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在雨声中传来，明间与西次间内气氛低沉，十二太太目光频频往产房张望，急得在屋内打转，“里面只有一位稳婆？”

“太医呢，还没到吗？”

话音一落，便见前方穿堂，现了老太医的影，十二太太松了一气，亲自跨门槛去迎人，“您老快些，芙儿今日被猫惊了，突然发作，这会儿羊已破了。”

这等阵仗老太医见多不怪，仍是拎着医箱不声不吭跨正房，往西踱去了产房内。

这厢倚在夏芙侧的四太太见了他来，如见救星，赶忙奔过来，“老太医，您快些救救芙儿，她疼得受不住了。”

老太医没理会她，隔着一扇纱面座屏往产床看了一，隐约可见夏芙陷大红鸳鸯褥当中，被被褥掩得严实，独一稳婆蹲在下方，显见在摸胎位。

老太医立在屏风外问了一句，“胎位正吗？”

稳婆年纪在五十上下，听着嗓音略有些张，“不太正。”

“没下来？”

“没完全下来”

这就麻烦了。

老太医拧着眉，越过屏风来到夏芙侧，先将她手腕掰过来，把一番脉，随后迅速回到屏风外，打开携来的医箱，取一支山参并几颗小小的果，一并递给文宁，“快，熬了送来给她喝。”

原先便给喂了几碗参汤，下显见是要加重药剂，文宁自是飞快接过送去后罩房。

老太医则立在屏风，有条不紊地指示稳婆如何给挪正胎位。

产床上，夏芙的发髻早已散开，凌地铺在枕上，乌黑的发丝被汗浸透，黏在脸颊与颈侧，实在疼得受不住，不慎咬破下，渗一丝血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她却犹自忍着，不肯锐叫声，唯恐惊动外人。

“芙儿，你难过就叫来！”

参汤送过来，四太太亲自拖住夏芙的后颈，小心翼翼将参汤喂下去，夏芙胡吃了几，一半洒在领衣裳里，人重重摔在引枕，大大气，终究是疼得忍不住，叫几声。

“娘，我疼，我好疼”

“我知芙儿，咱撑着一，快了，孩快来了”四太太看着她苍白乏力的模样，慌得哭声。

就在这时，原先那扇掩严实的格栅门突然发声响，四太太只当是风开了，下意识起自布帘后绕，倏忽间，门被黑衣侍卫从外拉开一条，只见两名稳婆鱼贯而，越过四太太，迅速绕去了帘后，四太太尚未反应过来，又一大清俊的影赫然跨了来。

玄黑兜帽掀落，雨衣扔开，一张冷白隽然的面孔。

那双分明幽若寒潭，清冷如霜，没有半分情绪，可的眸光却似淬过冬的刀刃，蓄势待发，令人不寒而栗。

四太太的目光撞上程明昱的那一瞬，前一黑，心脏骤然撞向，堵得她几乎不上气。

“您您怎么来了！”

这不是他能来的地儿。

脱的叫声被心底的惊恐给生生扼，碎不成句，只余几缕颤音塌下来，对上他凌厉而冷沉的神，原先那一抹质问也便成了恳求。

穿堂外已传来程明佑的呼声，一旦二人撞见，怎么收场！

四太太急得牙关都在打颤，指着外，用近乎哀求的语气，与他，“家主，明佑在外呢”

可那个人连神都没给她，目光越过她落在布帘，布帘厚实如幕，将里间情形遮挡个净净，然那一熟悉的，午夜梦回的嗓音，却清晰地砸在他心间。

“疼”

程明昱来之前便知夏芙提前一月发动，唯恐孩胎位不正，特意自京城带来两位极擅转胎位的稳婆，果不其然，下情形十分凶险，他必须留下来，看着她安安稳稳诞下孩，程明昱抬步来到布帘外。

这时，产房外程明佑声响近，

“娘，稳婆来了，稳婆来了！”

四太太底的恐惧凝成实质。

可她的恐惧，压不在他里，几名女卫自廊闪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占据产房各角落，只待人闯来便要动手。

四太太死灰的心遽然燃，不假思索调转方向，疾步往外拦去。

程明昱不是她能左右的，那么儿必须拦住。

四太太越过屏风往产房门奔来，正撞上程明佑拎着稳婆一只手，将人送到门。

“娘，人来了。”

稳婆显见也没料到夏芙突然发动，唯恐自己误了事，面上惴惴不安。

四太太想起程明昱已带了两人来，里间地儿只那么大，多一人反而碍事，便随打发，“无碍，方才已就近请了两人，产房内已有三位稳婆，人数够了，你去歇着吧。”

稳婆讪讪地后退两步，猫着腰告了退。

程明佑听得来了两位稳婆，悬着的心稍稍松了松，旋即毫不犹豫往内去，“我去陪芙儿！”

