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芙搬回来，恼了好一会儿。

“怎么就回来了呢，这边院窄，你又不便门，哪里活动得开？”

夏芙笑着坐在廊下摘，“我说过，怀了便回四房，孩记在明佑名下，没有住在长房的理。”

四太太没料到她这般较真，“真不去了？”

“不去了。”夏芙垂下眸，长睫如墨，风过无声。

为这事，四太太去了一趟长房，两位太太对坐无言。

周氏比她更恼闷，指着那张八仙桌，“端午那日，我明知他要回来，刻意留芙儿晚膳，怎奈，那一夜，二十八大菜，摆满了八仙桌，他们俩，谁也没来。”

四太太看得开，“别急，待孩生，一个是爹，一个是娘，哪就割舍得开，迟几年，他们想开了，个伴也容易，往后的日还长着呢。”

“届时，他俩好好过，咱两个老儿一同养孙。”

周氏却急，孩上了族谱再想改回来，便难了。

“明昱呢，您就没劝他？”

周氏冷笑，“在我院里磕了几个，便回了京城，没给我说项的机会。”

郁闷一阵，周氏只能揭过，仍是细心照料夏芙。

谁也不提程明昱。

*

程明昱只在弘农待了两日便回了京。

他曾使过北齐，对北齐有威慑力，与北齐议和一事，由他全权负责，双方就互市开关的价目与税制来回掰扯，端午前，程明昱亲赴边关，完成第一谈判，近来，北齐携使团南下，赴京行第二谈判。北齐胜在武力雄厚，而大晋胜在华天宝，北齐所需的盐铁生丝茶全靠大晋供应，掐住这些，如同掐住北齐命门。再联络周边诸国给北齐施压，形成武力威慑，叫北齐不敢轻举妄动。

这是一场拉锯战。

没那么容易谈妥。

早晚归。

两位家留守弘农，其余六位各捧文书簿册候在廊下，案前照旧摆着一排匣。

程明昱下意识看了一第一个匣。

说好不念不问，不会有她的消息。

果然，待料理完族务，翻看各地邸报时，程家堡的匣里，只有母亲周氏近况，及族里零散的事务，至于四房秋香苑那个人，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了无痕迹。

亥时二刻结束一切，亥时三刻沐浴更衣来。

又是一月中，月华郎朗铺下，书房内淌一地银沙，程明昱披着外衫沉默地回到内室。

邸报空空如也，一消息也无。

这间寝室却是她的痕迹。

那幅法华经的小楷，被他收藏在对面博古架的锦盒里，那卷夹著书签的《秉烛游》，也摆在博古架最显之，压摆悬在床帘边，手可及。

就连那被她咬过的发带，也被他折成一只憨的小兔，挨着那个琉璃盏放着。

闭上，便什么也瞧不见了。

睡不着，起来弹琴。

月凉如，夏虫鸣躁，他一袭素衫坐于窗下最明亮之，朦胧的月沙将他笼罩其中，那一白衣随十指拨动而翻飞如雪，月光将他与琴一同浸透，分不清何是指尖，何是琴弦。琴声幽微时，仿佛月华亦为他驻足，琴弦激越之，满影皆为之倾倒。

“君有所守，守其大者，则小者不能移。”

他早该知的，她面似芙蓉，若菡，却自有气节。

不然他当初也不会答应她兼祧。

他与她从来是一类人，故而才能共鸣，才能如此叫人无法自。

一曲西山别梦，写尽钟锡凄苦遗憾的一生，到此时此刻，程明昱总算明白了钟锡先生的苦，也总算对这首曲生了几分共鸣。

不释手。

君山为他送来一盏助眠的姑苏酒，程明昱一盏下去，合衣醉倒在琴台。

翌日五月十九，礼设席，宴请北齐使臣。

程明昱与首相桑相公莅临，席间使臣的杯盏接二连三往他案前堆来。

“程大人，我北齐明月公主至今未嫁，耳闻程大人丧妻，不若成全了咱们公主如何？”

一盏起，一盏落。

那张脸依然惊艳夺目，从容如许。

“程大人难真打算孤独终老？”

他在此觥筹错，她却怀着他的孩饱受艰辛。

“程大人，别以为本官不知，我北齐诚钱庄是你们程家的产业，倘若程大人总是这般咄咄人，贵府的钱庄在北齐何以为继？”

