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脱罪名了？”

程明昱严肃，“大晋律法有言，胁迫无罪，争取大多数，孤立真正的罪魁！”

“鼓励相互首告，便有助于落实那些咱们查不到的罪证。如此一来，真正的首恶之徒便逃脱无门。否则，以下的情形，连政事堂和都察院都备受掣肘，你信不信，只要我不手，这个案很可能无限期拖延下去，你想要的公，永远也不会实现。”

李志青一呆，陷沉默。

良久，他叹，“我信。”

“只是您也曾是一名御史，御史以明辨是非，拨反正为使命，倘若此次开了互告之门，他日那些人岂不越发得意忘形？往后朝廷岂有法度可言？”

“非也。”程明昱起，负手绕过书案来到他跟前，定定看了他片刻，“文正，自古以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些人为了给自己立功，只会将对方卖得净净，如此，才能真正助咱们将案查个落石。此其一。”

“其二，使功不如使过，罪是要论的，把柄得稳了，不过如何置，便是另外一桩事。我没打算放过他们，相反，我要利用他们，利用他们为自己弥补罪行，为朝廷卖命。”

“当然，也得有个度，简而言之，抓大放小。”

李志青迎上他雪亮清锐的眸，方意识到自己在这位年轻宰辅面前还是了些。

只是他李志青一生嫉恶如仇，叫他与那些贪官污吏为伍，他不到。

“程昭，给我一个理由。”

程明昱慨然一笑，“文正兄，我过去曾是一名御史，然如今却是政事堂的宰辅，在其位谋其政，过去我要是非黑白，如今我要社稷稳当，百姓无忧。一锅端，漕运痪，会彻底。”

李志青脸时而青时而白，“这么说，我错了？”

“你没有错，没有你们拨反正，何来政治清明？只是我站得更，要顾全的事情也多，要以最稳妥最合适的方式，了结此案。”

李志青看得来程明昱主意已定，本不是来跟他打商量的，他气得摊手，“这事，您为何不让旁人去？驻守漕运衙门的御史不止我一人。您一声令下，不知多少人愿为您赴汤蹈火！”

“但我希望那个人是你。”程明昱淡声。

李志青对上他云淡风轻的神情，只觉好一阵恼火，他咬着牙，“我跟着您，不是来学和光同尘这一的，程明昱，我李志青若要俯首，早就学着讨好那些上官，混的青云直上了。”

“没错！”程明昱神依旧平静，只是平静中又隐隐带着几分严肃甚至斥责，“所以呢？你便是这般标榜孤名，给自己博一个好名声，让天底下无数官员与百姓称赞你李志青风亮节？”

“又如何？”他冷笑，“因为你的不知变通，你并未解决任何麻烦，你声声为生民请命，也不过是一句邀取直名的空号。没有人因为你李志青的这一腔孤勇，而受益半分。”

李志青那一傲气一瞬间被他击得七零八落，窘迫、难堪愤怒甚至不甘，在他脸上织着，他嘲笑，“既如此，您用我作甚？还千里迢迢地将我家人接来弘农，礼遇至？您既知我无用，何必费这番功夫。”

“是啊，我何必费这番功夫。”程明昱负手，由衷地笑起来，那一瞬，恍若日破云，倾罩他周，令那张脸生几分冠盖满京华的神彩。

“只因为我希望有那么个守心如一的好官，一步一步走来，往上走，他或许不世故，却不能不通世故，他不必同合污，也无需和光同尘，只用将锋芒藏在能耐之下，不动声地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待有朝一日，他走到朝堂之巅，再用心里那杆尺，丈量天地。你觉得如何？”

一席话平静而浩瀚地撞在李志青耳。

他怔怔望着他，将那话逐字逐句嚼碎了咽心里，乌青的眸一寸寸亮起来，既羞得满脸通红，也惊得五内俱焚。

“所以，这才是您用我的初衷？”

“没错。”

直到此刻，李志青方才彻悟程明昱的一番良苦用心。奋加之下，他猛地掀起敝膝，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李志青愧对大人栽培，请大人放心，这桩事给我来办，若办不好，我提来见！”

