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九立在司天堂内辈分最长，却多年无要职，抛开他能力太寻常，还因为他得罪过前右司，也就是贺昭仪的父亲。于是他多年郁不得志。

安煦看一印钥，问：“刑的信函呢？师伯为何不将二叔消殒之事告诉我？印钥在手的几日是否顺意？”

梁九立中闪过慌，跟着面困惑，看向边小侍喝问：“我将信函转予你，让你立刻传予监正，你没办吗？！”

小侍脸一下绿了，看看梁九立，又看看安煦，想说话瞠目结。

安煦心里让他“冷静”的小人开始叛变——梁九立此人，第一大病是甩锅，甩不也得现拉一个扣在人家脑袋上。

“掌印殒命事关重大，该用密信枢鸢速传，大伯让这位连司吏都不是的小兄弟使用密信枢鸢，他会吗？又是谁允许您这样？”安煦冷笑问。

梁九立被噎住了，珠一转反驳：“没有。我只是着他去拿密信枢鸢。你休假没几天，九就事了，全堂上下一百多指我一人安置，实在是……分乏术，嘶……我这脑，我到底发没发信？”他倚老卖老打个哈哈，“更何况此事由刑理，叫你回来徒曾你的忧虑，大伯是心疼你，良苦用心你怎么就不懂呢？”

安煦没拾茬，转向裴明：“裴大人，密信枢鸢使用皆有记载，你去查清。”

裴明躬领命，立刻去了。

其实不用查，所有人都知梁九立本没传信，安煦跟他较真，是要给他下威。这事往后是否再次当众提及，主动权握在安监正手中。

小侍见状上前帮衬：“大人，这些天代掌印挂念您，三天两念叨您的……”

安煦掀看他，把他后半句话看成蔫儿：“代掌印？此事我还不知，你就改了。授印集议推举的吗？在座各位只瞒我一个？！”他声音清肃，目光寒风一样在众人脸上刮过，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无烬，”梁九立沉下声音，话茬也冷了，“是小孩说话不严谨，印钥在我手中，他们便这样戏称。方才师伯跟你过不是了，你还要怎样？难不成要召集议，批判我传信的疏漏、和一个玩笑称谓吗？”

安煦心思一翻，这般下去梁九立倒更得人心了。

“自是不至于的，”安煦顺推舟换路，声音温和下来，“骆二叔事，无烬未能第一时间赶回懊恼愧疚，说话语气急躁，大伯勿怪。未知事之前，二叔有何异常？”

梁九立见他“服”，将长辈架势端得更稳些，环视一周：“你们可察觉有异？”

众人纷纷摇。

“九事前只跟我提过白璧消沉、问什么都不说，让他担心，再多便没啦。如今那兄妹二人一个在家昏沉不醒，一个关在刑重牢，我曾想疏通一二去看看白璧，都……咳。”梁九立长叹一声。

安煦，暂没提案已经在他手上的事情，拎起桌上印钥：“事突然，堂内确实不可无掌印侍者，大伯会开藏书阁的大门吗？”

他以退为，给对方想要的。

梁九立睛果然一亮：“方法似是很复杂，请监正传授吧。”

安煦示意众人散会，和梁九立往后院去。

藏书阁是司天堂的宝地，据说七层塔中有无数外界失传的奇书异术抄本，只有掌印和监正的印钥可以开锁。

锁名为“易数枢扣”，解法复杂。金钥匙每打开一层枢扣闩，锁芯便会移动打角度，开锁者需要推演“六十四卦”、“天”和“地支”的组合排序，以正确角度锁孔、连续打开九拴扣，才能开门。不提推演过程，光是开锁的组合排列结果便有7680。

梁九立不会算。

安煦给对方讲了三遍算法，发现这人不仅算不明白，还总质疑他讲述的结果。他好脾气要磨没了，最后叫景星拿来类似的易数枢扣锁，将锁壳拆开，扒拉着锁芯耗到中午，梁九立才算开了半个窍。

梁九立将拆开的枢扣锁要走了，说是拿回去研究，扔下句：“你若一上来就拆开讲，我不早就明白了么？”

