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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4/10)

是程明佑!

夏芙猛地睁开,不由得坐起来,帘帐内黑漆漆的,什么人都没有。

不是程明昱,也没有程明佑。

冷汗浇下来,夏芙浑漉漉的,艰难地着气,撑开帘帐,裹着外袍走了来。

雨声眠,守夜的丫鬟正在屏风下的小榻睡得真香,夏芙不曾惊动她,悄声自隔的竖柜取来净的衣裳换上。

窗外,风雨如晦,寒鸦伴随织的树影在窗棂外飞掠,夏芙来到琴台坐下,默然看着那扇窗,屋内并未灯,她分明什么也瞧不见,只觉雨声越来越密,汇同四面八方涌来的黑暗,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给困住。

夏芙地捂住脸。

这般过不去,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夫君分明是程明佑,该抱她的、该吻她的,都该是程明佑。

她与那个男人同房,不过是为了替夫君延续一脉香火,不过是一场不得已的权宜。可为何事到如今,她魂牵的、梦绕的、心尖上反覆描摹的,竟是他?

她怎么可以?

她是为了孩方才兼祧,若因此对着他生不该有的心思,才是罪大恶极。

是背叛,是过河拆桥,是羞耻!

她不准许自己这等龌龊之事。

她怎么能对不起夫君的事?

怎么可以

夏芙趴在琴台之上痛哭不止。

间溢的呜咽被雨声撕碎、吞没、掩埋,整个人像被扔了不见底的渊,激不起半回响。

天地被雨幕充斥,冷冰冰地替她完了所有的泪,然后连同那余温一并冲走,仿佛这一夜的痛楚从未存在过。

天明,朝光芒万丈。

大晋朝永安二年的除夕如约而至。

夏芙在一片炮竹声中惊醒。

不多时,丫鬟们捧着铜盆、篦、胭脂匣鱼贯而,个个换了簇新的桃红比甲,眉梢角都漾着压不住的笑,一门便忙着搀她起、挽发、熏衣,嘴里说着吉祥话。

夏芙也为她们脸上的喜所染,压下心的彷徨与凄楚,了笑容。

早膳吃了四喜饺,依着规矩,将所有人唤来,各人给了大大的封红。

“这半年来,辛苦你们夙兴夜寐照料我,我受用得很,也很激,这你们拿了去吃酒。”

“多谢赏,愿新年吉祥如意。”

挨个上前拿了自己的赏钱,喜笑颜开退下了。

里只剩周嬷嬷,先将夏芙扶在炕床上落座,“太太吩咐了,您今个不必起早,先好好歇着,预备着夜里陪她守岁看灯,今夜里怕是得宿在荣华堂了。”

此事周氏事先吩咐过,夏芙心里有数,“我省得的,赶巧昨夜被雨声搅了眠,我补个觉,迟一些时辰您再唤我。”

夏芙一上午便睡过去了,至午时初刻方被唤醒,这回丫鬟们的排场更足,十来人捧了五衣裳供她挑选,年前新送的几匣首饰均被打开,琳琅满目,叫人

周嬷嬷亲自为夏芙梳妆,“今个儿是喜庆日,给梳个百合朝天髻,如何?”

夏芙抚了抚发梢,“便依嬷嬷的。”

先将发髻固好,选了几只致却不繁复的翠簪上,发髻两侧别上两缕钿,瞧起来清致不失贵气,却也不至于奢华富丽,夏芙很满意。

“衣裳瞧着挑哪件?这些可均是京城程家巷针线房送来的绣品,比程家堡这里的绣工还要细几分。”程家内务各档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家主居在何,各档尖的人手便备到何,程明昱此番回京,重归政事堂,往后回弘农的机会少之又少,程家庶务中心自然挪至京城。

几人七嘴八簇拥着夏芙主意,最后挑定一。内里着桃红暗缎面褙,领以金线盘绣缠枝忍冬纹,下着杏黄腰裙,外罩银鼠镶兔的斗篷,别看这件斗篷外寻常,里面却多了一层海,海实属廷御用之,如程家这样的擘私下也有,只是极少拿在明面上来穿,程明昱又晓得夏芙惯来低调,故而吩咐在里给她。

年前新制的五件均是如此,外面毫不起,内里却自有乾坤,江南送来的五件海龙,程明昱自个都没用,一脑全给夏芙了。

夏芙还真没见过海龙,故而也没看底细来,穿在上只觉无比轻便保,“果然适合我这等有的人穿,不像旁的斗篷压在肩上沉甸甸的。”

穿上去,便不舍得脱下来。

文宁围着她打转,却仍觉不满意,指着罗汉床上最为光彩夺目的那件孔雀翎大氅,“怎么不穿这件?这样的颜方衬得起的气派,您不穿实在是可惜了,今个除夕诶,有灯看,权当给咱们这些婢们开,穿上试试?”

