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芙绞着帕，亦是泪盈眶。

夫妻俩泪相对，许久方止住哭声。

“明佑，你活着就很好，很好。”

程明佑见她泪如雨下，还是没忍住伸手去拉她，夏芙不着痕迹抬手拭泪，遮掩过去，笑，“嬷嬷，快些给二爷斟茶，斟他最的峨眉尖来。”

周嬷嬷立在博古架静静注视着程明佑的举动，听了这话，扭吩咐秋蕖，“去给二爷斟茶，斟上好的峨眉尖。”

随后仍是立在原不动，并不敢放任程明佑与夏芙单独相。

程明佑沉浸在与夏芙重逢的喜悦中，哪能辨周嬷嬷这腔心思来，只顾冲夏芙笑，“我已两年没尝过茶的滋味了。”

夏芙忙问他，“你告诉我，你怎么活着回来的？”

程明佑又将自己的际遇简单与夏芙说了一遭，唯恐吓着夏芙，略去自己被人辗转售卖的惨状，只说被一家牧民救下，养了两年方能脱。

光这些，便听得夏芙心底一阵阵发，上上下下打量他，“你伤势如何？现在可大安了？可要请大夫为你瞧一瞧？”

程明佑迎上她关切的目光，总算寻回了些许往日的熟稔，心微微一定，温声应，“病总归是有的，好在不妨碍日常行走坐卧。”

夏芙也心疼，泪再度漫，“能活下来就不容易，咱们慢慢养。”

茶送来，程明佑捧着茶，见丫鬟只给他斟了茶，问，“怎么不给二斟茶？”

夏芙笑，“我现在喝，不喝茶。”

程明佑只当妇不宜饮茶，并不多问，一面喝茶，视线不经意扫过她的小腹，目光到底一滞。

夏芙顺着他视线看了自己一，也跟着尴尬。

丈夫回来了，肚里怀的却不是他的孩。

光想一想，都够她一的。

好在程明佑还算平静，并未就此纠缠。

只是再如何刻意遮掩，夫妻之间到底比过去要客气许多。

比起从前的亲密无间，这份疏淡才最叫程明佑接受不了，偏这份憋屈只能忍着，一个字都说不来，只地盯着手中茶盏，“好喝。”

夏芙看他十分别扭，心里也不自在。

“明佑”她为难地看着他，开门见山，“你给我一些时间。”

她并不避讳二人之间的隔阂，指着西次间，“西次间已被我收拾来预备给孩，暂时”

“我知。”程明佑将茶盏搁在矮柜，打断，“我先住跨院，这事，母亲已吩咐过了。”

同样的话，他不想从夏芙中听来，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却更清楚地知，他们之间到底生分了。

能不生分吗，隔着一个男人呢。

“你们了多久？”程明佑双手握，坐在她跟前，到底问了来。

他神漆黑，直勾勾看着夏芙，带着隐忍。

夏芙知迟早有这么一问，倒也坦然地回，“五个月。”

五个月？

他与夏芙新婚也不过半年。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他与那个男人也不过在同一起跑线，他娶了夏芙，而对方给了夏芙孩，他并不比对方份量重。

更要命的是，他在先，那个人在后。

五个月的朝夕相伴，早已将他过往的痕迹一覆盖殆尽。

他得用多久，才能让夏芙回心转意。

目光直视她白皙的手尖，那真真是一只无比纤漂亮的柔夷，雪白无暇，纤细如玉，柔柔地卷着一方手帕，泛着莹而好的光，比新婚时养得还要。

是他曾经细细吻过的地儿。

那个人也曾这样吻过她么。

一想到那个男人曾摁着夏芙那等事，程明佑心腾升一辣辣的屈辱与愤怒，得他险些要当场发作。

又能怎样。

这不是芙儿愿意的。

那个男人已然走了，没法算账。

一切归结于他失联。

是那个混账行商，非要将他掳走，害他与芙儿分离。可若非对方相救，他兴许早已横尸荒野，甚至为狼兽吞噬。程明佑心底一时翻江倒海，满腔情绪不知发在何，到最后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哭腔。