秋香苑该十分狭窄，闻得到香，见得着蝶鸟么。

“程大人，程相，本官可不吃威胁”

夏日夜闷，妇难熬，夜里冰块添足了吗？

那是他的骨血，她如今所承受的一切，皆是他予以的煎熬。

岂能不问，不念。

应酬结束，程明昱回到程府，喝得多了，搭着大家的手臂，自小门迈向书房，一步，两步，三步十步，他终于握住大家手腕，冷沉的风劈盖脸扔下来，质问，

“她近来好么？”

*

“好，好得很！”

皇帝看着最新谈判成果，十分满意，经过一月的枪战，到六月底，总算议定两国互市开关的章程，北齐以让步关税征榷为代价，换取大晋增扩互市名录。如此，北齐货得以周转，大晋商脉亦随之畅达，两国共修盟好，边境休战十年，实为两利之局。

“此次议和，程相当居首功。”

“全赖陛下运筹帷幄，臣何敢居功？”年轻的宰辅，长玉立，清气盈。纵是明华正殿金碧辉，亦压不住他半分华彩。

这等风采，看一，便是赏心悦目。

不怪明澜陷去。

皇帝慢慢自宝座踱步而下，来到他跟前，“程卿，北齐国书里写着，明月公主数月后即将南下访晋，朕担心她是冲你而来，不若你脆娶了明澜，断了北齐公主念想如何？”

程明昱眉目低垂，八风不动，“陛下，臣绝不续弦，此志永不更改。”

即便不能娶她，也断不会娶旁人。

“那明月公主这边”

“明月公主若商谈国事，自有鸿胪寺礼等官员接洽，若谈的是私事，臣更不可能见她，陛下放心。”

皇帝倒不是不放心程明昱，程明昱堂堂大晋宰辅，世家掌门人，怎么可能给北齐公主驸。怕是明月公主倾全国之资来嫁，程明昱也不见得眨下。

“朕就怕明澜跟她打起来。”

“此为陛下该怀之事，与臣无关，若无旁的吩咐，请陛下准臣告退。”

皇帝看着程明昱一退三步，快步离开明华正殿，气得咬牙，

“他程明昱惹了一桃债，害朕给他收拾首尾！”

曹内侍笑地跟过来搀上皇帝，“谁叫您恤臣下呢。”

“嗐！”

午门，往东过，来到长安左门外，程家车停留在此，君山自午门接了程明昱，伺候他登车回府。

昨日程明昱夜值，今日过午时便可回府，程明昱素来挑剔，政事堂公堂里如何睡得安稳，上了车，自是一路补眠，也不知睡了多久，外忽然传来一尖锐的蹄声，接着，一人翻下，疾步来到他窗外，

“家主，事了。”

程明昱倏忽睁，抬手掀开车帘，声线依然沉稳，“何事？”

暗卫满脸惊惶，朝他拱袖，一字一句，“程明佑，没死，活着回来了，此时此刻已抵达程家堡。”

天光晃，刺的程明昱那双眸眯起，冷白俊脸如罩寒霜，来不及消化这个消息，来不及思索这意味着什么，先于意识作反应，二话不说弯腰而，夺过暗卫那批快，迳直往弘农疾驰而去。

第58章

六月底正是暑气最旺之时。

四房正院的台阶被晒得白的一片，光看一，便叫人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脚。

四太太靠在藤椅，瞟着侧的冰炉，叹，“还真是托了芙儿的福，今年夏我这冰块就没断过。换往年，这会儿岂不死去？”

赵嬷嬷坐在一旁赶绣活，“就是苦了二，听雨阁多敞亮啊，偏要回来受这个罪。”

“你别说她，孩心实，人品贵重，你这般说，便是小看了她。”

赵嬷嬷苦笑，“老这不是心疼她么？”

四太太，“还算好，两个冰鉴供着，倒也没那么。长房的人就是有能耐，天南海北的东西，如一般送来，矜矜贵贵地养着，倒叫我不上手。”

赵嬷嬷，“您什么手？我看大太太一心想把媳妇和孙儿都认回去呢。”

