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看着他，带着一狠劲。本就明艳的人儿，褪去往日那层乖巧与温顺，如彻底绽放的夜荷，潋滟无边。

“你死了，我找个男人怎么了？我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大晋律法也没不许女人改嫁，当时你的婶婶伯伯哪个不劝我改嫁？兼祧是过了族中明路的，我敢作敢当！”

程明佑听了这话，比他百八十个耳光还难受，他愣愣看着她，不停地摇，“不，芙儿不是这样的人，是我母亲所。”

“也是我心甘情愿！”

一句话将程明佑堵得哑无言。

十六的月儿实在圆，大的月悬停在半空，冷冷地俯瞰着底下这场剑弩张的对峙。

夏芙底那愤怒一冷却下来，化为寒心，

“既然，你视安安为中钉中刺，那我们和离吧。”

事到如今，孩只能托付给程明昱，想必他有法叫安安名正言顺留在长房，要麻烦他也是没法的事了。至于她也是时候离开程家，挑一个不为人知之，隐姓埋名开一家医馆，默默守在孩旁，也不错。

终于不必背负德的枷锁，终于可以解脱了。

甚好。

夏芙笑得前所未有轻松，好似将数月来的郁一吐而空，人也十分地虚脱无力，扶着腰，指着内室吩咐周嬷嬷，“去，收拾东西，我今晚就走。”

“不！”程明佑心发慌，赶忙往前一步，试图来拉夏芙，“芙儿，我不要和离，我从未想过和离，我若真要放手，早在回来当日便与你和离了，芙儿你别生气，此事咱慢慢谈，孩的事”

“回不去了。”夏芙珠无神盯着他，又好似盯着面前的虚空，“回不去了。”

“与其两败俱伤，不如各自安好。”

夏芙面无表情看着他，“我没什么对不住四房的，嫁来也为你了不少银，兼祧是婆母与族中长辈主，依礼法而言，这个孩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但如今看来，你不安安的父亲。屋，签字，我今晚就走。”

“不！”程明佑见她态度决，怒火腾的一下烧起，往后退开一大步，怒，“你别想走，我不放手，我不签字，你哪儿都去不了！”

“夏芙，你只能我的女人，你别想离开我半步！”他牙呲目裂，目光凶狠如刀。

“呵呵呵！”夏芙闻言纵笑三声，睁着潋滟无辜的眸，一步一步近他，在他耳边咬低声线，“你不放手？你能忍受自己的妻，睁闭念着别的男人？你能忍受她连午夜梦回都梦到那个男人在她里穿凿？你能忍受她无可救药上别人？你能忍受，她的字她的琴她的穿着她的首饰全为那人所赐？”

一连数句，字字如刀狠狠扎程明佑的心，将他的心扎得千疮百孔，脸胀如猪肝又凝成铁幕，人也被她倒到廊，几乎不过气来。

压抑许久的疑惑终如岩浆般，他揪住夏芙纤细的胳膊，恶狠狠地质问，

“他是谁？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这一吼，将夏芙得连退三步。

“是我。”

穿堂传来一清冷而笃定的声线。

夏芙闭上，心底最后一侥幸然无存。

程明佑被这熟悉又陌生的嗓音给镇住，僵地将视线移过去，只见程明昱裹着一件银白的披风大步跨门来，三步当两步，来到他跟前，住他手腕得他松开夏芙，将人护在后，目光平静而犀利，

“是我，与夏芙兼祧，生下安安的人是我。”

“有什么不满，冲我来。”

第68章

他就这般峻铤而翩然地跨来，如山岳耸峙在她跟前，将她严严实实护在后。那大而安然的气场遮天蔽日笼罩而下，击中夏芙的心弦。

她忽然想起当年在林里为他所救，他也是这般从容而笃定地告诉她，会为她善后，那令人心安的觉久久嵌在心底，让她好长一段时日都无比羡慕他的妻，羡慕这一切有他兜底的觉。

真好，哪怕仅有这一刻，也够了。

夏芙静静站在他后，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程明佑盯着挡在跟前的男人，五官表情仿若被雷击中，渐渐变得僵、扭曲。

他设想过一切可能，唯独没想过那个人是程明昱。

被世人誉为第一君的程明昱，背负整个程氏家族安危、被视为下一任首相人选的程明昱。他不该如此疯狂的举动。

可转念一想，也独有此人能让夏芙念念不忘，也独有此人方能叫她母亲绞尽脑算计攀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最先的恐惧震惊，倏忽化为愤怒甚至是嘲讽。

“程明昱，竟然是你？”他不可置信，讥讽意味盈满。

夏芙听着程明佑咆哮的嗓门，绝望地闭上。

她就知，一旦真相，便是这样的结果，害他招来谩骂，害他败名裂。

而程明昱神却无半分波动，只平静地回，“没错，是我。”