安煦目送对方离开，开始眉心：怪我以己度人，把你想聪明了。

他早知对方的德行，无奈得很，将腕上翳珀下来放在手里搓，告诫自己不跟傻生气。

但景星没他的涵养，气愤：“大人，您真让他掌印啊，回他再把个中门忘了？到时候，您不在堂里，藏书阁的东西一样也拿不来！”

安煦笑而不语：钓鱼当然要给饵。至于藏书阁中的要东西……早就不在这里了，这四面不透风的破塔一把火烧了都不心疼。

景星见他笑得好看，那笑容跟冲破云霭的似的，遂呆愣愣地瞪看他。

安煦“啧”一声，在对方背后一掴：“你和庆云回家备些好药，午后我去二叔家里……”

话未说完，他戾风急降——放去查姜亦尘下落的枢鸢疾冲直下，悬飞在安煦面前好一通“表达”。

安煦只看几个动作便难以置信，语速很快向景星：“你快回去，将我书房柜里的老山参和我自己熬的紫珠膏拿来，到街市会合，若是错过了，就直接去六皇府！”

景星知事了，但不及问，安煦已如刮起的疾风卷大门去了。

然后，真的起了风。

晌晴白日，刮开好大的冷风。

街市突然架起的刑台周围满是看闹的百姓。他们宁可被冷风割透衣裳，也要闹明白台是为谁搭的。

很快，风把姜亦尘的“罪名”送每位百姓耳中。

六殿下只穿着净白的中衣，缓步走上刑台，跨立站定，双手握着面前的刑杆。他隐约听见台下议论：

“这是受刑替吧……？”

“是六殿下，我二伯在里当差，听闻六殿下脸上有块黥纹。”

“所以陛下让儿当众挨揍？不要脸面了吗？”

“皇上英明，你们听他那罪名，说好听是治下不严，难听是贻误战机，砍了都不为过。”

“他活该啊，太殿下在西疆御敌，他在都城拖后……”

“但他是皇诶，当众挨打，没打死也要臊死了。”

姜亦尘无所谓地撇嘴，环视刑台下方，他直觉安煦没来。否则他定能第一时间觉察那人的目光。

就是这么神奇。

“张大人，时辰到了，开始吧。”姜亦尘向监刑官员。他想尽早结束，不想安煦看他挨揍。

这位张大人是大宗正院的宗令，为官三十载，看过无数官受刑，从没见过上赶的。

“殿下准备好了么？”

这是句预备词，不用姜亦尘回答。而后，张宗令抬手将令牌一磕，鼓手开始擂鼓，“咚咚”声与狂风唱和，一共响了八十一下，停下时整场鸦雀无声。

“行刑！”张宗令声音又冷又。

施刑官移步至姜亦尘侧，低声：“殿下，卑职要动手了。”

姜亦尘合：“劳烦打得快些。”

军举起，迎风落下，“砰”一声闷响，敲在姜亦尘脊背上。他防御地一震，手抓刑杆，牙关咬，鼻息打了个颤。

一百军打下去可大可小，重者丧命，轻者能到都不破。姜亦尘觉得来，施刑官未下死手，也非手下留情——他当街挨揍，揍完毫发无损太说不过去。

“殿下若是受不住，便敲刑杆。”施刑官声音极轻。

姜亦尘闭着睛不声。

第十打下去的时候，姜亦尘背上除了疼，开始又烧又冷——烧因痛而生，并不奇怪；而那冷是风带走了伤血的温度。

血在背上越洇越阔，哒哒地让衣裳黏着伤。敲击的闷响，通过骨传导、耳朵，又与类似雨打木板的“啪嗒”声错。

后者是血甩落刑台的声音。

姜亦尘不听计数官吆喝。

他心中倒数：

八十……

七十……

数到五十的时候，他双开始发，又多运力气钉在地上。

他不在乎安王尊严、皇室尊严，他只是念着安煦，仿佛那人住在心里便能撑住他的脊梁。他突然想：若是我能不折分毫地捱完一百，无烬的病便能很快医好。

念飘过，姜亦尘便又想笑：存着这样的发愿，被打死也得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