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完，指尖被对方抄在掌心捂住。他毫不迟疑地手，向左右观测，见甬上暂时没人。

“没装，”姜亦尘温声，“民之洪载舟覆舟，不该压在你一人上，我这里疼。”他指心。

安煦：……真麻！

但事实是，削弱浮屠门势在必行，若浮屠门因某一人的查证遭遣散，只怕往后这人走在大街上都要防备疯狂信众下黑手。所以，姜亦尘才要挑起群矛盾，不让矛只指一人；更何况这人是安煦。

怎奈安大人非但不领情，还削尖了脑袋接这手山芋。

“下官不用王爷心疼，王爷有闲功夫还是回府修养吧，少陪了。”安煦缠不过他，准备三十六计、脚底抹油。

“安大人、六弟！”偏这时候，太姜炼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钻来，“孤在月漉烟韵阁定了膳，虽然……午膳时间已过，咱们好歹去凑合一，总要吃饭的嘛。”

他见安煦一脸不，仿佛拒绝的话已经秃噜在嘴边，赶快又找补：“孤有线索告知安大人呢。”

这是不容安煦拒绝的理由。

姜亦尘当然也顺坡下来，伤难受也要跟着去。

月漉烟韵阁离皇不远，是官贵们常聚之所，姜炼常年在此包有雅间。

他订的房间极有情调，室内有棵歪脖梧桐探窗而，冬日枝丫枯寂，有衰哀之。

雪越下越大。

半截探房间的枯枝已经白了，被房间里的灯火映衬亦亦、亦生亦死之相。

因为这棵树，房内总有一扇窗关不上。想留住丁风雅，这屋要用更多碳火。

安煦几人房门，隔着纱帘，看屋内已有人在了，一人婀娜，另一人似是小孩。

“有熟人，不用执虚礼了。”姜炼招呼着。

话音落，纱帘开。

那婀娜影竟是小萍；另一个恍如小孩的人长着张成人脸，是个矮。

“萍姑娘住在异善苑了，平日里帮孤照顾日常事务，是把好手。”姜炼介绍。

太殿下的异善苑在官贵圈很有名，那是座城郊别苑，收容者皆有畸。

“数日不见，王宝萍问安王殿下、安大人安康。”小萍飘然行礼，略有一顿，“大人面沉泞，是有烦心事吗？”他没有寻常仆的低顺，与安煦闲话像是阔别的旧友重聚。

安煦一怔，旋即骂自己显相挂脸了，笑：“合下雪天儿，安某装得沉些。”言罢，齿一笑，散了霾。

小萍也随着他笑，笑意似是打心底里散来的。他在姜炼边待了月余，坤灵镇的不悦远得像上辈的事，他甚至连遮挡后脑怪脸的巾都不再。安煦不禁想，太殿下的异善苑畸人齐聚，若能成畸人的庇护所，组建一方不被排挤蔑视的桃源，实在是功德不浅。

念闪过，小萍扭斟茶。

他脑后那张不正常的脸便对着安煦，惊得他下意识咽了咽。

脸依旧半埋在发里，但其双、嘴都被线住，伤还红渗血。

脸也还有意识，听见安煦说话，鼻孔“呼哧呼哧”地着气，愤懑不满。

生睛嘴，小萍自己也会痛的。

但他无所谓，笑得更开：“大人不必惊惶，小人本就是怪，对付怪当然要比它更狠毒，这样它永远不会搅扰诸位雅兴了。”

安煦垂帘，目光落在茶盏上，白瓷小盏里盛着琥珀的茶汤，晶莹飘香。饶是对茶研究不，他都能闻其非凡品。可他刚想端杯，突然恍惚看见一抹血在晶莹中墨散，心下一凛，手悬在盏边，狠狠闭了睛。

“怎么了？！”姜亦尘脱而，音调急切打破了屋便保有的冷寂。

跟着，小萍也问：“安大人不舒服吗？”

