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松般禁清冷的气场，无不叫人着迷，醉心。夏芙不由得蜷缩起来，双瑟瑟颤抖，用力将被褥裹自己，把发尾咬齿间，仿佛正在努力摆脱罂粟的折磨。

无妨的，只是突然结束，有些不适应而已。

慢慢来，熬过几日便好了。

绵绵的泪珠渗枕巾里，夏芙哽咽着给自己鼓劲。

*

雪夜的晴空，幽无边，几颗星寂寥地挂在天际。总府依然忙得火朝天，整个长房的游廊穿梭不息，周氏的荣华堂尚在整理各府送来的年节礼，亦是喧阗不绝。

独沐心堂好似被喧嚣遗落。

程明昱独坐案后，默不作声批复各批票，从到尾没一声，底亦没有一丝笑意，好似一块晷表，机械地完成它固有的程序，不带半人气。看得几位留守弘农的家面面相觑。印象里，自少主掌家，从未现过这等神，即便天塌下来，他始终带着几分游刃有余的优雅，始终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的镇定，仿佛世事如棋，尽在指掌，没有什么能使他了方寸。

然下，究竟是何事，能让这位素来矜贵自持的掌门人，丢了他那副与生俱来的从容？

结束公务，程明昱一言不发将所有批票往前一推，睫低垂，目光钉在桌案一，好似了定。

众人瞧他这副脸，均是大气不敢，一个个小心翼翼上前，取回自己的批条，无声行礼依次退去。

不多时，书房内只剩平伯。

平伯为难地上前，小声问，“家主，您尚未用膳，老给您备了一碗燕窝粥，您垫垫肚吧。”

半晌，不见那人有丝毫反应，只当他是默认，便折去茶间，将那碗已放温的燕窝给奉了来。

程明昱倒也没迟疑，接过粥碗，一勺一勺往肚里。

终于结束了，终于不用两地奔波，可以放心地回归朝廷。

终于不用再被那个人的情绪所牵动，不用努力克制的望，不用再为她习字不勤、弹琴不而愁了。

终于结束了那场荒唐。

可此时此刻为何臆如堵？

一碗燕窝粥下去，程明昱僵的有了知觉，抬步了浴室，再度洗漱更衣，回了内间。

亥时四刻了，终于可以在过去惯于安寝的时辰，清清净净躺在榻上。

偏生睡不着。

一闭上，耳畔萦绕着她黏腻的嗓音，那一声声家主无可救药地往他耳钻来，在他心弦过来，又过去。那一定是世间最完的一，纤有度，骨细丰盈，无一寸不晶莹如雪，无一不腻生香。嵌指腹的记忆适时地苏醒，昭告它们曾领略何等瑰艳的好，何等让人无法自的曼妙。他清楚地知那拢纤细的腰盈手可握，哪怕只是不经意的一碰，他也知那滋味是无比的清甜可。他更知她有多粘人绞人人，惯会用那双不谙世事的迷濛地张望他，再狠狠给他来几爪，抓得他遍鳞伤，拽着他往下陷。

不该的，她是隔房的弟媳。

结束了便结束了。

此时此刻的脑海不该有她的影，鼻腔间不该有她温馨香的气息。瞳仁不该逡巡她炽艳动人的眉，骨里不该生那般烈的占有。

程明昱颓然坐起，猛地睁开，试图用前意境悠远的山苏绣座屏，清除思绪里那袅袅娜娜的影。

廊外的余灯清清冷冷洒窗棂，程明昱正在年轻气盛之时，夜里的窗从不关严实了，总有那么一丝风悄然掠屋，动那条挂在铜勾的压摆。

程明昱心闪过一丝绞痛，抬手覆上那截珍珠编成的小坠，一往上逡巡，最后将整个压摆捞在掌心，如充斥着剧烈的岩浆，不要命地往咙翻涌，灼得他肺腑生疼。

“平伯。”他呼一寸寸变得急促，握着这个巧的香，底芒遍布，

“去备一碗莲百合，多放些莲心，越苦越好。”

不要，没有什么事熬不过去。

给他一些时日，让一切回归正轨。

*

腊月二十七。

依旧是个大晴日。

夏芙睡得浑浑噩噩，晨起拥着褥神思不属地坐着，每一寸骨都像被走了力气，全懒怠提不起神来，颇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昏懵。

丫鬟们倒是早伺候开了，为她净面更衣，又喂了燕窝枸杞粥，吃的小腹，人方有神。只是仍旧不想动，便在邻阁那面琉璃窗内躺着补觉。

上午巳时不到，大太太周氏急忙赶来听雨阁探望夏芙。

夏芙闻讯搭着丫鬟的手来迎，周氏却是先一步跨阁，着泪将人拥怀里。

“好孩，辛苦你了。”

