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随着二人步城门便又是另一番风景，甬两侧的梅开了，上积着薄薄一层白，像人脸，红是从肤底里透来的。

姜亦尘伤没好全，步压得慢，引路侍人便悠缓至极，一路无话送二人到听政阁，没让见驾，反而给引到了西房。

二人屋，各自脱下外氅、予侍人，依旧不说话。

听政阁是圣上接见外臣之所，东、西二房与正阁相连，且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东边宽敞，隔音好，舒适面；西边却不过方丈之地，放一条长卧榻和半张小茶桌就几乎占满，与正阁只一门帘之隔，是偷听的好地方。

姜亦尘惯喝茶，开始亲自动手在小泥炉上烧、茶。他动作比平时迟缓，更有韵味。

正阁中的对谈话音里夹着极轻的盖碗、茶盏碰撞，听着静心。

“大师将司天堂的掌印侍者制成灵光，朕既然知了，便不得不问。”姜庇声音淡淡的。

“陛下息怒，”答话的苍老声音语速极慢，“此事是贫僧师弟主持，骆先生横死，尸送到寺里法事时，师弟只觉骆先生灵气异常，想给其一个好归宿，万没想到……灵光炼成次日，贫僧师弟便圆寂了，如今是问不到细节了。是贫僧失察……”话说到这，有“窸窸窣窣”的衣料声传来，该是老修士要给姜庇行礼。

“大师若是行虚礼便罢了吧。朕今日邀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问，”姜庇料到他甩锅，换话题，“朕耳闻灵光在坊间被官贾贵族大肆追捧，导致有人将活人炼制售卖，大师知么？”

又是一阵衣料声，溪山大师“咕咚”跪下了，劲儿没匀好，震动都传到安煦脚底下了：“陛下，灵光、灵光圣人炼法极其严苛……”

“啪——”一声，又有东西磕响，打断了溪山的话。

姜庇跟着：“大师不必说这些，朕能邀你，便是手中有证据。但朕知浮屠门、灵光寺树大招风，没有怪你的意思。前百余年天气骤冷，导致庄稼失收、饥荒、瘟疫、人锐减，若非是浮屠门给予百姓信念，大晋的骨早就损完了。如今上苍念修士诚心，让气候恢复正常，想来是恶徒的贪恶之心也随之复苏。朕知，多半是有人借浮屠门名义牟利，可事已至此，”姜庇略温和了吻、笑两声，“不若浮屠门给自招风的大树找个靠山？我晋四境不稳，若贵门能合朝廷建立僧兵制，以防外敌来袭，岂不两全其？”

这话说的客气，其实一半是利诱、一半是举着刀威胁。

安煦看姜亦尘，无声询问：你把坤灵和京州几个案的散证据给你爹了？

姜亦尘摇，沾茶在桌上写了个“炼”字。

再说正阁中的溪山大师。

别看是个修士，其实极会人，他谙陛下怀“现佛”之力，对其不敬，是“毁当世修行”，是以他多年来总以各样的名义，将香火钱送补贴国库。

怎奈即便如此，皇上依旧看中他门下“人丁”兴旺。

他也懂得皇上的要求自有理。

前百年间，百姓日太苦，严寒之下缺无医，只有皈依信仰，靠信念活着，官府一度鼓励、纵容过甚；这之后历时百年，如今，皈依之人是与农持平、多于士兵了。

——这般下去，田无人、敌无人抗，大晋总不能举国齐聚佛堂，靠念经过活。

溪山大师沉片刻：“陛下的忧虑溪山懂得。可当年寒荒饿殍满地，浮屠门为让信众保有人，不自戕、不互，将杀戮罪业描述过甚，如今陛下想让信徒放下念珠拿刀枪，或许……不是一日之功，但浮屠与陛下同在，我们会想办法的。”

二人来言去语看似客气，实则是僵住了。

溪山大师此番回答不亚于“回去想想”和“再说吧”。他敢这样答，便是认定皇上暂不敢挑起皇权与宗教的正面冲突。

否则很容易闹得外敌环绕，内四现。

又几句闲话，姜庇着人将溪山送回灵光寺；片刻不停歇，传安煦二人阁中相见。

他目的未达成，吊着一张死人脸，看见安煦时倒是几分吝啬笑意。

安煦见礼，看见太姜炼站在皇上后对他和善示意，霎时想通了灵光寺“炼活人”的真凭实据——是小萍。

“安卿，骆九一案的责任文书朕命人下发至各了，此次传你……一来是事涉案件，朕与溪山大师对谈需要你听；二来是你照顾晗川伤势辛苦，朕谢你关照他，还有……”他略一停顿，近侍极有地将枢木座钟呈上，“这东西被朕坏了，你给修一修。”

