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走到桌案前，很快写好方，递给陈默：“劳烦陈大哥让府医方煎药，也送二位大夫回去。”

然后，他又写一份单，吩咐景星：“回家把这几样药材好好包着，再捡些温补的好药，晚些时候我必得去二叔府上。”

陈默引两位大夫离开。

景星则把这十几年看“恩怨情仇”、“恨纠葛”话本时的表情都在脸上走一遍，千言万语化作无语，也扭活去了。

安煦转回屏风后，见姜亦尘终于微蹙起眉。

“何苦呢？”他轻叹一声，坐回榻边。

姜亦尘掀看他，较低的位让安王殿下眸温和，带着重伤后的疲惫，显一丝可怜。

殿下没拾茬，一顿揍让他顿悟不得善果之事皆可以“何苦呢”询问；而这问题最好的答案便是“我乐意”。仿佛世间所有的癫狂和破釜沉舟，本都如此。虽只三字，力敌万钧。

想到这，他笑了一下。

安煦要翻脸。

姜亦尘见状赶快又拉对方的手，彻底恬不要脸，居然把人家的手贴在脸颊上，像溜儿似的蹭了两下：“神医的圣手止疼，让我贴会儿。”

安煦神都凝了一下。

放平时，他大概会直接骂人，然后毫不留情地手。

可现在，他看姜亦尘抓不放的架势，怕动作带到这货的伤，便只是皱眉。

姜亦尘厚脸贴不够对方，生怕安煦跑，知外面没人了，赶快言归正传：“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呢。”

他所指是西疆的惨剧。

因为伤重，他气息也比平时重，得安煦手指上温一片。

安煦心底腾起躁动。

他谙医理，如何不知这躁动为何？但他不想让奇怪的觉蔓延，顺着姜亦尘的话：“猜的。一个人的行事逻辑和风格不大可能在短时间内天壤之别，太殿下一直利用你我挖坤灵镇因果。他算计沉，怎么会对西疆的军务、舆情失察？且那赵卿姑娘常驻军中，若舆情失控至此，他又如何会准许对方在这风浪尖上孤回家？我有觉……咱们只看到了线团两端，其中一团麻藏着掖着还没被翻来，比如……”

安煦说到这里止了话茬。

姜亦尘便又抬看他。

“比如太殿下剑斩赵家家主，若不是为了平心恶气呢？”安煦轻声。

那又会是为了什么？

最容易想到的便是……灭。

姜亦尘角漾笑意。

他看安煦，他确实以局，一方面与皇上易，另一方面他认定皇上不认安煦这个儿的因果不简单，可这事若想再挖，不可能直接对冲圣上寻突破。现在他需要与圣上关系微妙的同盟帮衬。

姜亦尘“哈哈”朗笑起来，每笑一下，伤就被震得生疼，到最后“吭吭哧哧”，非但没放开安煦的手，反而在他指尖吻了吻。

安煦惊呆了。

除了上次被在床上吻……

这是对方第一次对他正儿八经地表此等情愫。

他浑上下也说不是什么觉。

姜亦尘嘴裂了，但与他带着薄茧的指尖相比依旧温。那不的温度了他的手，度一路顺着手臂窜心里，又漫无目的地发散。

不用看，安煦都知自己表情怪异，耳烧，一定红得像两片火烧云。但好在姜亦尘病惺忪，又或是给他留着面，没提缱绻，只是直言：“我就是兴，无烬。你刚才安排府内事务顺溜儿，现在又对我坦言说这些。你没拿我当外人，也不防备我。我兴。”

仿佛信任真的被他拼回来些许。

毕竟无凭无据，安煦的话到为止，他忍不住叹：“你与陛下……他疼太殿下，怎么就忍心这样打你。”

姜亦尘单边眉一挑，不大在乎：“有个事我瞒了他好几年，他大约是要我知何谓‘天之怒’吧。”

