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没怎么练，当然有些生疏，夏芙适应了好一会儿方能状态。

程明昱一整晚脸都不怎么好看。

“凡事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打明日起，可不许再旷。”他语气严肃。

夏芙羞愧地无地自容，只，“明日必练十页。”

程明昱闻言风扫过去，“明日只是十页吗？方才是谁说要补全来着？”

夏芙一听手都在发抖，险些要哭，地央求，“家主，这么说，明日我得练三十页？手岂不要断了？”

依着程明昱的，自是说一不二。

只是瞅夏芙小胳膊小，委实有些不放心，他脸撇开，不曾吱声。

没拒绝，便是有戏。

夏芙向来是给她一颜便能开染坊的人，于是温温吞吞开始跟他打商量，“家主饶我一回，赶明我若再旷，前欠的一并补上，如何？”

程明昱实则并不想纵容她，怎奈又担心将她劲磨没了，反而于事无补，

“夏芙，茶呢。”

他得喝一盏茶，压压火气。

这个时候的夏芙，可机灵了，一听便知程明昱被她磨得没了脾气，定是应了她的话，赶忙喜喜给他斟茶去了。

第27章

大抵是今夜将人气得比较狠，夏芙觉着程明昱的神比往日多了几分锐利。

即便朦朦胧胧瞧不清，黑暗里那人的架势不得假。程明昱第一回 在这事上有了情绪，要将那气撒在她上似的，夏芙蓦然有这样的觉。

无妨，比起抄写课业，这等惩罚她承受得住。

只是夏芙如今也渐渐摸准了程明昱的，他不喜旁人碰，不喜旁人过于亲近，任何靠近之举于他而言均是冒犯，不过这份“冒犯”，放在旁人上兴许会惹来生气恼怒，程明昱不同，他大抵是不曾经历过这样的事，更多的是不适甚至无奈，无奈过后便是纵许或退让了。

而这恰恰是“哄”他或叫他消气的好法。

过去，夏芙习惯了他的居临下，习惯了拽床褥来防止自己被撞得过歪，今日她便大着胆，缓缓伸手如藤蔓一般攀住了他修长的手臂，随后死死闭上不了。

她这一举动显见叫程明昱呼一窒，他结，视线朝她投过去，只见她靥靡丽，如一条搁浅在岸滩的人鱼，拽着救命稻草。

咙上来的浪牢牢攫住他的呼，此举恰如两个机括让衔接更为牢实，更便于他施为。

自然不会觉得唐突。

窗外的雨蓦地停了，云破月，雨雾渐渐消退，吱呀声伴随秋蛩啾啾的鸣叫，溶溶地渗夜河，在池面漾起细碎的涟漪，又悄悄散作满塘的月华。

程明昱离开在夜风最盛之时，看夏芙挣扎起相送，他立在帘外一面整衫一面轻声，“歇着吧，外风大，莫要着了凉。”声线残存一丝未褪的暗哑。

夜风轻轻拂动帘帐一角，那将未散的旖旎给裹了来，两人隔着帘纱说话，平添几层暧昧。

夏芙浑懒怠着实动弹不得，便依依倚着引枕，“家主慢走。”

末了，忽然想起一事，慌忙问，“您明夜还过来么？”

这月论理定在十三至十八六日，偏巧当中缺了三回，今夜算是补一回，那明夜与后夜还补么。

程明昱将前衣襟捋平，毫不犹豫给了她恳切的答覆，“还来，将日补齐。”

也就是说这月要来到二十一。

夏芙满意了，缓缓躺下。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程明昱回到书房，匆匆沐浴，又料理一番文书，方落枕。

寂静的夜，手臂火辣辣的痛灼着肌肤，清晰地提醒着它的主人方才了什么。

程明昱无奈摇，只得寻来夏芙送来的药膏，涂上过后，手臂冰冰凉凉，这才安然睡下。

离开两日，白日固然是忙的，年轻的家主一袭月白长衫，姿如松，孑然立在议事厅，游刃有余料理各档的族务，前一个上来问得是通州码的货账目，后一个提的是互市要的那批麻纱，还有人匆匆捧着一匣贺礼挤过人群，请程明昱过目这份送去京城陆国公府给老太君贺寿的松鹤绵延图，是否宜当。

