杀襄王首级可获一万黄金的言在城外疯传，危廷枯坐房中，盯着布防图上的西陵城，愁眉不展。

为查明父亲惨败的真相，还危家与铁甲军一个公，这些年来，他一直不肯离开西陵城，一次次重走父亲当年的足迹，不惜与羌人打，试图问那一战里隐藏的秘密。

鬼蔓藤与蛊王、墓灵蛊一样，都是认主的生灵，藏有剧毒，可以在一日内取人命， 那次危怀风也受了外伤，可是并没有中毒的症状。

“对，一共四个。”

襄王走后，危廷在房中枯坐一夜，黎明时分，决意突围。

“不可能！”岑雪毅然反驳。

夜风袭人， 木莎上的银饰发泠然声响， 她微微抬手，屏退那名叫“格鲁”的扈从，对危怀风说：“跟我来吧。”

“当年你父亲征前，便已想过那会是他此生所历最凶险、最悲哀的一战，只是他决计想不到的是，他要对付的不仅仅是羌人的铁蹄，还有后的四位亲王。开战初期，战况一切顺利，你父亲凭借多年的经验，成功攻下龙涸城，与襄王主城中，商讨下一步的攻城计划。结果就在向平沼城起兵的那天，后方突然失守，数以万计的羌人骑兵从积石山南北两侧攻，切断了铁甲军后方的补给，又顺势攻破三捷关，打算偷袭西陵城。那时你父亲才知，早在开战以前，西陵城沿三捷关、积石山一带数以百里的行军舆图皆已被盗，羌人早便对铁甲军的布防位置了如指掌，先前溃败，不过是为把他与襄王引龙涸城中。

少年回以一礼：“孤斗胆，愿为将军献上一计。”

没有人知，她其实是当初消失于平蛮县的夜郎王女。

“你要与我聊的，便是这些？”

樊云兴、林况二人知这些事情后，于心不忍，向他透了他们知晓的全，可是那些只言片语，依旧不能拼凑完整的事实。

“你父亲替襄王而死，襄王为全你父亲的忠义而亡，他们都是有情有义、有勇有谋的英雄，可是英雄，却惨死于人的诡计之中。更可恨的是，战败的消息传回盛京后，无一人能给英雄公。他们诬赖你父亲是以襄王为饵，不顾皇嗣安危的无能罪将，更有甚者，把舆图失窃、万两黄金悬赏襄王人等诸多罪名尽数扣在你父亲上……军中同僚为你父亲辩驳，被岐王当呵斥包庇；昔日旧友为你父亲奔走，被梁王派人暗中构陷，丢官罢职；襄王胞弟为恳请先皇彻查西羌一案，在神龙殿前连跪七日，最后被排挤……明武帝明知那些人栽赃给你父亲的罪名是假，却因痛恨于襄王之死，不愿立案彻查，最后草草以‘指挥不力’结案！那以后，庆王依旧风光无限，梁王仍然野心，宣王、岐王毫发未损，纵使襄王，也仍旧是万民心里的贤德之君——独你父亲，从昔日战神沦为一朝罪臣，败名裂，家破人亡！”

“来吧，”木莎盯着暗格里的两样件，声音奇平静，“答案就在这儿。”

“是他们？”危怀风沉，略为意外。

木莎底无波，说：“已经伏诛的，是他们。”

“查清楚了吗？”

木莎说完，墓室里犹如被严冬朔风注，危怀风彻骨冰凉，沉声：“一共四个？”

危怀风抬，沉默片刻后，举步走来。火光一映，照亮暗格里的件，竟是两块玉佩。玉佩俱是上等的成，一块是和田黄玉，一块是岫岩青玉，玉面上皆雕刻着麒麟图。麒麟，在大邺乃是皇室的象征，这两块玉佩，显然是象征皇家人份的贴信。

勾结外贼，走漏军情，坑害数以万计的朝廷将士，谋杀皇嗣，事后再栽赃陷害忠良……为的，只是守住一个不一定会被人占领的储君之位。

危怀风眦泪，：“他与襄王以饵，故布迷阵，引开羌人主力，助另外七支铁甲军杀回关隘，阻击羌人侵西陵城。”

危怀风原以为，就算再怎么残酷，凶手无外乎是夺位的那几人之一，要么是最有威望的庆王，要么是最有野心的梁王，又或者是投机取巧的宣王、岐王……他怎么都不会想到，这四个向来火不容的人，会突然抛开所有的恩怨，组成一个空前团结的联盟，为的，只是提防一个势力最薄弱的人拿下储君之位。

