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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6/10)

陆栩生看了爹爹一,无语离开。

程明昱回到政事堂,便将方才之事与三位相公商议,三人均无异议,这边吩咐枢密院拟折上奏,忙到酉时离开官署区,登上车便问,

“弘农可有信笺送来?”

君山伺候他喝了茶,回,“小的申时三刻离开府中来接家主,尚未得到消息。”

程明昱便不说话了,着眉心,闭目养神,这一下竟给睡过去了,也不知睡到何时,听得外间传来大家的嗓音,

“家主,家主,听雨阁来了信!”

程明昱倏忽睁开,飞快撩开车帘,但见大家喜滋滋捧了一个册递过来,程明昱二话不说接过,打开一瞧,赫然是她临摹的一卷法华经。

望去,没看任何不足之,只觉一的书卷气扑面而来。

益了,益了。

回到书房,自是不释手。

再度细看,当然能看些许笔力不足之,下意识要提笔批复,然程明昱却突然顿住,竟是舍不得在这样一幅完好的书作上,添上任何多余的一笔。

缓缓搁下册,抬手摁在眉心。

难怪七日没有动静,原来是临摹小楷来了,怀着,却写如此端正的书法,可见吃了不少苦。

他总该予以嘉奖。

吃的穿的,她不缺。

缺什么呢。

程明昱忽然想起夏芙打算编纂医书一事,立即吩咐君山,“将藏书阁的书目取来。”

又打书目里挑于夏芙有益的两册古籍,让君山寻来。

皆是孤本,依照藏书阁的规矩,不能外借。

无妨。

他抄给她。

程明昱公务繁忙,抄完一整册书得费不少时日。要把完整的一册送到她手里,还不知何时。她素来气,久久没收到他的回信,怕是要哭鼻

夏芙这边自将那册法华经送去京城,心里便的,每日总要往文宁多看几,恨不得从她上挖几封回信来才好。

正月三十这一日傍晚,夏芙总算收到了程明昱的回匣。

小心翼翼捧着搁在桌案,打开来瞧,赫然是三十来页书法,这回用的是小楷中的行楷,其字迹彩飞动尚在正楷之上,撇捺之间,仿佛风过竹林,飒飒生韵,浑然天成中藏着千锤百炼的功夫。

绝无仅有的书法。

让人叹为观止。

家主送这些来,莫不是叫她临摹?

等等,她竟只顾着看字,不曾发觉这分明是一册医书呀。

夏芙懊恼地捂住脸,为自己的不争气而咋

了一个时辰,将之读完,显见这册医书未曾抄完,这么说,接下来她还有机会收到他的回信。夏芙每日里有了期待,脸上的笑容也显见地多了。

当然不能等着,他既为她抄书,必是盼着她认真研读医书的。

夏芙边读边摘录。

如此这般,两月工夫下去,程明昱两册书已抄完,而夏芙这边也整理了女科千金方的初稿。至于程明昱的抄本,在夏芙里比孤本还要珍贵,小心谨慎存放匣盒里,时不时拿来翻一翻,聊以藉。

三月最难熬的期,就这么不声不响度过。

四月初八,最后一份初稿送去京城,夏芙倚在廊神。

院里,海棠落了一地,风卷着残从回廊下掠过,带来若有若无的香气。

怀已四月有余,小腹显见隆起,夏芙唯恐旁人看端倪,再也不敢门。

池塘里,新生的荷叶细小如铜钱,刚刚探面。让夏芙回想起,也是今日,去年的四月初八,她在长房后园初见他,至今已整整一年。

最后一回见他在去年腊月二十一,离着今日,足足有四月十七日。

竟只过去了四个月么。

夏芙抱臂,笑声。

四月算什么,往后还有四年十四年,甚至四十年

文宁在这时,自里屋来,拿着一件披风给她罩上,“外风大,屋歇着吧。”

隐约瞥见夏芙眶生红,知她心事,悄声,“您别急,家主此番去了营州,说是要一月方归,待回来必定给您回信。”

“没准,能赶在端午回来呢。”

夏芙笑了笑,拂去角的泪,转屋,“是,我也得几个艾草香,回送去各房,给嫂嫂们辟邪。”