“明佑，你别这样，你难受就哭来。”夏芙看他这样有些慌。

程明佑还没这么无能，到底忍住情绪，了一把酸胀的眶，问她，“他是什么人？”

兴许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人，没有那么让人难忘。

夏芙一怔，垂下眸，“一个书生而已。”

一个书生，必是没考上士。能被一笔银打发，自然也不是什么有风度的人。

程明佑自忖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要世有世，夏芙不至于对人家念念不忘，心里遂好受一些。

可一想起那样的男人也占有夏芙，又觉得恼火。

面红一阵青一阵，倒像是打翻了颜料盘般彩。

周嬷嬷在一旁看着，适时送来一碗燕窝粥，“二，该吃粥了，可别饿了肚。”

温度已调好，夏芙接过来便喝。

程明佑这个空档，也调整了情绪，“夜里睡得好么”

又问起夏芙的起居，总总舍不得离开，却又找不到理由留下来。

后见夏芙神倦怠，到底依依离去，这一夜直躺在跨院，满脑是夏芙与旁人那等事，是她尖叫，是她哀求，是她柔腻的一把嗓，熬得他险些吐血，至后半夜方眯一会儿。

大家也没睡好。

昨日闻讯尾随程明昱奔回弘农，一番调度，该隐瞒的隐瞒，该是盯的盯，一夜没怎么合。

别看主已吩咐抹除一切痕迹，可这回大家却不信了。

上回说好不闻不问，后来不是险些碎他手骨么。

大家吃了教训，这回学了聪明，甭程明昱想不想听，甭乐不乐意，一清早将文宁唤了来，往里一指，示意她去回话。

文宁杵在程明昱书房的门槛外，两发懵。

先往大家看了一，大家躲在廊庑一角，只往里努嘴，让她去。

文宁遂朝里望去，只见那位主背坐在太师椅中，大约是斜倚着的，只半截形，玉带飘在椅后，无声翻飞。搭在桌案上的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即便只是一小片侧影，也足够叫人屏气凝神。

文宁清了清嗓，鼓起勇气跨过门槛，来到程明昱后不远，不必他问，便老老实实待夏芙的境，

“二昨夜晚膳用了两小碗饭消片刻便回房歇着了戌时二刻，二爷过来了，”想必，这该是家主在意之，略作停顿，探偷瞟了他一，见他毫无反应，接着，

“与二说起漠北的事。”夫妻之间闲话的细节当然不必告诉程明昱，他又非监视她，不过是不放心罢了，

“并未留宿，便回了跨院。”

“期间，咳也并未动手动脚。”说完文宁两望天，恨不得寻个地把自己给埋了。

椅后那人尚未反应，倒是那的大家听了，放心下来，就怕程明佑要迫着夏夫人难堪之事，那就不好办了，阻止吧，人家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不不顾，怎么可能？

屋里那位昨夜可是连了三碗药汤，才缓过来。

大家伺候程明昱多年，比文宁更了解他，文宁的回答显见还没要害，他替程明昱问，

“夏夫人可好？可有伤心难受？”

文宁回，“二心绪平和，还劝二爷想开些，能活着便是上苍开。”

情绪平稳，便安虞。

大家满意了，往外一指，示意她可以走了。

文宁如蒙大赦，无声朝程明昱行了一礼，便逃也似的离开。

程明昱手中着一个竹签筒，里面搁着的恰恰是仅存的那份契书，其余的都烧了，独他这份还在。默默将文宁那番话在脑海过了一遍，平心而论，换是他，看着妻怀了别的男人的孩，必不好受，夏芙临盆在即，受不得一丁儿刺激，与其让他在她跟前碍，还不如将人使开，至少得保她平平安安将孩生下来。

程明昱指骨屈起，轻轻在桌案一敲。

书僮会意，立即奉来笔墨纸砚，程明昱提笔写下一封手书，卷好递过去，“送去枢密院，给探军司郎中彭祥。”