拉着她在围炉旁落座，丫鬟们立即摆来瓜果心茶茗，周嬷嬷与张嬷嬷二人均侍奉在侧，阁内一下有了人气。

周氏看着她腼腆弱的模样，心里得一塌糊涂，只将人搂在怀里，亲昵，“安心养，什么都别想，你放心，你在哪儿，娘就在哪，一直到孩生，我都不会离开你，还要守着你坐月，伴着孩长大。”

一句话如及时雨般安抚了夏芙仓惶的心，她忍不住偎周氏怀里，“大伯母，您如同我再造父母。”

“诶，我如今可不就是你的娘吗？”过去她心里再如何疼夏芙，想拿她当嫡亲媳妇待，终究隔着一层，如今有了血脉相连的孩，一切变得名正言顺。

她是孩的嫡亲祖母，谁也越不过她去，周氏有了底气。

“对了，明昱今日一早回了京城。”周氏说完，注意着夏芙的反应。

夏芙闻言一怔，倒也没有意外，只极轻地着。

“真不打算跟他见面啦？”周氏故意破窗纸。

这话说得夏芙心下一，脸上一红，“大伯母，我对家主无觊觎之心，您不要误会”她慌忙解释着。

周氏暗暗叹息，看来火候还不够啊。

无妨，慢慢来。

她就不信五个月的相，真能让他们心如止。

想当初明澜长公主以及郑氏李氏哪个不是见了他一面，便陷去不来，独独夏芙与他睡了五月依然避嫌至此。

她不信夏芙看不上儿，定是自觉与他门第悬殊，够不着，不敢够。看夏芙斩钉截铁拒绝周家与夏晗的婚事便知。

又或者碍着那层堂兄与隔房弟媳的份。

还有那份兼祧的契书

周氏越想也越疼。

“今晨吐了不曾，可吃了什么？”

夏芙乖巧地答着，“吃了一碗燕窝粥，一盘山药梅心糕，还有三个虾饺。”

“哟，胃倒是不错。”

夏芙也殷殷笑起来，“老太医的方极好，服用过后，今日晨起心便不那般堵，有胃吃饭了。”

“哈哈哈。”周氏很兴，又不着痕迹，“明昱特意吩咐他留在弘农，不离你左右。有他老人家坐镇，你这一胎必定稳稳当当。”

夏芙笑容顿了顿，复又眸光怔怔，“多谢家主。”

谢谢他一片护之心。

周氏哼，“这是他的骨，他没理不，别说孩，就是你，往后他该的也还得。”

夏芙轻咳几声，岔开话题，问起周氏忙得如何。

“怎么，这么快就想赶我？”周氏无奈起，“我着实忙着呢，这会儿还有几位客人在门房等着，我得回去了，明日再来看你。”

周氏一走，那厢四太太也赶了过来，给夏芙带来许多果。

“这些梅，在嘴里，或泡在里喝，均能缓解吐。”

“也不要老坐着，多走动走动。”

四太太事无钜细地吩咐着。

夏芙了，“可我就是觉着困，怎么都睡不够。”

四太太也笑，“那就睡，刚怀上是这样。”

“往后不必去四房请安，我每日里会来看你。”

夏芙却不肯，嘟囔着，“旁人家媳妇怀着不仅要伺候婆母，还要掌家，我岂能连请安也给免了？”

四太太斜了她一，指着长房的方向，“你权当为我着想，若叫你大伯母晓得你日日晨昏定省，非要揭了我的不可。”

夏芙被逗笑，她何德何能，能得两位太太这般重。

“若我无聊，还得回房寻您说话。”

“这是自然。”

送走四太太，夏芙独自用了午膳，又吃了一碗安胎药，并不觉得难受，四下里慢走一圈，最后回到桌案后看书习字。

大抵坐了半个时辰，人便昏昏睡。

如今她旁可不敢离人，两个大丫鬟番在屋内看着，见她开始打架，便半搀半搂，将人送去炕床躺着。

这一觉不知睡到何时，睁了又闭，迷迷糊糊问，“嬷嬷，什么时辰了。”

周嬷嬷在为她叠衣裳，扭看她一，见她睡姿慵懒，目怜，“快戌时了，您是不是得起来用晚膳了。”

戌时？

夏芙腾的一下坐起，惊呼，“哎呦，您怎么不早唤我，家主来了如何是好？”

屋里倏忽一静。

周嬷嬷缓缓搁下手中的活计，转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眶渐渐生了酸气，不知该如何回她。

夏芙说完方意识到自己失了言。

对哦，他不会来了。

再也不会有人老神在在坐在她侧，对着她与程明佑的字帖指指，再也不会有人嘲讽她钻不程家地，骂完又莞尔一笑。再也不会有人握着她的手一板一教她运指，再也不会有人冷笑着问她“夏芙，是不是该斟茶了？”