四太太抬手拦住他，喝了他一声，“胡闹，产房乃血腥之地，男人不得，你回去好生坐着，有消息自然报给你知。”

程明佑不吃这一，指着里间怒，“芙儿都疼成这样了，我岂能坐视不，我不信这些，我死里逃生而回，百无禁忌，娘让开，我要陪芙儿，我不能看着她受苦！”

四太太想起里面那尊佛，险些急哭，大骂，“女人家生孩，你一个大男人能帮什么忙！你去只会添，去，听我的去外面坐着！”

夏芙哭声越来越碎，近乎力竭，听得程明佑五内俱焚，急红了，也不顾尊卑礼法，冲四太太吼，“芙儿吃了这么多苦，最难的时候我这个丈夫的却不在边，我算男人嘛！你让开，让我看看她，至少让我看着她，陪她一起疼，心里也好受些！”

自程明佑回来，兼祧一事便如石般压在四太太心里，叫她悔不当初，夜不能寐，到今时今日，两个男人撞在一，险些要破天，更是耗尽四太太最后一气神，她扑向程明佑，拦腰狠狠将人抱住，大哭，

“你就当为了我吧，你好不容易活过来，你讲些忌讳，娘已经失去你一回，承受不住第二回 了，你好好的，我和芙儿将来才有靠山。”

程明佑长了这么大，何曾见母亲哭得这般伤心绝，自是十分动容，只当自己的“死”险些摧毁这位母亲的意志，到底是缓了神，“娘，儿对不住你。”

“你没有对不住我，对不住你的人是我，从来都是我。”

是她不该存私心，觊觎长房的权势与财富，落到如今害人害己退两难的情地。

是程明昱回不去？

是夏芙回不去？

不，是她自己回不去，是四房回不去了。

四太太抱着儿大哭。

但凡有一丝可能，四太太都不能让事情闹到明面上来，一旦儿知那个人是程明昱，结果可想而知，届时不说事情如何了难，显见四房将彻底得罪长房，往后就算不离开程家，也定是被人排挤，再无立足之地了。

不能。

不能让儿去。

事情必须压下来。

四太太迅速平复心情，挤涩笑劝着程明佑，“孩，你听娘的话，去陪你十二婶婶坐着。”

程明佑也缓下情绪来，指着里间，“娘，儿听你的，就在这里不走，你去，你陪着芙儿去，她边不能没人。”

她边有人。

四太太的泪险些要抖落下来，她握程明佑双腕，笑得发颤，“太医嫌里面人多，碍着芙儿了，叫我在门守着，你娘我这个人命，我给芙儿门神，她一定能平安生下孩。”

程明佑觉着母亲很怪，却又说不哪里怪。

母俩就这般在产房门僵持。

产房内。

夏芙汗如雨下，小腹一寸寸往下坠，仿佛要连带将她拖去万丈渊，汗一层一层过眉心，渗角，模糊了她的视线。

前一切在虚晃。

生生要被掰开似的，痛楚溢咙，从未有过的痛。

她不会死了吧，就这么死了多不甘哪。

她还不想死。

被她咬血，丫鬟吓得尖叫声，急忙来拦她，她牙齿发酸控制不住，直到一只手飞快伸过来揪住她，五指修长白净，骨节分明如削，指甲齐整，指腹圆，分明是一只弹琴写字的手，好看极了，像极了记忆里那双手。

她迫不及待贴上去。

他掌心实在是温，带着温的质，熟悉的老茧挲着她细的面颊，足以抵消些许下腹的痛，心底空缺那一块得到藉，夏芙勉力睁开。

秋禾再度递来一碗参汤助产，那只手也顺势稳稳将她后脑勺拖住，捧着她后颈，让秋禾将参汤喂下去，喝完，夏芙大气，再度偎他掌心。

思绪一瞬被调开，过往的画面一帧帧漫过前，她觊觎这只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弹琴时便格外叫人着迷，夜里盼着能将它咬齿间。

最后再贪恋一回他的温柔。

“开到十指！”

那撕心裂肺的痛，跟破斧凿一般，贝齿重重咬下去，血腥瞬间蔓延整个腔，她疼得失去知觉，好似没了理智的小兽，着迷似的啃噬那修长的五指，肆无忌惮将它往嘴里、啃、咬，将所有痛楚转嫁到他上，恨不得拽着他陪她一下地狱。

十指连心，连的不是痛楚，而是疼惜，愧疚，更是担忧。

程明昱知自己今日越了界，然听着她痛苦的哭声，控制不住，将自己的手伸去，让她咬，如果这般能让她好受一些，她就咬，不用看，她的苦，也足以通过指腹血淋淋的伤、齿尖扎里的锐痛隐约受一二。

