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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生产不久,并未复原,岂能弹此动情伤气之曲,自是由他代劳。

程明昱慨然自席后绕,抬袖往前长揖,眉目冷隽,不动如山。

一席话震得满殿鸦雀无声,所有人视线注目于他,一时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方才声称自己琴艺生疏不便献丑的人是谁?

皇帝只当程明昱是要给族人解围,倒也不太意外,

“好,朕闻程卿琴艺冠绝天下,今日让朕与诸位臣工开开界。”

北齐公主怎么也没料到形势峰回路转,竟无意间得程明昱了面,兴得心如鼓,声问,

“程大人是要弹《破阵》吗?”

程明昱淡声回,“今日良辰景,不宜弹此兵戈之曲。”

“敢问程大人,要谈什么曲?”

“西山别梦。”

众人起先一喜,随后又是一噎。

今日良辰景,不宜兵戈之曲,难就宜这等哀伤之曲?

罢了罢了,好不容易请动这尊佛,他说什么便是什么罢。

两位公主与众人默契地忽略这茬,缓缓落座,敛神等候。

程明昱示意书僮取来焦尾琴,从容来到琴台后落座。

任何琴手抚琴前,总要试琴。

程明昱亦是如此,古琴有诸如、商、角、征、羽等调,程明昱正式抚琴前,刻意用琴弦传一节音调:

夏芙,约好下回见面与你弹奏《西山别梦》。

故时之诺,我程明昱今日来践。

第64章

“改日吧,改日我将焦尾琴携来,弹与你听便是。”

“改日是哪日,过几日便是除夕,要等开吗?”

“二十五那晚,我来弹给你听。”

又一年岁末。

她总算等到了这首心心念念的曲

所有人的目光倾注上去,唯夏芙眉目垂下来,双手拢着袖腕系着的一飘带,阖上了

长指落,风乍起,日芒退去,青云低垂。

恰有寒风裹着雪沫殿内,随琴音在他周打转,衬得他整个人似浸在风雪与琴韵之中,眉间尽是山河寥廓的意味。

起手是一段清扬而悠远的旋律,指法极轻极缓,像山巅的雪在风里慢慢落,像枝的梅在薄暮中静静开。察觉不到任何技巧,仅仅是抬手一拨,旋律天成,前便有了画面。

整个大殿化为当年钟锡先生前那座阁,崖下无边无际的密林,以及漫山遍野的杜鹃

弹得再好,也难以叫人忽略那双手,那张脸,那夺目的英姿。

修长的手指上琴弦,指节分明,骨停匀,竟比满殿的华光还要温三分。

目光顺着白皙的指节、清瘦的手腕、紫下隐约可见的一截小臂,一路向上,最后毫无防备地撞上那张脸。

那是一张无与比的俊脸。

眉目五官如丹青妙手一笔一笔描过,净净,无一丝瑕疵,是极天地灵华凝成了这一抹绝艳。

经北齐与大晋两位公主印证,四海仅此一人的

明澜公主看着这样的程明昱,忽然能明白明月公主为何执意南下,只为一睹其风采了,倘若当年她在边关听取了那首破阵,大抵也要带着人杀去北齐吧。

明月公主吐了一气,闭了闭,此时此刻唯有李白那句“客心洗,余响霜钟”可堪形容心境了,仅仅是一小节曲便足以将她数年来压在心底的执劲给一洗而空。

前那人,分明坐在万人从中,却像独坐于千丈孤峰之巅,风来不惊,雨落不避。

这样的人,这样的曲,这样的场面,经历一次,此生也无憾了。

可很快,崖下渐渐起了雾,一群乌鸦惊遭遭地飞过,风雨来,只见程明昱双手替如电,十指翻飞间竟生重影,琴声不再是一缕一缕的,而成了一片一片的,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将在座每一人心弦给勾起。