这件孔雀翎大氅堪称极品中的极品,当世也仅此一件。外饰孔雀翎,内海龙,里间还充了一层细细的天鹅绒,无论哪一样料单拿来均是奢靡之最,遑论三样成一件?怕是当今太后也不敢如此奢靡费料,程明昱就敢,早在冬月底回京那回,便吩咐针线房掌针娘赶工,五位绣娘日夜辛劳了足足一月功夫,总算在除夕前给赶来。

是预备着给她除夕之夜穿的。

夏芙瞪了她一,“这是我能穿的吗?回旁人问起,我怎么答?”

定是大伯母给自个,见她怀了,转赏给她了。

上回那盒面,刚送去,就被张嬷嬷堵了回来,这件夏芙疼,一时还不知如何料理,暂且先搁着。

“走吧,咱们去上房给大伯母请安。”

什么大伯母,叫婆母得了,文宁腹诽一阵,忙上前搀住夏芙。

不仅是她,整个听雨阁都忍得极苦,人人看在里,却纷纷不敢吱声。

能奈何,两位正主隔山罩雾,他们这些下人不敢生事。

程明昱治下,是从不许有人兴风作浪的。

一路把人送到程家堡正中的盘楼。今日除夕家宴在此举办。

早先提过程家堡依八卦太极阵而建,正中阵的位置便建了一栋两层的楼宇,形状如福建山区一带的环形堡垒,只因雕工越发繁复,城楼恢弘壮丽,而取名盘楼。

楼上有如一条环形廊间,清一的六面羊角纱灯悬垂而下,黄梨的桌椅案几错落有致,程家堡的太太姑娘们,一面坐于楼上吃酒打牌,一面便可观赏底下的游灯会。

每年除夕皆是如此。

夏芙来得早,楼上只一些年轻的姑娘稚儿嬉戏,她在张嬷嬷的引领下,来到环楼尽的雅间。

“太太吩咐了,这会儿荣华堂的人多,唯恐您被人碰着挨着,不许您过去,您只在这安生坐着,待会太太来了,开了席,再去请个安。”

夏芙也不跟周氏客气,这个孩来之不易,她不敢有半丝虎。

乖巧地坐在雅间主位不动,“嬷嬷去忙吧,我有文宁与两个丫鬟伺候,并无大碍。”

当初第一回 与程明昱私下相见,便是这位张嬷嬷来请的她,她摸不准张嬷嬷是周氏的人还是程明昱的人,不敢劳动她。

张嬷嬷笑,“婢今日蒙太太开恩,哪儿都不必去,就叫我伺候着在这吃席观灯,这是给我放假呢。”

夏芙便不推辞,指着侧的锦杌,“嬷嬷也别老站着,陪我坐一会儿。”

前年夏芙与程明佑在京城过年,不曾见过程家堡除夕盛况,去岁为程明佑守丧,更是门都没,今年是第一回 现除夕族宴,实则也是稀罕的。

很快,正厅那边传来纷纷扰扰的笑声,不多时周氏在一众妯娌媳妇的簇拥下,登了盘楼,周氏不许大家拘束,吩咐各人去席间落座,自个也坐在主位的罗汉床吃酒,吩咐摆宴。

夏芙见一众长辈赶到,自然起要去见礼,不料倒是先瞧见十二房的肖嫂与六房的何嫂,推推搡搡搀着孟氏送了过来,

“呐,大伯母发了话,叫你们两位小姑娘,只在这儿坐着,不去人前凑闹,没得沾了荤气。”

孟氏被她说得一脸害臊,“嫂嫂们别笑话我了,大伯母是见我重,格外怜惜几分,你们可不许打趣我,回我哭给你们瞧。”

“你敢哭,我待会揭了你的!”

“那我岂不哭得更厉害了!”

众人笑成一团,肖氏瞥了一孟氏,又望了望里间袅袅而立的夏芙,艳羡到骨里,“你们俩真真是什么命,被大伯母当女儿家的疼,只用坐着享福。偏我们是小娘肚里托生的,这会儿还得过去伺候长辈们。”

肖氏半酸带笑,只拉着何氏要走。

将孟氏与夏芙说得羞愧万分,跟在后相送,“嫂嫂们且先辛苦片刻,待会我们俩来替你们。”

夏芙将人送走,回眸问孟氏,“怎么回事?”