密汗布程明昱双眸，灼得他闭上。

若世间真有神明，必要降祸于她，请用他程明昱之命，换她安然。

骨几乎要被她咬碎，漉漉的混合血沾了满手，她指尖嵌他掌腹，恨不得与他血。

隔着那方厚重的布帘，他们谁也看不见谁，却是指相依。

程明昱带来的稳婆皆是经百战的好手，终于，

“孩下来了，下来了！”

产房内传来一阵喜泣，接着惊喜化成张。

“二，再使些力气！”

“快看着孩了！”

“二，再使力气啊”稳婆接二连三地给夏芙鼓劲。

程明佑在外急疯了。

几番冲破四太太的防线，直到周氏带着人跨明间，对着要死要活的母俩喝了一句，

“少在外嚷嚷，没得搅了芙儿安宁！”

一句话将程明佑与四太太给喝住，二人灰溜溜上前来给她请安。

周氏沉着脸在主位坐下，十二太太换去她下首坐着。

周氏见程明佑满脸泪痕，责，“怎么哭成这样？越是遇到难关，越要沉着，你哭，就能帮上她的忙吗？”

程明佑奋力拂去泪，哽咽摇，“大伯母，都怪我，是我见她闷得可怜，想着中秋这一日，旁人都能在外饮酒寻，偏她只能闷在屋里，便主意带她去园里逛逛，谁成想被猫惊了胎气，害她提前发动，若是芙儿有个三长两短，我死不足惜。”

周氏早已听明经过，也很是恼火，“你也太大意了！”又见他手上满是猫的抓痕，斥，“受了伤，快些去上药，实在不成，便让府医给你瞧瞧。”

“我无碍。”程明佑在一旁坐下。

周氏见四太太也跟过来，没好气，“你杵在这作甚，还不快些去陪芙儿。”

“哦，好”四太太重新折回产房，却也不敢去，只在门杵着。

周氏觉得四太太表情十分古怪，看她一，四太太避开她的视线。

周氏越发疑惑，冥冥之中有些猜测，却又不敢肯定，却是很合地帮着将程明佑拖在外间。

终于，里间传来喜讯。

“孩来了，来了!”

“恭喜二，恭喜太太，是位姑娘呢！”

一听说是“姑娘”，四太太绷的情绪终于松懈下来，忍的泪而落，面朝周氏喜极而泣，

“是姑娘，姑娘好啊！”

老天有！

若是生下个儿，便是占据了程明佑“嫡长”的位置，儿心里指不定多么膈应，必定影响夫妻情，是姑娘就不一样了，姑娘养在内宅，且将来是要嫁去的，碍不着程明佑什么，再过个一两年，保不齐便能生个儿来，届时便万事无忧，皆大喜了。

程明佑果然神一松，旋即大步往里冲去，“我去看芙儿！”

周氏来不及喜，朝四太太大喝一声，“拦住他！”

四太太这下有了力气，狠心一把将儿推开，

“别捣，且让稳婆收拾好芙儿，将人送回房间，自有你陪的时候。”

程明佑这才镇定下来。

周氏这边赶忙吩咐人将门帘悉数放下，不叫风雨飘屋来，安排人准备汤医药，孩衣之类，一番调度，倒也整然有序。

而产房这边，孩脱那一刻，夏芙理智回旋，狠心将那只手扔开，人也昏沉过去。

随后众人分工，稳婆等人收拾产妇，文宁则抱着孩给太医检查。

程明昱退去了退室，默然坐在案后，听着另一忙碌而喜庆的步伐神。

一刻钟后，夏芙被裹着送回正屋，四太太趁着程明佑去看望夏芙之际，亲自抱着襁褓，带着文宁，来到退室。

廊被遮雨的布帘掩得严严实实，一丈见方的退室内烛火摇曳，程明昱坐在案后，怔然望着四太太手中的襁褓，沉静的眸渐渐变得发亮甚至发。

四太太小心翼翼把孩抱过来，送到他前，“家主瞧瞧，眉目跟您极像，太医看过了，孩全乎，生得极好。”

程明昱不是没带过孩，十分熟稔地将襁褓接过，安安稳稳托于手肘间，几乎没有什么份量，目光急切地投过去，只见殷红的襁褓里安安静静躺着个小女娃。

小娃儿闭着，小嘴微嘟，一张小脸泛着腾腾的粉之气，肌肤晶莹剔透，连绒也纤细可见，仿佛刚剥来的蝉蛹，看一都唯恐看化了她。

程明昱的心弦被她揪起，呼随着那细弱却黑长的眉睫而动，她每一眨动，心也由之起起落落，万般的不安，万般的不踏实。当年程亦彦生都不曾如此，好似第一回 父亲，既喜又张。

眉肖似夏芙。

是个极为漂亮的小姑娘。

刚生便这般好看，将来还能得了。

当然也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