言罢，他撇嘴摇。

安煦看他表情苦，又似夹着释然，知个中滋味自己难会，此时多论这些更与伤情无益，他便开始给姜亦尘讲司天堂内的状。

他有意给对方分心，话茬里的揶揄、讽刺就多了。

起初姜亦尘乐呵听着，时不时搭茬两句，思路甚至能往案件上归；而渐渐地，他力不支，捱到一碗汤药下肚，话音越来越低，最后昏睡过去了。

安煦安静坐守着，见他睡得安稳，再诊腕脉暂时无异，才叫府医来看顾。

怎奈他自己也不咋样，那担心姜亦尘的心弦略有松懈，心里少了韧。起时前蓦地一黑，他赶快扶桌沿稳住，暗自一哂，定神片刻从怀里摸粒药胡吞下，前往骆九宅邸。

结果万没想到，他扑空了。

留守的老家人说小重伤太甚、不见好转，老家打听到临州有位专治外伤的圣手，却死活不肯诊，家只得车，带骆无瑕外求医，怕是还要好几日才能回来。

安煦无奈，去刑重牢想见骆白璧，又没如愿——案件转虽然有谕，正式文书的程还没走完，刑各司认文不认人。

他叉腰站在衙门运气，贼不走空，脆与刑、签函，借阅相关卷宗，重回安亲王府。

夜，姜亦尘毫无意外地发了，嘟嘟囔囔念咒似的说胡话，到底念什么又听不清。

安煦怕这家伙烧坏脑，重调药方，趁其迷糊，鼻一碗药下去，烧退了。

他不敢久离，将卷宗挪屋里看，熬到后半夜确定对方不再起，趴在床沿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觉边“窸窸窣窣”，蓦地睁，还是夜里。

姜亦尘醒了，正龇牙咧嘴、偷偷摸摸拽被要给他披上，见谨小慎微还是把他吵醒了，心疼地一笑，捋开安煦鬓边发丝：“去榻上歇，把你累病了，我就真的罪过了。”

诚如姜亦尘所言，他“傻小睡凉炕，全靠火力壮”，一百军“伤不动骨”，得安煦妙手护航，伤没有二次恶化。第五日上，他能下床慢慢走动。安煦不拦着，让他适量缓走，防止瘀滞积压。

日一晃又四五天。

晌午日烘烘地照卧房，姜亦尘睡醒睁，房中安静，光里的灰尘被染成金，沉浮不定。

他起下床，没见安煦，去隔厢房。

安煦为了看顾方便，将公务暂挪王府。此时，裴明、景星、庆云还有另几名司正都在，几人面对满桌摊开的卷宗凝眉瞪。

姜亦尘溜达过去，顺手拿空椅上的垫在安煦腰后：“查什么了？”

安煦心不在焉看他一，摇摇。

安王殿下养伤，在王府生发芽；安煦却是忙得飞蜂一样，他先带人重回郊外“圣地”，查无所获；又寻宝似的将卷宗翻过好几遍，孩童失踪、大量横死以及大型动工府宅都没有记录。

十来天的功夫白费、蛛丝迹全无，最大的可能是——调查方向不对。

姜亦尘揣手，绕着桌转几圈，也翻看卷宗，突然问：“怎么能确定在床板上刻画的是小孩呢？不对，这个表述不准……”

他沉的当，景星翻个白：“殿下这就有所不知了，刻东西跟写字一样，着力、勾转皆讲力度，这里边能看很多门的……”

话未说完，安煦一抬手，止住景星话茬。

“说得对！”他睛一下亮了，在自己脑袋上敲敲，“我真的是……咳！可能有些年，被偷走了。”

众人没反应过来俩人打何偈语。

安煦解释：“因为傀尸活尚佳，咱们反推关押之人刚被撤走，这没有问题；但画被碳灰涂鸦的磨损了，咱们不能因为碳迹还新就断定画也是新的！”他略缓气息、组织语言，“如果画是十几年前的，近几日才被涂了黑炭呢？裴大人，劳烦将木板拿给堂中更有经验的弟兄看看，重新确定刻画的时间。”

裴明领命，立刻去了。

“这会儿功夫就歇歇吧，你脸不太好，嗯？”

姜亦尘刚劝一句，门帘被掀开，陈默扎半个脑袋，行礼之后挤眉的，好半天憋一句：“六爷，有些公务，请您移步。”

他表情特异的古怪，姜亦尘想骂他没规矩，旋即想到什么，随手从外氅拽下颗大小的绿松扣，扔给庆云：“照顾你家大人歇一会儿，不能什么都听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