程明佑指着他，揪住他把柄似的，狠骂，“你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夺我之妻？你不怕被天下人笑话？”

“是。”他应得十分快，下颌微抬，双手负在后纹丝不动，“又如何，即便今日天下人在此，又如何？我程明昱敢作敢当。”

他神清冷，盯着程明佑那张扭曲而惊惧的面孔，一字一句，“兵清扫战场拿到了你手腕的符牌，官方文书已昭告你的死讯，你与她已无夫妻之名，兼祧经族中长老过目，亦有文书为证，她没有半分对不住你。而此时此刻，站在你跟前，要将她从你边夺走的人是我，我绝不会再看着她受你蹉跎，被人欺负，更不会叫人对她指指。”

程明佑听完他这一席话，神情近乎癫狂，“不，你不敢，你这么才是真正地将她置漩涡，让她被人指指。”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程明昱淡淡而笑。

程明佑见不得他游刃有余的模样，气得脚，诘骂，“你的君之义呢！”

皓月下的男人清俊而，一如当初，吻稀松平常，“何为君？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护得住人便是君。”

“任凭她们母女受你桎梏，才非君，更枉为男人。”

夏芙在他后，泪如雨下，捂住脸。

程明佑听着夏芙的泣声，如堵，偏人被程明昱挡住，瞧不见，气得破大骂，“我看你分明就是个伪君！你不过觊觎芙儿，想将她夺回去金屋藏罢了！”

程明佑待要去瞧夏芙，程明昱悠然踱步，再度挡住他的视线，决横在他们夫妻之间，“不，我既来了，自是要娶她为妻！”

程明佑面震惊，视线移至他脸上，看着他清正的面孔，继而癫狂地笑起来，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曾当众发誓绝不续娶？你的承诺呢？程明昱？”他不信程明昱为了夏芙，会置自己与阖族声誉于不顾。

然对面的男人顿了顿，着皓月当空，着朗朗乾坤，神淡然地说，

“毁诺又如何？我认！”

“你”

程明佑笑容僵在脸上，见他铁了心要带夏芙走，原先那份嘲讽退去，瞳仁被的恐惧与愤怒占满。

“你敢夺我之妻，我现在就去都察院弹劾你！”

“你敢！”一清脆的声音在后响起。

程明昱尚未反应，只见夏芙突然自他后移，不由分说在发髻的簪，住自己雪白纤细的脖颈。

她抬下颌，一步一步拉开与二人的距离，冲着程明佑骂，“你敢去弹劾他，我死在你面前！”

“程明佑，你别让我瞧不起你，兼祧为你母亲起意，他再三拒绝，甚至要去族中为我挑旁的人选，是我，是我相中他的为人，攀附他的权势，才赖上他。你若因此而弹劾他，才是置四房，置整个程家，置我于不义之地！”

“你便是要死我！”

“你去，便是四房过河拆桥！便是四房忘恩负义！”她手中的金钗在月下泛着银亮的光芒，纤细的颤抖不止，月白的衣裙如雪一般，将她本就单薄的形映得愈加分明。

程明佑被她这席话骂得羞愤加，又见她竟为了程明昱来威胁自己，好不难堪，当然也焦急，

“芙儿，有什么话好好说，你先把簪放下来，莫要伤了你自个。”

“你别让我瞧不起你”夏芙嘴白得发僵，底噙着泪，一字一字盯着他说。

程明佑看着她决绝的神，瞳孔里的光一沉下去。

程明昱盯住夏芙手中的金钗，整张俊脸陡然卸下所有从容，克制住情绪，朝夏芙缓缓抬手，一步一步靠近，“芙儿，你要相信我，我今日既然来了，自是了万全的准备。我素来谋定而后动，从不冲动之事，你明白的，是不是？放下钗，给我。”他声线平和，底嵌着前所未有的震惊与心痛。

一声芙儿险些冲垮夏芙心底最后一持，这是他第一回 这般亲昵地唤她，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竟是这般好听，即便在这样的场合，也一样叫她醉心。

泪蓄了一眶又一眶，到底被夏芙咽下去，这个从来不忘初心的姑娘，从来柔而不懦的姑娘，始终秉持最初的那份守，定地将钗往前抵了一寸，无畏地朝程明昱开，

“程家主，我夏芙自始至终为的是得个孩，对您无半分情意，请您遵守约定，不要再与我往来，我的事与您无关，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我们自己解决，请您不要手。”