泪无声地在心间下，夏芙克制着情绪，双肩抖如筛糠，却仍努力地让自己声线听起来平稳，“嬷嬷，我渴了”

周嬷嬷听得她尾音颤得厉害，心痛如绞，却不敢戳破那层伪装，“诶，老为您斟茶。”

“我，不喝茶，夜里喝茶伤，我，喝。”她一字一顿。

*

京城，程家巷。

比起弘农的程家堡，京城的程家巷反而有一大隐隐于市的幽静。

除夕在即，夜后的京城灯火如昼，千家万挂桃符与彩灯，满城爆竹声接连不断，提前预祝新年的到来。

程家虽也是闹的，却时刻秉持着世家大族风范，闹而不，井然有致。

程明昱的家主院更为安静。

偌大的院落，灯火错落有致，不绚烂，却也不冷清。

其布局与程家堡的沐心堂别无二致，此时此刻，第一的待客室内，程明昱二伯程克谨正捧着一卷礼单递给程明昱瞧，然程明昱却不接，只面无表情觑着他，

“我如今忝任政事堂参知政事，亦有宰辅之名，朝中最忌宰相之间私下勾连，若是二叔想结康相公家这门亲，还请您从程家分去，独立门，届时想与哪家议亲，悉听尊便。”

二老爷闻言急，“明昱，可是两个孩看对了。”

程明昱目光渐冷，“是两个孩看对了？还是二叔想给自己儿寻找劲的岳家助力？我还是那句话，若您名讳尚记在程家族谱，涉及朝争之事，便是我程明昱说了算，二叔若一意孤行，我少不得请戒律院族规，以正家法！”

“你！”二老爷气得然而起，手中礼单抖个不停，盯着程明昱冷玉般的面孔，连叹三气，“明昱啊，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看海相公的女儿不照旧嫁去了贺侯府，两家互为表里，在朝中蒸蒸日上。”

“我程家已是世家第一门，你还想上到哪去？金銮殿吗？”

二老爷被他堵得哑无言，一坐在圈椅，愤愤不平，“明昱，长房的女儿能嫁金陵总督府，我的儿却娶不得相公之女？”

程明昱，“明薇与江家定亲之时，江老爷还不曾升任金陵总督，我虽不会刻意揽结，却也不至于背信弃义。此外，江家门第清贵，素来不参与朝争。而康家是怎么回事，二叔心里不清楚么？”

自宁王生，太后与皇帝之争愈演愈烈，杵在漩涡当中的政事堂宰辅又如何能置事外？首相桑相公力求平稳，至今仍在勉力维持两党的平衡，海相公私下有个浑名，人称“海溜”，只自己一亩三分田地，遇事比谁都溜得快。至于礼尚书康相公，自太后亲自登门，着康相公的儿迎娶太后侄女后，康相公被迫上了太后这条船，以维护正统为由，开始在朝中为太掠阵。

这等时候，二叔掺和去，便是将程家置于火当中。

程明昱绝对不愿看着程家搅合去。

程家挑选姻亲有条铁律，对方不涉党争，而这一条，正是由程明昱亲自把关、不容逾越的底线。

二老爷见程明昱端的是铁面无私，不由得重叹一气，再度缓下语气，

“明昱，实不相瞒，此事乃康相公长亲自相求。康相公自知被太后迫，已无法置事外，无奈之下，也想为自己谋一条退路，故而择定程家这棵大树，如此即便将来太不保，有程家这份姻亲在，康家还能保住几分香火。老相公谋远虑，结亲之意诚厚，我推拒不得啊。”

程明昱八风不动坐着，掀帘看向他，“你以为我不知他打得什么主意？只是，我凭什么以程氏满门的前程与荣为他康家背书？没门！”

二老爷急，“若是回绝，便彻底得罪了康家！一旦将来康家扶保太上位，咱们程家何以自？”

程明昱只觉好笑，“我怕得罪他？程家要权有权，有势有势，要银有银，一个康家还不跟我掰手腕。再说，程家数百年来，拒绝的姻亲还少吗？你见谁撼动过咱们？你见哪位帝王甘愿舍程家不顾？”

程家永远是帝位最忠实的支持者，没有哪位帝王愿意舍弃这个趁手的臂膀。

待太登基，首要之务便是安抚程家，利用程家平天下躁动之心。

“程家真正要的便是秉承数百年的族规而不变，这才是程家源远长的本。”

程明昱言罢起，弹了弹衣襟，淡声质问二老爷，

“是离开程家，还是结康相公这门亲，二叔给我一个准信。”

二老爷了气，满脸颓丧，“听你的，听你的，我拒了康家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