四太太又不笨，岂能没看周氏的心，她自有私心，也不好说周氏什么。

就在这时，廊外传来脚步声，接着一声烈的“娘”，扑耳帘。

四太太一震，抚着把手坐起，只觉这嗓音过于久远，好似自尘埃地里钻来，十分不真切，“我这是幻听了么，怎么像是听见了佑儿的声音。”

“娘！”

嗓音越近，越发急迫。

甚至前方的穿堂已幻化一无比熟悉的影，正越过门槛，朝正院迈来。

四太太隔着开的窗，看清那影，瞳仁骤然缩，又缓缓放大，惊讶、惊喜、不可置信，一瞬之间番掠过底。然而不等她脸上浮笑意，忽然间想起什么，所有情绪悉数冻成了极致的恐惧，铺天盖地罩来，吓得她猛地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提着衣摆朝外拦去。

“佑儿！”

“娘！”

程明佑大步跨上台阶，看母亲慌慌张张跌门槛，形容比记忆里憔悴不少，腔蓦地发痛，双一弯扑跪在地，一把抱住她双，大哭，

“娘，儿不孝，害您担心，儿回来了，儿没死！”

四太太目不转睛盯着前的儿，双手颤得厉害，竟不敢伸手去抱，生怕一碰便是一场幻梦，他瘦了太多，面颊凹陷，窝微微青黑，昔日那份世家公的翩翩意气然无存，眉宇间只余一路颠沛刻下的沧桑与风霜，叫她险些没认来，哽咽得几乎发不声，半晌方将他在怀里，声泪俱下，“我的儿，你竟然还活着？苍天有哪。”

儿全须全尾地回来，自然是天大的喜事，至于芙儿

“佑儿，你先跟娘屋，娘有话跟你说。”四太太着自己平静下来，拂去角的泪痕，要拉程明佑起。

程明佑思母心切，抱着她双膝不肯撒手，“让儿抱抱娘，是儿害您担心了。”

当然，还有一更为叫他牵挂的影，一想到夏芙，程明佑心里注了岩浆似的，急切起，“娘，儿等会跟你说话，我先去看望芙儿”

“不不，佑儿，你别去，你先听娘说”

程明佑哪顾得上听四太太说话，绕过廊庑，便要自后角门往秋香苑去。

四太太见他脚底生风，急得满汗，大声招呼廊下的仆妇丫鬟，“快，快拦住他！”

只可惜那些女仆，哪里拦得住一个从战场上厮杀归来的汉？程明佑心急如焚，脚下生风，几步便跨过小门，也不回地往秋香苑去了。

他脚步实在快，转便到了秋香苑穿堂。

彼时正是下午申时初刻，夏芙午睡被醒，嫌屋里闷，换了的衣裙挪至廊下风，丫鬟们将两个冰鉴搬来廊下，围在她左右，冷气阵阵，一时倒也还凉。

秋蕖领月例去了，秋禾和月蹲在夏芙侧编环，文宁则自后院竹林削了竹来，打算成竹篾，给夏芙一把竹扇玩玩。

倏忽间，穿堂外绕来一个男人，一袭黑衫，清瘦，带着几分肃杀之气。

文宁眉峰一凛，迅速掠过去，抬手一拦，扼住程明佑急迫的步伐。

“你是何人？岂敢擅闯内院？”

程明佑哪有功夫文宁，更没心思细想何以自己的内院现了陌生丫鬟，神迫不及待往廊庑追寻而去，只见一秀的影慵懒地倚在紫檀圈椅里，鹅黄襦裙松松垂落，衣摆宽大，显得形臃，她歪着额，半边脸埋在掌心，另半边却正对着炽烈的天光，午后的日泼辣辣地涌来，将她侧脸的廓染得几乎透明。

不施胭脂，天生粉黛。

是他的芙儿。

“芙儿！”程明佑泪盈眶，痛喊一声。

待要推开文宁而，然文宁却被他举止给吓住，凭着本能往他双膝狠狠一踹，赶巧踹在了程明佑伤，疼得他往后倒退两步，狼狈地撞在门廊。

这个时候，四太太等人已急匆匆地追过来，几位婆不由分说扑住程明佑，不许他靠近夏芙。

与此同时，夏芙也发现了程明佑的存在，自圈椅里慢慢起，手下意识覆在隆起的小腹，神直直看过去。

两视线，隔着火的天光，空旷的院，缓缓相接。

“明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