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一）

木莎站在牢房里， 听见这一声熟悉又陌生的“危夫人”，心痛如锥，藏在面ju里的双yan一瞬间被泪水洇红。

危怀风仰tou看着她， yan眦亦是通红的， 然那双yan睛里并无一点泪， 充斥着的全是嘲讽与怨恨。

木莎自知他在怨什么、恨什么， 她不怪他， 她没有资格指摘他， 她只能竭力压下哭泣的冲动， 抬手揭开dai在鼻梁上的银面ju。面ju底下的脸与十年前相比并无大改，最大的不同是，左侧脸颊上有一片烧伤的痕迹。

危怀风盯着这一张被火烧过的脸，直至这一刻， yan里才盈满悲愤的泪，开封的记忆像是从裂feng里挣chu来的手，再一次把他拽入十年前的那场ju变里。

冬夜漫长， 大雪覆压着整座死气沉沉的危宅，他独自一人，披麻dai孝地坐在屋里， 抱着双膝，把脸埋在黑暗中， bi1迫自己一点点吞下失去父亲的痛苦。屋外突然传来惊叫声，有人在喊着“灵堂走水”，有人在喊着“夫人”，他仿佛被五雷轰ding， 发疯似的跑去灵堂，看见烛天的烈火在黑夜里熊熊燃烧。

那片大火里， 不止有他战败shen亡、停尸七日的父亲，还有他逐日憔悴、形销骨立的母亲。

他大概是真疯了，像一只失控的豹子，发狠地往灵堂里冲，用尽一切的力量呼唤着“阿娘”。他已经失去了父亲，不能再连母亲的手也握不到，可是无数的人冲上来，拽着他，绑着他，不准他再靠近父亲、母亲一步。他只能yan睁睁地看着大火究竟是如何把父亲、母亲一点点吞噬成灰烬的。

后来，他又开始为母亲披麻dai孝，他以前嫌危家老宅太大太空，现在，那里更大更空，只剩下一个他了。

二叔樊云兴与三叔林况为父亲、母亲料理完了后事，来看他时，挠他的tou，说：“十一岁大的娃，不小了，危家以后的重任，全压在你一人shen上，你要振作起来，有点你爹的模样！”

他坐在大火后的那片废墟前，也像今日一样，漠着脸，不肯说话。林况用折扇拍一拍樊云兴的手，数落他说：“十一岁大的娃也是娃，娃难受了，你就让他哭一哭，莫要吓唬他！”

可是他也不哭，他就是整日地坐在那片废墟前，再后来，崔越之走ma上任，西陵城里风向大转，他连那个又大又空的家都没有了。

崔越之公报私仇，指控父亲生前贪赃枉法、勾结外贼，他从昔日的战神之子，变成了任人宰割、受尽屈辱的丧家犬。官差冲进危宅来抄家的那一天，他忍无可忍，在盛怒中失手杀死了一名官差，樊云兴、林况二人连夜把他送chu城外。

在逃离西陵城的那辆ma车里，他凝望着在黑夜里一点点消失的城楼lun廓，泪水糊了满脸。

那是父母去后，他第一次哭，第一次旁若无人地哽咽chou泣，他第一次gan受到了失去父母庇佑的无助与绝望，第一次真切地认识到，他是真的没有了家，变成一个孤儿了。

世人皆说，母亲是因为对父亲用情太shen，所以才要自焚殉情。他也hua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来接受这个理由，让被母亲抛弃的自己显得没有那么狼狈。

每年清明，以及父母的祭日，他会在香炉里点燃三炷香，祝他们在那边白tou偕老，要是可以，多生一两个弟弟妹妹也无妨。他在后来的十年里，慢慢地接受母亲的抉择，接受自己成为孤儿的事实。可是，又在后来的某一天里，他发现自己挣扎着熬过来的那十年，不过是一场彻tou彻尾的骗局。

恨吗？

危怀风想，他是该恨，必须要恨的。

可是，当那个在记忆里连着彩se霓虹一并坍塌的母亲再次chu现在他的面前，不再是幻象，不再是梦境，而是切切实实的母亲时，他所有的恨都堵在了xiong口，梗在了hou咙。

曙光从天窗外照she1进来，光辉一束接着一束，落在yin暗的牢房里，危怀风yan眶蓄满热泪，仰高tou看着面前的女人，终究没能把那一声恨说chu口。

“果然还是猜chu来了，”摘下面ju后，木莎微微一笑，语气里是苦涩与自豪，“不愧是我儿，很聪明啊。”