程明昱闲信步，手不拨算，目不观书，好似有一颗天然比别人博闻识的脑，思绪总能灵活而无错漏地穿于不同的族务中，分门别类，条清缕析，四两拨千斤般将事务料理得井井有条。

举止投足温矜贵，无半分傲慢，却是从容地仿佛世间万乃他掌中一局闲棋。

叫人叹为观止。

这是富可敌国的程家掌门人，受万人敬仰的世家魁首。

午时正，族人散得差不多，程明昱招来几位府寮用过午膳，又议起漕运一事，原来案查清楚了，所谓漕河淤堵乃人恶意为之，那些疏通泥沙的河工更是无辜丧命，皇帝下旨，予他全权料理，然太后那边却遣了一位内使来，明是督查，实是意在将案情展掌握在自己手中。

程明昱既要查案，又不能涉党争，好比带着镣铐舞，殊为不易。不过程家历代家主应对此类局面已积攒了丰富经验，程明昱自小耳濡目染，理起来亦是信手拈来。

太后的人自然要对付，但不能是他，先撒手，让他们闹上一闹，他再去收拾局面。

是以他昨夜回了弘农。

“盯着各，有动静报与我知，过两日我再去泰州。”

说完，他将人打发，靠在一侧圈椅，翻起卢老爷新写得几卷经书来。

沈青来，见他还有闲情逸致看书，颇为不满，挪来一个锦杌，在他跟前落座，

“你倒是好雅，钻研起老师的经书来，你可知老师为何躲去金陵？”

程明昱目落在书卷，神情专注，丝毫没把沈青的话当回事。

沈青显见熟悉了他的作派，也不作理会，自顾自说，“太后最近在朝中闹得厉害，漕运过去的掌官是太后娘家的侄，太后母族利用漕运不知榨取了多少国帑，这次闹来，老人家很不兴，藉着金山堡一役的旧事在朝中文章，暗指陛下言而无信，有意废太，动摇国本，老师在翰林院任职，既要扶保正统，又要顾念天下苍生，夹在当中为难，这才躲去了金陵。”

程明昱看完那一小节，合上书册，抬眸觑着他冷笑，“你不是来我族学躲懒来了，怎么成日里为朝事殚竭虑，如此惶惶不安？”

沈青还就不服他这番埋汰，昂扬地往后靠在坐几，豪迈，“范仲淹夫说了，‘居庙堂之则忧其民，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我沈某当朝士，受国恩，虽在杏坛，心长系黎元，有何不可？”

“嗯。”程明昱神毫无波澜，只悠悠地在侧几一叠折中，一封递到他跟前，

“沈夫既心忧天下，何以半夜携三两学生去酒肆里放浪形骸，这是为人师表？”

不消说，定是有人告状告到程明昱这来了。

沈青气笑，不吐不快，“弘农不比嵩山书院闹，那书院外面有一条煌煌街市，吃喝玩乐应有尽有，我在这你府上虽吃穿用度细，到底缺了几分市井的烟火气，这不，偏你家族人有几个十分有力劲的，昨夜便携我去过过嘴瘾，不算过分吧，昭？”

当然不算过分，所以程明昱也没过于苛责，只是该敲打的也得敲打，“喝酒可以，狎不成。”

沈青脸一红，轻咳一声，别过脸去不说话了。

半晌着眉心，“放心，在你这程家堡，我不会失了分寸。”

沈青骨里便是一浪，生的一副好容貌，偏又自负才华，乃家中么，无拘无束惯了，叫他安安分分成亲生，简直比登天还难。

“你父亲得知你在我府上，给我送了一份厚重的土仪，叫我束于你。”

沈青闻言弹般起，一瞬避去数步远，拿扇指着他，“程昭，你若敢听我父亲指派，我明个儿就走。”

程明昱见不惯他这副轻浮作派，一字一句批评他，“何为师？学为人师，行为世范，沈夫当约束自个的言行举止。”

沈青瞥着八风不动的程明昱，轻轻将扇搭在掌心，不服气，“你有本事一辈这般淡定！我就不信你将来没有急的时候！”

仿佛是咒语，狠狠撂下这话，他大摇大摆门而去。

程明昱置若罔闻，携着那卷经书内室午憩去了。

夏芙没有功夫午歇。

虽说嘴上是哄得程明昱免了她的罚，姑娘自觉理屈，决心十页之外再补上十页，尽快将原先的习字的劲给找回来。

夜里程明昱过来，瞧见二十页课业整整齐齐摆在案，脸上总算有了几许欣。

求学当争先，不甘人后。

二十和二十一两日，夏芙又找回了原先上的乐趣，每日写得有滋有味。

程明昱乐见其成，“明日我不过来了，可你也不许松懈。”

夏芙一听，脑莫名停顿了一会儿，珠才慢慢转过去，“家主，没有您指正，我写得便不带劲，要不你不在时，我每日习练五页吧？”

程明昱眉峰沉下来，这回却不容她偷懒，“一日十页，也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你连这苦都吃不得，将来何事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