孟氏折腾这半日,人也乏累,挨着夏芙那张宽榻坐下,着气,“今日清晨我们几人一去荣华堂给大伯母请安,说了半日话,便赶来此吃午宴,大伯母见我着肚,不许我站着,将我使来与你作伴。”

换作别家府上,媳妇们无不要晨昏定省、亲奉羹汤,伺候长辈的。

孟氏一则丈夫在族中面,二则自个儿也争气,三则偏又怀着,故而只歇着,倒也没人敢攀扯半句。至于夏芙,起初见周氏格外青,媳妇们少不得有些醋意,时日久了,见她境实在凄凉,又知周氏素来怜贫惜弱,偏她几分亦属寻常,渐渐地也便不以为奇了。

“我今日懒怠,还不曾去给大伯母请安,待会人散了,我再去。”

孟氏拉着她坐下,上下打量她一,“你最近是怎么了,连你婆母也不了?方才还是我婆母去四房,将人给搀来的。”

夏芙自然不好告诉她,自己怀着,来往四房不便,只能瞒混过去,“不瞒你说,我这两日昏脑涨,婆婆不许我跟前伺候。”

“你真是好命,婆母疼你便罢,连大伯母也格外惜你,老天见你没了娘,便给你送来两个娘。”

夏芙绵绵地笑了,“确是如此。”

过一会,文宁悄悄去正厅打探动静,见周氏跟前的人都散了,这才朝夏芙递

夏芙便起,“我去给大伯母请安,再来陪你吃席。”

宴席已开,周氏昨日闹得晚,今日无论如何不肯吃酒,只将人使开,自个吃的自在。

夏芙循着廊,先来到四太太这一席,立即给长辈们告罪,四太太见了她,与众人解释,“今日没叫她伺候,只因她从未瞧过弘农的除夕灯会,我便寻大嫂讨了个人情,让在雅室给她安置个席位,踏踏实实玩耍。”

又与夏芙,“还不快去你大伯母跟前谢恩。”

“媳妇这就去。”

辞了诸位太太,赶来正厅,越过三开的屏风,绕至周氏跟前,腼腆屈膝,“给大伯母请安。”

周氏见了她无比喜,将人拉至自个侧坐着,“这会儿没人,你便陪着我用膳。”

夏芙却是推脱,“我在这,恐闹得您吃不好。”

这话还真没错,坐着这几息功夫,周氏喂了她几云吞,“今个这擀得好,有嚼劲,也细。”

也不敢多喂,怕她吐。

夏芙嚼了几,“倒还真不腻。”

周氏替她了嘴,忍不住打量她,她生得一副极为纤柔的骨相,掌大的脸,嵌着一双汪汪的眸,瞳仁乌黑清亮,谁见了不,再想起她肚里怀了自己孙儿,更是说不的疼惜,“今日怎么穿得这样单薄?”

周氏摸着她上的银鼠袄,只觉不喜,库房里什么好没有,大除夕的,如何就穿了这么件灰不溜秋的来

等等。

这不是海龙么?

内里质细,手与海龙一般无二。

周氏可是聪明人,一摸便知内里行情,登时不声了。

夏芙再笨,也看周氏对这件银鼠甚是嫌弃。

这不奇怪么?

可是大伯母送来的年货,吩咐了叫她过年穿的,怎么瞧着,大伯母好似不知情?

周氏何等人,见夏芙杏睁得雪亮,便知自己不小心漏了底。

漏吧漏吧,不漏他个底朝天,她便真成了孩“堂祖母”。

人是有私心的,起先也觉着只消多个孩记在四房也无碍,渐渐的便不满足,恨不得媳妇连同孙儿一同认回来。

不过面上仍不动声,“酒吃不得,我吩咐人给你送果酿去?”

夏芙咽了咽而来的浪,挤一丝勉的笑,“我不喝果酿,我喝温便好”

“我有些不适,不打搅伯母用膳。”

匆匆作别周氏,捂着嘴离开了正厅,沿着廊一脚浅一脚往尽的雅室去。

正在最艳丽之时,明光透过檐下洒落五光十的芒,

幻化那张明蔚无比的面孔。

“好看”

他这样说,“我母亲的光素来极好。”

所以从始至终,衣裳首饰均是他给备的,所以张嬷嬷从来就是他的人,送来的东西,也全为他所赐。

那么矜贵的孔雀翎,他说给就给。

夏芙捂住脸,将泪浸里。

回到雅室,孟氏一她哭过。

“怎么哭了?”

夏芙努力地摇着,拚命用帕角,睁得大大的,将泪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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