危怀风没法接这一句话，如果可以，他宁可自己猜不chu来。

“也是，墓室外是蛊王与鬼蔓藤，墓室里是我用血喂养的墓灵蛊，若非是你，又怎么能走到那儿。”木莎仍是笑着，只是笑里多了许多的惭怍与自嘲，她没有再看危怀风，垂着yan，与他解释，“石棺里装着的是你父亲chu征前所穿的战甲，佩剑是皓月剑。襄王死后，那一shen战甲与宝剑被故人送回危府，作为遗wu，它们本该代替你父亲与你相伴，是我chu于私心，把它们据为己有，藏入了地底，对不住。”

危怀风想起先前看见的那一座合葬墓，想起那战甲与佩剑旁的空位，心里更如刀割。

木莎见他又开始沉默，苦笑：“你越来越像你父亲了。”

危廷人冷，发脾气时，总是爱把人晾在一旁，冷着张脸不肯说话。危怀风长相像他，生气不说话时，便更像了。

危怀风移开yan，似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哑声dao：“把人放了。”

“什么人？”

“你知dao我说的是什么人。”

“哦，徐氏兄妹。”木莎想起被关押在另一chu1的一对年轻男女，微笑dao，“可那个女孩，不是应该叫‘岑雪’吗？我记得你那时候特别喜huan她，总是叫她‘小雪团’。”

“我爱怎么叫她与你没关系，”危怀风打断她的叙旧，漠然dao，“把人放了。”

“放心，你的朋友，我都不会为难，时候到了，我自然会放的。”木莎承诺完，观察着危怀风的反应，试探dao，“我听说，你先前与她成亲了？”

危怀风yan神一变，掀yan看过来，转瞬后，扯开一抹会意的冷笑。

难怪，难怪这十年来，那人一直陪伴在他shen旁，即便ding着老光gun的臭名号也不肯成家……难怪当初决定来夜郎寻找宝藏时，他第一反应便是阻止。

原来，被当zuo小丑欺瞒了十年的人，只有他罢了。

木莎知dao他已猜中，解释dao：“你不必怪他，当初是我要求他为我保密。至于为何要这么zuo，我会原原本本、从tou到尾告诉你的。”

“那是你的事，不必告诉我。”危怀风闭上yan，一脸冷漠。

“不，你会听的。”木莎说dao，“那是你父亲离开我们的原因，是你这些年来一直想要查明的真相，你会听的。”

※

岑雪是被从天窗外she1进来的一束曙光弄醒的，醒来时，才恍然发现自己已被关押入了夜郎王都的天牢，周shen是高砌的石墙，shen下是堆积的稻草，空气里弥散着一大guyin冷的腐朽气味。

想起昨天在古墓里发生的事，岑雪无暇计较shen陷囹圄后的狼狈，挪shen至铁栏杆前，试图呼唤另一侧的人。

“师兄？”

“在。”

shen侧很快传来徐正则的回应，听声音，很是清明，不知是醒了有一会儿，还是压gen一宿就没休息。岑雪低声dao：“你可看见怀风哥哥了？”

“他不在这儿，应该是被国主带走了。”徐正则回答完，接着问dao，“云桑可在你那儿？”

“不在。”岑雪听他问起云桑，莫名有一些欣wei，而后又是怅然，“她被关在了尽tou的牢房里，不知是否与国相谋逆一案有关。”

隔bi沉默少顷，才说dao：“国相谋逆，相关涉案者已被扣押至天牢最底层，她与我们同被关押在这一层，应是无碍。”

昨天夜里，徐正则一宿没合yan，走神时，听见两个巡逻的狱卒在聊国相联合格廖一族谋逆一案，原本说的是苗语，他hua了些钱打点，便获悉了案件的最新进展。

包括天桑在内的一众相府家眷俱被关押于天牢底层，云桑算是唯一的意外，因为案发时她并不在场。

“古墓里的事，师兄也猜到了吧？”耳闻云桑应无大碍后，岑雪想起昨天夜里发现的惊天秘密，内心仍是难以平静。

“嗯。”徐正则应声，声音里同样难藏惊愕。

岑雪问dao：“当年西羌一役，是否另有隐情？”

这个问题，她先前在格秀家里问过，那时危怀风因为疟疾卧床养病，被问起这件事时，并没有回答，只是疑惑她为何会产生这样的疑问。

她说危廷战功彪炳，乃是百年难遇的将才，不可能在短短一个月内全军覆没。危夫人选择在其tou七那晚火烧灵堂，便更是疑点重重，与其说是殉情，不如说是在警告些什么。

现在，危夫人纵火自焚一案真相大白，既非是殉情，也不仅仅是警告，她假死以后杀回夜郎，不惜一切夺下王位，这背后的缘由，必然与危廷、与当年的那一场败仗相关。

“当年，大邺民康wu阜，四方早已再无战事，先皇突然下诏，要危廷率领铁甲军攻打西羌，夺回前朝丢失的城池，并指定襄王督军，是打算借危廷为襄王建立战功，以便他日后入主东gong，可对？”