言罢，他指旁边座位：“你先去歇歇，朕与两个儿说几句话。”

一沾凳，安煦便知对谈短不了，他修着座钟，先听皇上与太殿下论西疆局势，再听后者单方面挨训，被皇上好一通数落剑斩赵家家主是遇事鲁莽，甚至被暂时卸下西疆三十万大军的统帅之权，对外称还朝述职、由副帅暂统军务日常，算是给姜炼留面。

直到安煦将座钟修好，皇上还没骂够，至于姜亦尘则是站在边上陪绑，伤势未愈、脸越发不好。

安煦珠一转，故意将那座钟的枢纽整得“吱呀”一声怪叫，盖过了皇上骂人的音调。

“微臣御前失仪，请陛下恕罪！”他撩袍请罪。

姜庇一哂：“行了，起来。”

但也就这么一下，他骂人的节奏给打了。

姜炼借机话：“父皇，安大人难得也在此，儿臣有事向他请教，”他转向安煦微笑问，“安大人可听说过生魂桩吗？”

安煦心思一番——坤灵镇的事情便算了，怎的京州之事他也知得这般清楚？

他不明意，就事论事：“回殿下，生魂桩或是指公输传世的祈神术法。”

“这是将人活埋地下的邪术，”姜炼神间透不忍，压低声音又问，“安大人说……近年我大晋风调雨顺会、气温回会不会是此类邪法所致？”

联想到那诡异的歌谣，这问题可太有意了。

安煦不冒然作答：“下官未曾在意过此类邪术，需去藏书阁内查看典籍才好言之凿凿。”

皇上旁听两句，神微妙地接话叹息：“需要多久？若真如此，只怕朕等得起，天下百姓却等不起了。”

他对浮屠门积怨已久，是明示安煦的言论方向。

“父皇，儿臣有一言。”姜亦尘终于不当瘪嘴葫芦了。

姜庇示意他说。

“其实神佛慈悲，即便苍生有错，真心赎罪也能够被佛法接容。”

“何意？”皇上和太殿下同时看他。

姜亦尘尚未说话，安煦脸骤变，厉声反对：“陛下，此路万不可走！让百姓赎罪，一要钱财、二要劳力，借神之向万民施压，是要闹得怨声载，搞不好……”

“安大人稍安勿躁，”姜亦尘少有地打断他说话，“我的意思是让修士‘赎罪’，浮屠门若是假慈悲，必会如大人所断、将压力转嫁于百姓，届时初见端倪，父皇再行叉手，能获民心所向，比将矛指向前尘旧怨的生魂桩实际。迷局以退为、局快刀直断，万事不破不立，要打破旧牢笼，必要有陪葬。值与不值需要衡量利弊，若是……少有牺牲，总好过国防空驻，山河覆灭。”

现世报确实是更利的刀，但因此会有多少人成为新鬼，太难估算。

安煦指尖发凉，他理智上瞬间推演这条冷酷的逻辑链条将如何一步步推行，也确定此是上策；情却是震撼至极，姜亦尘轻飘飘的“少有牺牲”四字将安王殿下与“郑亦”割裂。

他记忆中的郑亦雅正、端和，曾为了给孤苦老太伸冤，连日不眠不休，可下这人，将冷酷言论说得这样冠冕堂皇。

安煦恍如被现实扇了一掌，惊醒于耽溺多年的梦幻，一气，暗：这才为上者本来的模样吧。是我……太过单纯理想。

姜亦尘见他怔怔看自己，猜到他的心思，无从解释，向他微微摇。

怎奈二人的默契在这一瞬间崩了裂痕。

安煦攥拳，毫不避忌地瞪姜亦尘一，凛声：“陛下，尚不到兴师动众的地步，请给微臣七日，若能确定生魂桩与浮屠门有关，便可不用此激方法搅扰百姓安宁。”

皇上皱眉：“七日够什么？你去查骆九的案，别往这边掺和。”

“两个案有牵连，微臣甘愿一试。”安煦吃秤砣了。

皇上拍桌，睛瞪到一半，想起自己没理由发火，嘴角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