程明昱今日休沐，明日又告了一日病假，后日七月初一，朔望大朝，缺席不得，仅仅歇了一日便赶回京城。

而程明佑这边，也在两日后收到枢密院的传函，他拿着传函来寻夏芙，

“我回来的事，被朝中知了，现如今枢密院命我回京，接受盘查。”

“为何要盘查？”夏芙听着情况不对。

程明佑苦笑，“我在北齐境内待了足足两年，朝廷担心我被北齐渗透，成为他们的探，自然要严格审查，这是朝廷规制，只要通过盘查，方能恢复官。”

吃了这么多苦，险些丢掉命，又害夏芙糟了这样的事，程明佑更不可能丢去官。

四房全靠他撑着呢。

这一关必须要过。

夏芙有些不安，“只是走个程，不会有什么麻烦吧。”

程明佑宽她的心，“你放心，我清清白白，也定一五一十待底细，绝不隐瞒，朝廷不会拿我怎么样，只是这一去，少说得一月功夫，芙儿你要照料好自己。”

夏芙倒是宁愿他离开一段时日，让她缓一缓。

“我在府里很好，你放心去。”

程明佑策离开弘农，他离开当日下午，大太太周氏便赶来秋香苑，一屋，便对着夏芙一顿狠斥，

“你为什么不答应和离？你为什么不回长房来？芙儿，你这是要剜我心里的啊。”

原先她总觉得程明昱与夏芙之间已八九不离十，如今被程明佑横一脚，反倒叫她没了底。

夏芙仍是笑笑着回，“您这是说胡话，我本是为了明佑方才兼祧，现如今他活着回来，是皆大喜的事，我怎么可能与他和离？”

这话周氏一个字都不信。

前段时日，提起程明昱，夏芙腼腆害羞神的模样仍历历在目，她喜儿已是不争的事实，怎么可能说变心便变心呢。

无非是兄夺弟妻的名声不好听，为了斩断程明昱后路罢了。

人家小娘心里已经够苦，她何必将她伤疤掰开，让她难堪呢。

素来韧不屈的周氏，想起这遭来，也忍不住淌下一行泪。

说来夏芙论家世、论能耐、论情，绝不是程家宗妇的合适人选，先前两任媳妇也均是她亲自所挑，断没有不满意不喜的，可如今在周氏心里，夏芙已远不是旁人可相提并论的。

她这一破釜沉舟，反越叫周氏将她视为执念甚至心病了。

“你是诚心不让我好过。”

夏芙还是第一回 见周氏红了眶，自然难受，只乖巧地往她怀里钻来，撒着，“您恼什么，芙儿又不曾离开，这不是还在您边么，往后我每日领着孩儿来给您请安，您有什么不兴的。”

她是兴了，她儿呢。

罢了罢了，那混账自己不争气，她不必为他惋惜。

又岔开话题，问起孩，夏芙便如孟氏一般，倒豆似得将孩胎动的迹象告诉周氏，听得周氏满心里怜，抚着隆的小腹叹，

“你大伯也不知何年何月能来看你，他若不争气，你便叫大伯，见一次唤一次，明白吗？”

夏芙听得她左一大伯又一大伯，给气笑了，“您别欺负孩儿。”将腹捂住，不让她教。

“不叫大伯叫什么，叫爹吗？”

是啊，也不可能叫爹。

夏芙笑容一散，垂下眸。

*

程明昱在京城连打了三个嚏。

对面的海相公见状问，“昭这几日仿佛不适？”

程明昱整理文书，淡然回，“非也，不过是闻不得某些香，有些不适之症。”

“对了，听闻你们府上四房的程明佑活着回来了？”

程明佑回京，在朝中引发不小的轰动。

程明昱颔首，“没错。”

这个话题叫人好奇，其余几位相公也参与来，唠唠叨叨说个不休。

不一会，外通禀，来一人。

海相公看了对方一，笑，“哟，提起曹，曹就到，彭大人，今个是来寻程大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