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煦扯腰牌通过阻拦，抢到姜亦尘边：“你别动！我得确认你的脊骨损伤，忍一忍。”他声音比姜亦尘的破衣裳抖得还厉害。

姜亦尘歪看对方，想再对人家笑一下，无奈风太冷，得他的脸僵，他暗此时再笑怕要比哭还难看。

他便尽量温和地对安煦眨眨睛，“嗯”了一声。

安煦无从下手、不得不下手。

他顺着对方脊梁一路向下捋，摸了满把血模糊，饶是手法又轻又快，姜亦尘依旧在他碰的瞬间绷了。

“呼。”安煦低声。

他庆幸施刑官经验丰富，翻掀确实惨烈，骨节未伤分毫。

“脏腑疼吗？”他继续急问，连续的重殴或会使内脏破损。

姜亦尘疼，疼到极致分不清到底是哪里疼，他摇摇，说不话。

安煦观姜亦尘的状态，断定内脏即便有损也暂不致命。

“咱们回府。”他低声。

二人几句话的功夫，陈默带人挤上来了，与安煦一左一右，极缓慢地扶姜亦尘松开刑杆。

刚刚姜亦尘半幅躯的重量押在手臂上，现在支撑骤然没了，他站直都难。

他撑着神，目光几次涣散又猛然凝聚，然后他凑近安煦耳边，气若游丝地说了句“别担心，这次没事的，但还……得演给台下看”。

一句话，他吐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倒，被陈默和另一名避役接住，脚步拖拉地离开血腥之地。

血在刑台上蜿蜒一悠长的狰狞。

安煦怔在寒风中，看姜亦尘脚步还隐约能着力，明白他站不住、走不动有戏的成分。

可即便是“演”，上的伤不也真材实料吗？

安煦耳畔萦绕不去是对方刚刚的话：他说“这次”，所以算是对上次的……变相承认？

安煦眉心压低，突然意识到姜亦尘当街受刑，不仅是给大殿下锅。

他百杂，分不是生气、心疼和唏嘘无力，也下刑台，追着六殿下的车驾，往皇府去。

其实呢，皇受刑必要有太医跟随。那山羊胡院判和胖御医都在场，二人见行刑结束，还未手忙脚地往前冲，先见安大人泼猴附一样窜上台、手在先，倒也是放心的。

胖大夫目送安煦的影消失在人群中，问：“老哥哥，咱还跟着么？安大人自己怕是能抵整个太医院。”

院判想了想：“职责所在，走一趟吧，哪怕门观望一二。”

“对对对！”胖大夫一拍着掌，“安大人毕竟被女鬼气，万一劲儿上来了，咱俩得上，否则六殿下、啊不，安王殿下有个好歹，咱俩得摞在一块儿等着被砍。”

俩老打定主意，也追人去了。

街市离六殿下府邸不远，无奈看闹的百姓太多，安煦骑无人开，被车驾甩下一截。

半路，他遇见了景星，二人到皇府下石前，同时一愣——那暗的朱漆大门正在装典。一块崭新匾额立在门，上书“安亲王府”，匾额旁是一对楹联，写着“棣萼联辉，满华堂承玉；葵忱向，云开画栋起金风”。

正堂批匾是“安澜景运”。

全御笔亲题，苍劲端肃。

安煦见之却皱了眉。

这对门楹放在常人中，怎么看都是皇上祝愿儿满堂喜气、祥和安运；可安煦心知姜亦尘无咎受罚，总觉得皇上用典《诗经·小雅》中的“棠棣之华，鄂不韡韨”，是在告诫姜亦尘虽居皇位，其实是旁枝，只能一心向、安分守己，不可有分毫僭越。

偏让金风玉里透着一晦气。

安煦不确定是否多想了。

他堵得慌，压下情绪，不看那题词半，由门房领着往卧房去。

为了保，卧房内炉生得极旺，把血腥味和药味蒸得撞，屏风后榻旁人影绰绰。

安煦要绕过去，被陈默拦住：“大人，路上王爷吩咐过，伤势容府医诊治，不劳大人费神。若大人还不放心，待伤理好了，请大人给诊脉，开药调理便好。”