“因为是异族人，我在大邺朝中没有一亲一友，要想为你父亲报仇，揭穿那四人的无耻罪行，我只有杀回夜郎这一条路可走。回来以后，我与桑乌联手夺权，成功登上国主之位，开始筹谋复仇计划。最初一切顺利，可是宣、岐二王死后，剩下那两人有所觉察，安在周的暗卫一拨接着一拨，我屡次派人，皆难以得手。他们又顺藤摸瓜，接连查我派往大邺的人与昔日西羌一役有关，我怕他们怀疑到你上，不得已暂停行事，直到去年年底，才又另图谋。”

与上次截然不同，这一次，危怀风可以说是如无人之境，全程没有遇见任何阻碍。抵达底层的方形墓室后，木莎燃石上的灯盏，危怀风抬，摆放在前方的石棺再次映底，棺盖已合上，威武肃穆，静默庄严。

哭完以后，她留下了一封“遗书”。

当年南越一战，她被危廷所率的铁甲军所虏，为借机逃脱，她一直谎称自己是夜郎圣女，并利用王族之血可以化解百蛊的能力，骗取了危廷的信任。

“襄王。”危廷行礼。

“你父亲心知中计，在与襄王禀明异变后，决意撤军。那天凌晨，他把铁甲军主力一分为八，另派七名虎将假扮成襄王，先后领兵从龙涸城各城门驰，由他率领剩余的五千人，亲自护送襄王突围。包围在城外的羌人原本不知孰真孰假，分散追击，看见你父亲后，很快反应过来与他在一起的必是真襄王，集结兵力把你父亲与襄王拦截在积石山下。与此同时，另外的七支队伍成功杀回三捷关。”

“听说这些年，你一直在查你父亲战败的原因？”

徐正则微笑：“你心里既然已有答案，又何必再问？”

“半个月前。”危怀风的态度仍然冷淡。

“陛下， 人带来了。”

“请。”

“这是我的生命树。”打开机关后，木莎介绍。

扈从格鲁行礼后，危怀风抬，看见禁地的树影里站着一人， 着一袭紫黑彩绣苗服， 银冠， 上半张脸藏在蝶翅形状的面底下， 瞳是与他一样的琥珀， 正是木莎。

“当然不是。”

“你父亲知，那一战，有太多的人不愿意看见他与襄王取胜，他想过军中会有细，想过羌人会有谋，但他没想过，那些人会为了达成目的，把关系着西陵城数十万百姓安危的舆图羌人手中。后方沦陷后，西陵城岌岌可危，而他与襄王及主力军被围困在龙涸城里，对关城的危情束手无策。羌人又在那时传开言，说是斩获襄王首级，可领赏黄金一万两，于是羌军士气大振，更把龙涸城围如铁，势必要把你父亲与襄王斩杀于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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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西羌一役快满十年的日，木莎不能再等，她备齐当年西羌一役的所有罪证，派人提京，打算看一场那父三人反目成仇的好戏。果然，梁王趁着庆王不在盛京

“父皇赐孤封号为‘襄’，襄，乃相助之意。孤不才，以一人之祸，连累将军及数十万将士、百姓陷火，死不足惜。若能为一国将士守城献上一力，便是亡，诚甘乐之。万望将军成全！”

积石山一战，铁甲军主力杀回三捷关，驱逐羌人，夺回西陵城。危廷与四百名亲信以一当百，中八十三箭，以襄王之姿殒命于悬崖之下。

木莎走上中央台阶，在石棺后的墙上一，暗格启动，石块垒砌的墙面从五尺的地方往上升起，乍现四格空位，其中两格里已摆放着件，光泽转，像是陪葬品。

襄王则于天岩县一役中重伤亡，咽气时，数千名百姓跪在衙署门外，哭祷上苍拯救战神危廷。数日以后，他们才知那日在城中为他们逐杀敌军的乃是那位文弱仁善的襄王。

徐正则仍是笑，笑容悲切凄凉：“朝局诡谲，各方势力虎视眈眈，西羌一役一旦大捷，襄王便可凭借彪炳战功主东，谁人甘愿？想要那一仗大败的人太多了。或许是庆王，或许是梁王，或许是宣王、岐王……又或许，都是呢？”

“没错！”

岑雪久久静默，再开时，情绪难掩不忿：“究竟是谁散播了取襄王首级可获一万黄金的消息？又究竟是谁了铁甲军里的军情？！”

危怀风目眦尽裂。

念及此，危怀风百集，收回思绪，走古墓。

徐正则说完，向来淡然的语气里藏着一惘然与敬意，略微停顿后，才接着：“半个月后，危廷的尸被铁甲军下寻回，人死于积石山悬崖下，中八十三箭，无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