程明昱一笑，抬手将他扶起，“我要你人作甚？我要你将事办得漂漂亮亮，用过午膳，你便去漕河，我等你凯旋。”

“定不辱命！”

大家亲自将李志青送走，又折来慇勤地为程明昱斟茶，看着这位运筹帷幄的年轻家主，心底是佩服得五投地，瞧，年纪轻轻门生故吏遍天下便是这么来的。

“少爷，今日午膳夏夫人是伴着咱们太太吃的，太太吩咐她跟着明薇姑先去挑些首饰，偏夫人不肯，声称是要习琴，便回去了。”

今日是亚岁宴最后一日，到给阖族女眷分与首饰。

在周氏看来，程家的女儿与媳妇个个都是好的，没得因为那些混账的男人在分红那里吃了亏，是以每每在分红后的一日来分与首饰，如此可补不足而损有余，查漏补缺，安抚人心。

在程家，如若说程明昱是“法”，那么周氏便是“情”，法外有情，相得益彰，方族旺久安。

夏芙为何不肯挑首饰，必是因昨夜得了三万两，心里有愧不敢再拿，便逃之夭夭了。

程明昱闻言自纷繁复杂的文书中，抬起眸，吩咐，

“你挑些首饰过来，让我瞧瞧。”

“好勒。”

犹记得上回大家送去首饰时，他觑了一，尽是些手镯、饰之类。转而回想夏芙平日的穿，项圈、领约、璎珞这类颈饰，好似从未瞧见过，于是又补充了一句，

“挑些项圈璎珞过来。”

片刻，大家自金银库挑了一批最好的颈饰房。

程明昱百忙之中空看了一。

有白玉嵌红宝项圈、八宝如意璎珞、金累丝镶玉项圈等，乍看去珠光宝气，奢华富贵，程明昱并不是很喜，直到瞥见最末摆了一串珍珠镶青金的璎珞，倒是有了兴趣。

“留下这一串。”

夜里戌时初，程明昱携着这一串璎珞踏听雨阁。

夏芙实则早候着他了，今日穿一金黄的对襟褙，特意梳了个百合髻，郑重地候在门，将人迎来。

从来温和客气的两人，昨个竟然吵起来，此刻两两相望，均有些难为情。

夏芙提着衣摆，腼腆地朝他屈膝，“昨日我语不逊，给家主罪。”

“错在我，与你无关。”借此机会，程明昱将手中那串璎珞递给她，“呐，这是我的赔罪礼。”

“家主”

堂堂家主竟还给她赔罪来了？

夏芙眸睁得雪亮，痴痴看着他，不敢接。

程明昱如今拿她已是轻车熟路，“这么说是记恨在心？”

夏芙脸一，“怎么会？分明是我”

“那就收下！”

夏芙实在没有违拗他的习惯与胆量，连忙双手接了过来。

程明昱满意了，负手屋，夏芙捧着那串璎珞跟去，目光倏忽落在他后背。

一玉发带悠悠扬扬，如一缕青烟似的铺在他后，看得夏芙神发直。

不知为何，看到这发带，夏芙心里莫名安定少许，喜滋滋地跟了过来，看程明昱停在琴台旁，忙，“家主稍候，我将璎珞搁下，再来习琴。”

“等等。”

“啊？”

夏芙转过，只见他一双目落在她上，邃而宁静，

“上。”他说。

夏芙一呆，低看了一手中的璎珞，神茫然，“现在吗？”

“是。”他声线脆，毫不迟疑。

他第一次亲手给女人挑首饰，想看看在她上什么模样。

他相信自己的光，一定极为好看。

夏芙倒也没犹豫，迳直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将那串璎珞上颈间，这才慢腾腾地来到程明昱跟前。