到了月中,也自大伯母周氏中得知了他的消息,说是奉命前往边境与北齐洽谈,归期不定。

朝务为要,夏芙不可能抱怨什么,默默听在心里。

日重,夏芙胃也大好,每日里总要吃上四五顿,周氏不可能总待在弘农,三月里三杨氏过了门,到四月底,程明同也将刘氏娶了屋,两位太太甚是忙碌,替着回弘农照料夏芙。

到端午前,四太太还没回弘农,周氏便赶回来陪夏芙。

这一日午后,悄悄将夏芙接了来,婆媳二人在碧纱橱内说话。

她抚着夏芙的腰,“瞧瞧,还细得跟柳条似的,若不瞧小腹,看不你怀着。”

女人家都盼着形苗条好看。

不过夏芙不在意,她又没男人,在意这些作甚。

“我盼着多吃些,好叫孩儿长个。”

“也不能吃得太狠,胎儿过大,不利于生产。”

此事周嬷嬷早吩咐过她。

“您老放心,我有分寸。”

歇了两刻钟,外来了客,夏芙便,“您见客吧,我去后逛一逛。”

周氏唤了文宁并两个大丫鬟跟着,“等会来用晚膳。”

“好勒。”

荣华堂后罩房来,有一条廊,通往程明昱书房,过去夏芙自这里,越过程明昱书房后的夹,便可抵达听雨阁的地界。

再往北有一园,自夏芙有,周氏将此地圈为内园,平日里不许外人来,只供夏芙一人闲逛。荣华园角门外,有一条石径通往此,再往东亦砸一扇小门,通往听雨阁。自小门打通,夏芙再也不走程明昱书房后面的夹,只打此来往荣华堂与听雨阁。

园里架着一个秋千,日不晒,夏芙在文宁的搀扶下,捋了捋杏黄的裙摆,坐在秋千补觉,文宁见院角落生了一丛鱼腥草,与夏芙,“二,我一些鱼腥草回去,赶明烦您给我个方,我送给我姥姥吃。”

“成。”

余下两人,一人见夏芙渴,折回荣华堂取来,一人挎着个篮儿,闲来无事,竟也哼起了小曲。

里幽静,夏芙听着她悠扬的腔调,不知不觉睡过去,不一会丫鬟折了回来,快步来到夏芙跟前,小声,“二婢方才隐约听得一句,说是家主回来了。”

夏芙一惊,猛地睁开,心的厉害,很想确认一句,到底忍住了。

一月过去,也不知那份初稿,校对得如何?

他是否携了回来。

又怎样?

吩咐文宁送来即可。

她又在指望什么呢。

夏芙压下念,张望蓝空,继续听小丫鬟哼曲。

“哟哟,快来,这儿有只七彩蝶,来来来,捉了它,带回听雨阁去。”

三人闻言顿时起劲,纷纷丢下手中活计,寻来扑网,一时喊左一时喊右,追着一群蝴蝶舞。笑声骂声,伴随初夏的意竟是越墙而去。

一墙之隔,程明昱负手立在夹

的夹有如一条天沟,两侧墙将天光裁成窄窄的一线,落在他肩上似有清霜。墙内语笑喧阗,墙外寂静如斯。

手中着一枝明黄的夏,这是他自书房后院盆里采摘而来,不知不觉追到此。他分明猜到她就在此间,可细听,只闻得几个丫鬟嬉笑的声语,不见她半分动静。

“二,您文宁,她方才踩了我一脚。”

“踩你怎么着,谁叫你笨,也不知躲开,害我扑了空。”

可那位二,只无声笑着,并未涉。

不见其人,不闻其声。

她已怀胎五月有余,当已显怀。

前段时日给她裁制了几夏裙,这样烈的夏日,适宜穿明媚轻盈的裙衫,她穿得是杏黄桂挑线裙,抑或是繁复艳丽的十二幅湘裙?

该是前者。

他笃定她穿的是前者。

墙那闹得正。扑网的破风声、踩过草叶的窸窣、丫鬟们叽叽喳喳的叫嚷,混成一片的声响。他立在夹里,指腹无意识地挲着上细的绒,那一微微的,像是从墙那一路传过来的。

终于,自一片笑声中,他听见了一声细咳。

很轻,很短,像是从沸来的丝,还没来得及成形,便被喧声吞没了。

他眉峰一,长指骤然顿住。

夏芙正饮了一,被呛了一下,看文宁等人越追越有兴致,不禁摇失笑。

恰在这时,墙外传来突兀的一声,“家主。”

夏芙心弦猛地一揪,下意识往墙望去,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不由得下来秋千,往墙走来。

她清楚地知一墙之外是程明昱书房后的夹,所以,他此时此刻,就在墙外吗?