夏芙也不例外,那一小节变音,如突的铁钩,将她狠狠给勾住,呼霎时窒住,汗落下来。

那一夜,她撒谎了。

最后那月第一夜,以为不会再见,偏生得以再度重逢,耐不住的欣喜与对未来的彷徨织在心,让她在面对他询问‘练得如何’时,撒谎了。

分明日夜苦练,益不俗,然她却讪讪地答着“勉勉吧”。她不过是想让他多教她片刻,多为她费些心思而已。

仅此而已。

泪无声地在心间落,五指扎掌心,血充盈在雪白肌肤下,几

她多么盼望能再牵一牵他的衣角,告诉他,她害怕,她害怕与程明佑相,害怕某个夜那只手无端地朝她伸来,将她拽渊,害怕自己走不下去。

她不是没想过,带着孩寻求他的庇护,那算什么,让她背信弃义,着他对她负责吗?她不到,她不到将自己像块膏药一般扔去他上,让他被迫背负。不到害他败名裂。

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得走完。

兼祧是她所求,承诺不再叨扰他,亦是亲手所写。

契书,礼法,有夫之妇的份,层层叠叠遮挡在她跟前。

她没有退路。

到极致是克制。

琴音如那发带一般再度飘她心间,缠上她心弦,夏芙捂住脸,失笑了。

果真是“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

《西山别梦》之所以被誉为当世最难弹的曲谱,被视为十大名曲之首,只因此曲指法繁复、复杂多变。曲谱落成当日,钟锡先生面对崖下茫茫山雾极尽抒弹奏一曲后,吐血昏厥,没多久便过世了,此曲也成了绝响。

钟锡弟虽将曲谱传世,然数百年来,竟无一人能复现先生当年指下意境。

但今日,程明昱到了,将之赫然复现于殿上。

他仿佛坐在当年那座楼阁,看着山崖下云雾翻腾,遮掩去漫山遍野的姹紫嫣红,看着那个姑娘,自崖边一跃而下,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心霎时被箭簇中,血顿凝,迟迟不得呼

指下每一抹琴音,无不随心而动。

“卿本人间惊鸿客,偏如急雨浸吾

来也无踪,去也无痕,一怔忡,半世光去。

忘卿,竭全力,拂拭旧痕如拭血。

越千峰,涉绝岭,行至卿踪未及

千山踏遍便能忘,却见空山雪落,绝无人候。

不如归去,独坐山中听更漏,待魂归,与卿梦卧闺里。”

顺着敞开的门纷扬而,沾上他的指尖,栖于他的眉梢,恍惚间竟分不清是人在抚琴,还是琴在诉人。他指法绝,细密蚕吐丝,将钟锡先生那缕而不得的怅然与悔不当初的沉痛,演绎到了极致。也将这一曲得不到回应的孤鸣,这场迟到的不曾宣之于意,摹得丝丝扣。

弦音忽然走急,如长风谷,随着商女一跃而下,琴声便在那决绝的坠势中骤然收住,天地霎时寂灭,唯余一缕残响,在空山暮中盘旋不去。

一曲技惊四座,满殿无声。

明月公主怔然看着琴台之上的男人,人还是那个人,疏朗清冷,模样一惊艳,却莫名觉着又不一样了。

明澜公主听罢,情绪几经波最终是叹下气来,偏眸看向侧的明月公主,“听来了吧,程郎也有而不得的心酸,也有难以自持的风月呀。”

明月公主咙发,只觉郁闷难当,就好比在上的神邸一朝动了凡心,跌落神坛,让人失去追逐的望了,心底免不了空空落落,怅然若失。

“是何人?郑氏吗?我觉得不像,倘若真是她,程明昱何至于续弦?难是后娶的李氏?”明月公主仍心有不甘。

明澜公主叹,“可我也不觉得是李氏,那李氏我见过一回,板板正正的人儿,说不哪儿不好,却也没到叫人难以忘怀的地步。”

明月公主空笑一声,只觉心里万般不是滋味,自嘲,“看来,我不虚此行。”

她仰慕程明昱不假,却也不至于为一个心里有别人的男人自折段。

明澜公主失落地理了理衣摆,“回去,好好择一驸,忘了他罢。”

即便如此,这首曲依然天撼地,足以载史册。

殿上诸人无不惊叹,赞声如

独夏芙自始至终不曾抬眸,也不曾往他看一

程明佑见她神似得,无动于衷,轻轻牵了牵她衣角,“怎么样,没让你失望吧。”

夏芙一怔,静静地笑了笑,偏眸过来看着他,“所以二爷的琴也是家主所教?”