她不是第一回 打扮好了给人瞧。过去程明佑也曾给她买首饰，盼着她穿给他看。可今日前这个人是程明昱，夏芙便不由自主地张起来。

她双手静静搭在腹前，心里暗自琢磨，该摆一个怎样的站姿，才显得好看。

这串璎珞镶嵌着上千颗细小的珍珠，正中缀有鸽般大小的青金石，四周又饰以各宝石，底垂着一串翠苏。无论工还是宝石品相，均属一等一。

程明昱过去秉着非礼勿视的原则，极少定睛瞧她，今日目光在她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足足叫夏芙面红耳赤，方移开视线，“很好看，很称你。”

随后落座，“来习琴。”

夏芙便带着这串璎珞在琴台前坐下。

程明昱没问她为何突然决心换琴，夏芙也不曾解释。

两人心照不宣揭过这茬。

程明昱信手拨一番琴弦，确认音手比那把“簌玉”要好许多，方放心。

夏芙见他试过音，迫不及待问，“家主，这把琴如何？”

程明昱到嘴的“还算勉”吞下，改，“不错。”

如今，对着她是心非已成习惯。

程明昱自嘲。

“想学什么曲？”他问。

夏芙着实是有备而来，笑，“家主，有一首曲，一直是我心夙愿，我听说它极难学，还请家主教我！”

“什么曲？”

“西山别梦！”

程明昱底微微有了异，“《西山别梦》是一首怀旧之作，手法极其，曲风层次繁复多变，学起来难度很大。”

“是啊。”夏芙充满了向往，“我十四岁那年在秦淮河畔的扬州乐坊，无意中听得闾屈先生谈过这一首，当时惊为神曲，可恨我去时，曲调过半，未能听得一首完整的曲，一直引以为憾。”

“后来我去坊间求购此曲的琴谱，怎奈市面上假谱横行，我试过好几回，均不对路，也就放弃了，今日得蒙家主为师，便教我吧。”

“如此，我也无憾了。”

程明昱知以夏芙那琴技，想弹《西山别梦》的意境难于登天，不过事在人为，只要她认真学，总有师那一日。

“我事先说明，学不好，可别哭。”

夏芙顿时臊死了，“我何时哭过？”

“习字时没哭？”程明昱冷冷看着她。

夏芙捂住脸，羞愤死，“这回保证不哭。”

程明昱角掀了掀，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只吩咐，“取笔来，我将第一节 琴谱写给你。”

夏芙兴得跟什么似的，兴致将不远一张四方小几挪至他跟前，又取来笔墨纸砚替他铺排好。

程明昱一面写，一面问她，“知这首曲写得什么么？”

“我晓得。”

夏芙殷殷坐在他旁，视线跟随他笔锋而动，慢声回，

“这首曲是前汉年间音律大师钟锡先生的怀旧之作，听闻这位钟锡先生是汉中的一位名士，自小定下远方表妹为妻，及冠后将之迎娶过门，怎奈妻乃久病之，没多久便故去了，不曾给钟先生留下一儿半女。”

“然钟先生乃世家嫡，不可能无后，族人与其父母一再劝他续弦，他不肯。”

“后差错之下，竟与寄居在府上的一位孤女有了肌肤之亲，此女商贾，不为世家所容，府中长辈见已生米煮成熟饭，将之纳为贵妾，怎奈商女极有气节，绝不肯与人为妾，断然拒绝。没多久，商女怀在，两下商议，待孩诞下予钟家抚养，而钟家则舍一批银给商女，以作了结。商女没要银，却答应将孩给钟家，与钟先生不复相见。”

“钟先生也知自己许不了她正妻之位，黯然克制情愫，隔着一堵院墙，默然守护。”

“商女肚一日一日大了，一墙之外的琴音就这般伴着她秋与冬，他人虽没来，每日里十多样吃，孩的衣裳玩却是备得足足的，商女抚着渐渐隆起的小腹，陷了那截悠扬的琴声里。”

“十月怀胎，孩诞下，是个男孩，钟家喜不自禁，满心里打算厚待商女，怎奈三日后，传来消息，那位商女竟在城外的西山寺崖了。”

笔锋一顿，程明昱一节琴谱写完。

“家主？”

只见她突然拉了拉他衣角，眸怔怔，不谙世事，

“那么的崖，下去，得多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