不可控地自,夏芙沿着墙,脚步凌地来回走动,目光灼灼地攀着墙往上爬,然而前的墙,布满青苔,如一幅幕横亘在跟前,青扑扑地压下来,将她与他隔绝得严严实实。

这堵墙隔着的是堂兄与隔房弟媳的份,隔着的是礼法森严,是一纸契书,是程氏家族百年的信誉。

程明昱手中那支到底没有送去夏芙手中,夏芙也不曾去荣华堂用晚膳,而是独自回了听雨阁。

案前,已摆放着那册被校对过的初稿。

无疑是他遣人送来的。

她视线自初稿,移至窗外那扇月门,从日落,坐到天黑。

她有多期盼他的回信,心底是清楚的,堪称茶饭不思,牵挂肚。

再然后呢,盼着见面,盼着更一步?

夏芙笑声,泪肆意,抚了抚脸,将泪痕别去。

他是能够娶她,还是她能嫁他?

都不可能。

程氏家族掌门人,当世第一君,当朝最年轻的宰辅,与隔房弟媳苟合在一,光想一想,便觉天雷,唾沫如云。

那一纸契书,从一开始便昭告了他们的结局。

别无路。

不能这样下去。

*

程明昱立在窗前,看着暮云一褪去颜,到视线彻底被黑暗覆盖,犹自一动不动。

早已站僵,手中那尾金雀也已枯萎,他知自那盏灯画下去,局面便有些失控,每日总盼着能得一她的消息,收到她的回信,一日没来,盼第二日,或是一幅字帖,或是一卷文稿,分明并无多余的话,却足以让他喜,足以让他对“下一封”报以期待,足以让他盼着就这么“纠缠”下去。

过去只是通一些“必要”的来往。

那么此时此刻呢。

急迫地想迈那扇小门,跨过九孔石桥,去到那个午夜梦回之地,又算什么?

不能让局面继续失控。回到桌案落座,一夜枯坐至天明。

醒来,朝绚烂,平伯照旧送来一桌早膳,家们递来一堆账目,程明昱闭了闭酸涩的,起沐浴更衣,让自己清醒几分,回到案后。

先用过早膳,再行批阅文书。

分明脑门如炸,他神情却仍平静,眉目如常,乍然看不什么不同。

巳时三刻,书僮文旭了屋来,对着那张泛着冷锐之的面孔,禀

“家主,夏夫人今日到了藏书阁。”

夏芙举动,时刻来报,已成了沐心堂心照不宣的共识。

程明昱神情微动。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她就在隔不远,无墙阻隔,过一条甬便可得见。

已多久没见着她了?

五月,又十四日。

然程明昱却坐着没动,眉目垂下,继续翻阅手中账目,,不再说话。

一刻钟后,文旭再报,

“夏夫人离去了,借走了两册医书。”

她在编纂手札,并不奇怪。

“她还阅过一卷诗书。”

程明昱抬眸看向他,“何书?”

“大儒王奕先生所写的那册《秉烛游》。”

程明昱一愣,“去取来。”

“等等,我亲自去。”

烈地自树梢投下一地斑驳,年轻的家主,玉带束发,一袭青袍款步自门外跨,当然无人搜他的,众人恭敬朝他行礼,甚至不敢声打搅,看着眉目静然的家主,迈了藏书阁。

藏书阁一楼开间极大,靠窗的一隅辟一地,供书僮抄书,此时,数张长条案后空无一人,独一卷诗书被翻开,书角被风拂动,未曾合上,一页书签搁在其中,签上自有摘抄的字迹。

程明昱取来看,只见上方写着,

“君有所守,守其大者,则小者不能移。”

何为大,一族之兴衰,一国之安虞。

何为小,一己之私。

眉目一怔,好似有柔光自那双清隽的眸倾泻而下。

纵她生得万般柔,此刻尽化作纸上凛凛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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