贪图，觊觎弟媳，夺人妻，任何一条谩骂足以让他败名裂，她不到看着一介天之骄毁了一世英名、堕了一傲骨，不到看着在上的他坠凡尘泥沼，留下千古骂名。

“孩托付于您，至于我，会理好与程明佑之间的事，不劳您费心，请您离开。”

程明昱听着这番绝情冷的话，脸上所有情绪都淡了，角慢慢牵起，绽开一抹无奈的近乎苦涩的笑。

“你想？已经迟了，也由不得你了。”

程明昱负手，眉目淡而厉，缓慢朝夏芙移来，再度横亘在她与程明佑之间，彻底拦住她的去路，“夏芙，此早已炼狱，没有你的日，我寝难安，再也无法回到从前，无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我既已堕渊，你也逃不掉，你注定陪我一起不死不休！”

趁着夏芙怔神的片刻，程明昱果断抬手将那钗，在掌心，断喝一声，

“来人！”

“在！”应着这一声，数十条黑影自墙外一跃而，“家主。”

程明昱着那只簪，目光盯着夏芙，沉声下令，“将夫人送回书房。”

“是！”

以文宁为首的十数人迅速簇拥过来，环绕夏芙侧，文宁更是轻轻搀住她胳膊，低声劝，“夫人，请随我回长房。”

夏芙目光久久凝着程明昱清肃的神情，听着他方才一字一句，心底涨似的发又发，“家主”这一去，再无转圜的余地了，届时满京的言蜚语均会泼向他。

程明昱见她满腔柔情，不复方才那般悲绝，心里好受了，抬手轻轻将那撮下的发丝为她揽去耳后，低喃，“乖，回去等我，即便不为自个着想，也为安安着想不是？咱们名正言顺成婚，方是给安安最大的倚靠。”

想起差受罪的女儿，夏芙心一窒，到底不再迟疑，转跟随文宁往外去。

程明佑见状，发狂了似的追过去，带着哭腔，“芙儿，芙儿，你别走！”

两名暗卫迅速抵过去，结结实实将程明佑堵了个倒仰。

穿堂的风裹着旧木的气扑上面来，夏芙的脚步忽然就顿住了。她抬望着那熟悉的门楣，回想起也曾喜喜自此遮喜帕而过，咙好一阵发，曾经的好期许，曾经那一段夫妻情谊，走观般自前覆过，久久织，然所有的一切在对上女儿差为他所害的愤怒后，又瞬间归于沉寂，碎泥土里，再也拾不起来什么了。

夏芙也不回，大步跨门去。

程明佑看那抹熟悉的衣角彻底消失不见，急得歇斯底里地大叫，

“程明昱，你放开我，你把我的芙儿还回来。”

两名暗卫各自揪住他一只胳膊，叫他动弹不得。

“还回来？”程明昱扭冷冷睨着他，“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已多年不曾归家？”

“容我最后教你一回。”程明昱居临下开，“大晋律第十三篇第二十六条载有明文，凡夫或妻死而复归两年以上者，原有婚姻视为无效。”

依律而言，只待官府文书宣告死亡，籍撤销，守制一年后，女便可改嫁，丈夫亦可续弦。然也有例外，譬如夫妻某一方死而复生者，又当如何料理？

多年前曾有这样一个案例，某女其夫于某日坠河而‘亡’，一年期满此女改嫁于邻坊，不成想半年后那位丈夫回来了，两厢打起来，谁也不肯让着谁，最后此事闹到官府，官府裁定婚姻有效，女仍归原家，为免争端，朝廷修订律法时便加一条，以两年期限为定，期限内仍归原家，期限外则续婚有效。

当然，事实上，仍有不少女执意守寡，无论丈夫多久归来，她们都愿继续搭伙过日，这已是约定俗成。然无论怎么说，在律法上，他们的婚姻已属失效。

“我算过，从枢密院官方文书宣告你阵亡，到你归来为止，已满两年，程明佑，你认与不认，已无关要。”程明佑若不和离书，那便去官府走一趟。

纵是程明佑饱读诗书，倒也没料到这一茬，一瞬愣在当场。

可很快他又弹起，戳向程明昱的面门，“我不怕，你有本事死我，否则我就去闹，我便是死，也不会让你得逞的。”

程明昱听了天大的笑话般，轻轻拨开他的手指，淡声回，“你忘了你的官职是谁保的，你跟我斗？”

程明佑面庞霎时僵住，目光慢慢往下沉到脚跟，像了气的茄，耷拉着脑袋好半晌没吱声，只是仍是不甘心，碎碎念，“不，我一定会弹劾你，我要去都察院告你”

程明昱一脸无畏，了肩上的披风，“去吧，我迟早要给天下人一个待。”

真正的君不是不能犯错，而是即便犯了错，毁了诺，也坦然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