岑雪说起自己的猜测，不久后，那边传来确切的回答：“对。”

岑雪接着说dao：“那一年，先皇膝下共有成人的皇子六位，封王的有庆、梁、宣、岐、襄五位，襄王是年纪最小、势力最弱，但是最仁德、最min慧、最为先皇看重的一位。另外四位里，以荣贵妃所chu的庆王为尊，其xiong有沟壑，心怀雄才，世人原本以为，能够夺下储君之位的，非庆王莫属。”

“对。”

“可是庆王虽雄，在军中却并无一棋半子；势力虽广，却并不为先皇qi重。危廷与襄王率领铁甲军chu征以后，朝中四chu1是关于襄王与危廷结盟，先皇要让襄王入主东gong的传言。可是，就在传言散播得最为汹涌的时候，传来了襄王与危廷的死讯。”

“你想说什么？”徐正则打断岑雪的叙述，沉声dao。

岑雪xiong口酸涩，声音微微发颤：“怀风哥哥曾与我说，他不能效忠庆王，是因为庆王与他父亲的死有关。”

地牢里一刹间鸦雀无声，chaoshi的空气像是凝固，良久以后，徐正则才打破沉默：“你是想说，当年是因为王爷从中作梗，所以才让西羌一役大败，危廷、襄王皆shen死其中？”

“我不知dao。”岑雪黯然。

如果是，那么庆王要谋害襄王与危廷，shen为其左膀右臂的父亲究竟知不知dao？危家覆灭后，父亲在第一时间zuochu与其割袍的狠绝决定，转tou与庆王结下秦晋之约，究竟是率xing而为，还是早有预谋？如果是，那么，与危廷shen死相关的人是不是不仅仅是庆王一个，父亲也参与其中？如果是，那么，她与危怀风之间相隔的便不再是什么个人的抉择，而是不能抉择的、不共dai天的杀父之仇。

岑雪shenxi一气，竭力克制着内心的不安与痛楚，听得徐正则在一旁说dao：“当年，危廷向西羌开战以后，西羌军中突然传开一则消息，说是只要能拿下襄王的首级，便可获得一万两黄金。”

岑雪一震。

“开战不到半个月，铁甲军里的重要军情被xie，三捷关失守，危廷丢了龙涸城。积石山一战中，铁甲军主力被围，羌人疯狂呼喊‘万两黄金’口号，势必要取襄王项上人tou。危廷在突围时与襄王互换衣冠，率领三百jing1骑从山脚驰chu，引走数以万计的羌人。襄王由主力军护送，从反方向抄积石山小径突破敌军，撤回西陵城。”

岑雪皱眉：“可是后来，襄王死了。”

“对，”徐正则说dao，“因为襄王撤走以后，在前往西陵城的途中，发现天岩县被袭。”

西陵城占地数百里，界内有兆丰、普安、天岩等众多县城，其中天岩与西羌jiao界，乃是战luan时最容易被偷袭的关城。

那一战，羌人对危廷的布防了如指掌，先是在积石山成功围困铁甲军主力，后是派人分三路偷袭普安、天岩、百丰三县。其中，以天岩县最为凶险。

“襄王在撤往西陵城的途中，被一批人拦在了荒山里。那些人，是从天岩县里逃chu来的难民。城门被破以后，羌人在城里烧杀抢掠，jian/□□女，县尹以xing命相护，才放走一百多名无辜妇孺。那些人并不认识襄王，也没见过危廷的真容，但是他们认识铁甲军的战旗，知dao危廷的铁甲衣、皓月剑。看见襄王以后，他们伏跪在地，高声呼喊战神，恳求襄王率军杀入城中，拯救他们的亲人。”

“可是襄王不是危廷。”

若是岑雪没有记错，那一年襄王不过十九岁，他的母亲本是先皇年少时的青梅，可惜因家族获罪，入gong以后，只能zuo位份低微的才人。襄王自幼长于内ting，没少被人欺辱，shenti也不算康健，可是多年的折辱与病痛并没有在他shen上留下孤僻、偏执的痕迹，反而把他打磨得极为和善、温柔。

岑雪以前听人说，庆王是先皇众多皇子里最有雄才大略的人，可以杀伐果决，开疆扩土。襄王则是另一个极端。他是盛京城里最才华斐然、雅正端方的存在，他心怀天下，施仁布恩，他一定可以成为一个仁德的上位者，但并不一定能在城墙下驰骋杀敌，勇冠三军。

“没错。”徐正则接话dao，“襄王不是危廷，不是战神，不是可以在战luan中拯救苍生的那个人，可是，他还是去了。”

岑雪沉默。

“护送的校尉劝他先行回城，待入城以后，再派援军前往救援，可是襄王说，他不能yan睁睁看着城里的百姓在羌人的刀枪下蒙

本章尚未读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