安煦一愣，跟着急躁直冲天灵盖，隔着屏风喝问：“姜六你闹什么？你气脉已，清创若不，三个时辰内必起！”

话音落，他要往屏风后闯。

陈默还真不敢拦了……

“无烬，”姜亦尘的声音传来，“外伤没事的。方才我站不住也是假装，大广众……戏而已，”他声音极轻，但气息平稳，话音略有一顿，听不是叹气，还是虚着声音笑了下，“给我留一丝面吧？”

最后这句温言语，近乎恳求。

安煦被这句话绊住了脚。

他在屏风旁站定，看到姜亦尘趴在榻上，背后伤好大一片掀翻，虽然离得远，已能窥见狰狞。府医正准备给他剃掉烂。

一百军是第一关，清淤才是更难挨的事。那些被碾烂的组织注定长不好，必要剃掉才能上药。这般滋味安煦知，他用刀剜只一个便疼得，姜亦尘背上整整一片，堪比凌迟。

他见姜亦尘埋着，手指抠着枕、陷至第二指节，一声不吭。

安煦阖了阖——能在我面前耍赖喊痛的都是小伤，真的疼了，你偏要忍着不吭声。

拧！

“景星，把药留下，咱们去偏殿等。”

安煦转离开，或许只有这样姜亦尘才肯哼一声“疼”。

他在偏殿也待不住，先把手上的满把血渍洗去，思绪却像那血一般不清澈，他索寻陈默来问西疆事由因果。

近来的事情一档接一档，安煦的专注不得不在事件间频繁切换，但他觉这些事似被一缕丝线串联。

丝是什么呢……

他着眉心在房间里来回溜达。

约么过去一个时辰，府医敲门屋：“安大人，王爷的伤理好了。但卑职诊他内脏似有震伤，不确定位置，劳您看看。”

安煦立刻转去卧房。

屏风后，姜亦尘还在趴着，他只能趴着，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侧过对安煦笑了。

笑啊……

安煦骂不，轻叹：“怎么不睡，太疼了吗？”

他到床榻边拉凳坐下，牵姜亦尘一只手诊脉。脉象细而沉，除了失血太多，脏腑真的内恐有淤滞。

安煦掏包，从针里捻九寸长针。

姜亦尘一下惊了：“我……方才上药的时候睡过了，现在不想睡，你陪我坐一会儿。”

安煦鄙夷，旋即转过弯来——这家伙怕是以为他要把他扎过去。

他无奈笑了下：“你脏腑有伤，但我不确定是哪里，现在没办法挪动你，只得落针听音、确定位置。有疼，你忍忍。”

姜亦尘松一气：“你的伤药好，涂上之后都不那么疼了。”

“嗯，那里面有麻药，往后你起码七八天动不了。”安煦。

姜亦尘：……啊？

他蓦地扭看安煦，见对方藏坏笑，正将长针自他后背扎下去，胀、痛、酥、麻的混合刺激霎时穿脏腑。

姜亦尘的脑都好似给扎通透了，瞬间想通好几件事，比如安煦又在诓他、对方施展医术时那该死的魅力太难抗拒、以及他在对方心里的分量比自认为的重。

最后这条让他开心。

他心怒放继续歪脖看人，见安煦屈指在针上弹一下，针“嗡”然震动，对方便凑近听。

太近了。

安煦右边脸颊几乎贴在姜亦尘背上，二者之间只一层里衣相隔。霎时，姜亦尘的不自在合着紫珠膏厚重的药味扑面，又不知哪片犄角旮旯里，幽隐丝丝缕缕的龙脑香气，淡却不可忽视。

安煦垂着，将全幅注意集中在针上，提醒姜亦尘：“好好气。”

姜亦尘这才又意识到自己迷心窍，气都不匀了。

耳泛起丁烧红。

“脾脏没事，”安煦定论一句，针，选下一目标，“嗯……你现在挨扎，倒是睡不着。不如跟我说说到底和皇上了什么易？只为了让我继续接骆二叔的案就下这么大本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