“是,曾在族学得他指过。”

她也是他所教呀。

夏芙笑了。

宴席毕,孟氏赶忙寻了过来,牵着夏芙离去,程明佑被几名官员唤住,晚了几步,“芙儿,你且去等我,我一会便来。”

夏芙朝着他,提着衣摆跟着孟氏下楼。

雪纷纷扬扬而落,细小而不烈,反成了天地的缀。

在将暗未暗之时,下城楼,人群熙熙攘攘,让人目眩。坐了大半日,小腹早已忍受不住,孟氏牵着夏芙寻问女恭房何在,经女指引,二人过掖门,来到勤政楼后方的苑里,此仍在禁苑之内,程家下人不来。

二人在人的指引下,寻到林的一恭房。

“你去吗?”孟氏捂着小腹有些急,

夏芙见前面还候着人,摇,“我不去,我等你便是。”

孟氏四下一望,指着边一凹亭,“你去那等我吧。”

夏芙也不犹豫,“好。”

这一带每隔一段长廊,便有女官守候,倒也不必担心安危,夏芙离了孟氏,便自顾自往凹亭走来。

恰在一避风的凹,亭直对前方泊,远灯火次第亮起,练成一条细小的光带,在茫茫的雪里膨光芒。

里有石桌石墩,夏芙觉着凉,不敢坐,独立在旁,候着孟氏。

这时间,后突然传来一嗓音,“夏芙。”

夏芙一惊,只觉嗓音格外熟悉,熟悉到午夜幽梦照现实,她猛地转,只见程明昱一袭官袍,赫然立在对面廊

瞳仁骇然睁大,惶恐,下意识往四下张望,不见人看着这边,方敢回过眸来,吃惊盯住他。

四目相接,若蛛丝一般迫不及待衔上。

将近一年未见,在承诺再也不相往来后,在这金碧辉煌的墙外,熙熙攘攘的人群背后撞见,尤为叫人心惊胆战,悸动难持。

程明昱看着她惊惶的眸,负手,一步一步近。

夏芙察觉他的举动,咙发后恰是一条石径,倘若孟氏来,一便能瞧见她,唯恐程明昱过来,夏芙不得不提着衣摆往前一步,避去格栅墙后,扼住他的步态,郑重朝他行礼,

“请家主安。”语气不无生疏。

程明昱步顿住。

两人隔着两步远,一人目光落在他前,一人目光凝在她眉

方才不得机会细瞧,此时此刻灯在上,将她眉目清晰地刻在底,生产并未褪去她半分容,反而给她添了一分成熟的妩媚,显得越发婀娜动人,娉婷姣好。

“夏芙。”

他声线带着沙哑传来。

轻轻拂动她心弦,她不该垂眸的,她要勇敢面对。

夏芙咬住牙关,扬起,男人一官袍清清落落站在她跟前,一如既往的好看,回想方才他坐在大殿,于万人席中悄悄兑现当年的承诺,弹一首只有她能听懂的曲,那隐秘的酸楚竟也化作甜意淌心间。

“家主,方才的曲十分动听。”她笑着说。

于愿足矣。

程明昱要听的不是这个,他问,“他对你好吗?”

夏芙一怔,睫扑闪数下,后知后觉这个他指的是程明佑,

“好的,他对我极好。”她如实

尊重她的意愿,并无半分逾越之举,照顾她的情绪,便是对安安也不失耐心,每日回府总能捎些玩回来,叫她逗孩玩耍。

已经很好了。

程明昱眸一凝,心底情绪莫名翻涌,“他可有为难于你?”

“没有。”

家主果然对她不放心吧,怕她不能好好过日

心底一时酸楚难当。

对上他明显质疑的神,她斩钉截铁摇,“真的没有。”

程明昱心底一酸,继而一空。

这本该是极好的答案,听在耳里,却万分不是滋味。

这一瞬,他恨不得她摇个底缀着些许泪光,甚至牵上他的衣角,跟他说个“不”字。他便能拽住她的手,再也不放开。

可惜没有。

程明昱神情顿住,冷隽的眉目隐隐泛着些许红。

是她朝思暮想的眉,是她难以忘怀的清冽气息。

多好啊。

还能再见他一面。

这一年来,辗转难眠,因的是什么呢。

是因当年那一场离别,过于猝不及防,而让人耿耿于怀。

是因他们还不曾告别啊。

今日,于这勤政楼上,于满殿华座当中,听得他一首化的《西山别梦》。

此时此刻,在这人无人打搅的凹亭中,得见他一面。

圆满了。

哪个女人不经历些男人?更何况是程明昱,够了,拥有过,得到过,惊艳过。

她很满足。

好好与他告别,面面地结束这段情谊。

没有什么坎迈不过去,往后与他便是山长。

夏芙,勇敢一些,将最好的一面展现给他。

“家主!”她笑起来,眉梢弯弯,从未这般明媚,从未这般动人,底波光潋滟,比初见之时更为叫人惊艳。

“您不必为我担心,我一定好好过日,也一定照顾好安安。请家主珍重。”

听过西山别梦,过珍重,见了一面。

没有遗憾了。

“我与家主,到此为止!”

夏芙最后朝他屈膝,越过去他离去,底带着光,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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