安煦即刻回神，没理姜亦尘，向小萍陪缓声：“安某只是在想，若我是你怕要更狠。在它第一次试图掌控我时，便将它剜、割鼻、了，让它再说不半句话。”他目光不经意扫视姜亦尘，在对方看他的前一刻又避开了。

太殿下听到这话，“哈哈”大笑起来：“无烬啊，你惯会放狠话，说得天坠，到事上比谁都心。这些狠最后都留给自己了吧？”

安煦不想自证，没反驳。

姜炼更温和着声音继续：“你心思太纯良，只有司天堂那研异术、惩恶扬善的地方适合你。若让你在朝堂的大染缸里待上十天半月，你怕要难受死了。其实说到，政治、打仗、断案也有异曲同工，都需要大量逻辑事实辅助推演。从这角度来讲，咱们只要明确最想要的，心里便能有取舍。六弟刚刚所言是权衡之策，你不要怪他。”

安煦不以为意，心：断案讲证据，政治却可以制造证据，哪里异曲同工了……

他不拾茬儿，把话题往回拽：“方才殿下说有线索要提下官？”

姜炼笑眯眯的：“不忙说那些，孤看你与六弟近来消损太甚，先好好吃饭。”

后厨起菜。

菜不复杂，每人桌上一只小铜锅，安煦的小锅里是羊汤，姜亦尘的却是汤，所涮煮之也不尽相同，安煦面前温补之不少，姜亦尘桌上则一样发都没有。

“孤听闻无烬闲时好小酌一杯，但想你近来满腹心思在案上，无心风雅。今儿个撞日，我叫人温了药酒，醇香不醉人，你浅酌一。”姜炼极尽东家之能事，关心兄弟、照顾下属，心细得叫人挑不病。

安煦让他诓来，见他左右不说正事心里便烦，终归不能发作，遂一气、即来则安，他闻泡酒的药材极好，不再推脱。

“无烬，你和六弟是何时认识的，想不想知他小时候的事？”姜炼动筷，示意二人随意。

安煦看向姜亦尘，对方脸淡漠，好像无所谓大哥说什么，只坐得像座石雕像，筷都不动，全上下唯一在动的只有右手。他一直挲着那串河磨玉珠串。

“下官……”安煦嘴，他与“郑亦”初遇时，郑亦重病。莫九岚说他是与父亲闹脾气、被暂时赶家门的小孩，对方父亲是他的“老朋友”。后来，直到“郑亦”与家中和好，安煦也只以为他是富贵人家的叛逆小，而今再想——老师的“朋友”怕是当今圣上。

那二人合伙骗他，他不想将旧事重提。

“幽州关，王爷救过下官的命。”

姜炼柔缓笑了，看不信不信：“孤看你二人莫逆，他是将全幅温和都给了你，知孤为何这样说吗？”

安煦面带笑意，心：要说就说呗，还得让我给你捧哏？

姜炼示意他吃菜，缓声：“晗川是个苦孩，小时候走丢过，寻了好些年，才给寻回来。当初那贺氏娘娘失心痛，把自己关在里，连父皇都不肯见，待到六弟被找回、她重新见人时，面相都变了不少。我们都以为他们母苦尽甘来，不曾想她见到六弟，失控发疯大吼‘是你害她，你不是我孩儿’，这之后她又治了好些天病，才渐渐认人。父皇心疼她，没让六弟去皇所，允许她将儿养在边，但她还是时不时发病。听说有一回，她不知从哪寻了条狼狗来，说那狗是她孩儿从小养的，认主人。结果可笑极了，狗初见六弟还真瞠目龇牙，很快又被两条收买了，你说逗不逗？”

安煦斟酒，向姜亦尘举杯：“王爷自幼便懂得威利诱，无论是人是畜生，只要‘尽其用’，该舍弃时必不会手。下官佩服。”

姜亦尘何尝不知他此言意：狗如此、百姓如此、甚至五年前，他对他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