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就是一两个小时，睫不颤，像尊被人搬来遗落在石阶上的佛像。

偶有过路的当地人用泰语打招呼，她只微微颔首，不笑也不作声。有人猜她是新加坡人，有人猜她是韩国人，她也不澄清。后来廖在椅靠背上绑了块布，用泰文写了三个大字，中国人。

午饭要摇到山下去吃，更准确地说，是廖推着她沿着碎石路缓缓下行。山脚下有条不过数百米的长街，稀落散着几家来餐馆和泰式小摊。

严箐箐每天换一家，吃来吃去味大同小异，酱油重，糖更重。廖跟一个摆摊的老妇学凉拌青木瓜丝，柠檬挤下去，鱼和棕榈糖调和，再撒一把生碎。她吃第一，酸得整张脸皱成桃，严箐箐在一旁笑得肩胛骨直颤，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脸上肌还能这般剧烈地动弹。

廖不甘心，又吃一，这回没皱眉，甚至咂嘴，有上瘾。严箐箐说：“你这叫斯德哥尔综合征，被酸绑架了。”

下午是严箐箐断断续续的眠时。

有时阖半小时，有时一觉沉去三个钟，醒来时若见着廖在一旁编织，她便沉浸式观，若廖不在，她就将椅摇到门，看太从东山挪向西，影从左侧拉长，缓移到右侧，像走得极慢的时针。

她觉得这山里的时间不是线的，是黏稠的，像蒋炎武熬透的粥，搅不动，也喝不完。

阿赞蓬走之前，在院里留下了一整座亚带的谱。

靠墙一溜是，白黄心，落下来也不萎，像佛塔前用旧了的纸签。东侧的木架上垂着数盆鹿角蕨，附生在椰壳里，每日须两次。阶下栽了一大蓬龙船，橙红一簇簇，泰国人叫“十字”，说是能避邪，墙角有株炮弹果还没挂果，厚的叶片油亮亮，遮住半面排。

最奇的是几丛紫野牡丹，在这里竟长得比人，心里总藏着一两只黑黄斑的蚜蝇。严箐箐午后睡醒，会让廖把她推到圃边，两人各自领活。

廖蹲着给鹿角蕨，严箐箐则着小铲，给松土，她的动作很慢，一铲下去再翻上来，黑腐土里偶尔钻一条细瘦的陆，她便停下来看它爬远，再继续翻。

廖说你这效率，一盆能松一个礼拜。

严箐箐笑，“你懂什么，它们在呼，我也在呼，我们得互相等一等。”

严箐箐还是瘦了很多。

但脸比在威北时好很多，不那么灰沉。双浮起一层淡血，指甲盖底下的青紫也退了大半。廖解释这是血氧上来了，肺里的血在慢慢收，半个多月的氧没白。

严箐箐四仰八叉地着，“那是因为不用上班。”

她的药盒从七格膨胀到了十四格。除了利｜福｜平和异｜烟｜肼，殷天和米和又从国内寄来了地｜｜辛与呋｜｜米，还附了张方笺，写着心功能需稳住，肺积要及时排。严箐箐每天早晨抓一把药，摊在掌心，像数生米似的，一送下去。

夜里的斯乐静得奇，严箐箐的窦心律比常人快三十多，所以她能听见一急促且密如羯鼓的声音，咚咚咚咚，从腔泵上来，震得耳都发闷。

右耳听不清，她便侧过去，将左耳贴着自己的小臂，那声音隔着肤和骨传过，粝而笃实，让她觉得踏实，还在，还活着，还没死。

廖睡在隔，门永远开着，夜里严箐箐有时会咳嗽，咳得床板咚咚叫，她几次倒不上气，咳嗽成了哕。廖匆匆而来，借着月光喂，严箐箐把血丝吐在纸里，包好，往床下扔。廖面苦大仇，“药也吃了，康复也了，不应该啊……要不还是去医院吧。”

严箐箐咧嘴笑，“你们的鸟语你听得明白，你就是医生啊，你自己说的，咳两血死不了。”

廖神态当即骤变，肃有了肃杀气，“严箐箐我没跟你开玩笑，你再这样我告诉蒋炎武了。”

严箐箐抬看她，讪讪扭，“你告诉他嘛，他又不是医生。”

斯乐的夜很长，长到严箐箐有时会想一些有的没的。

她想威北的秋天，想档案馆走廊尽永远关不的窗，想市局堂齁咸的烩菜，想她的瓜，想一摞摞棕黄的卷宗，想那碗朱砂和香灰，咽下去的时候庙就在肚里了，想她的黄铜电影镜，想青叔别墅的洒……

她想过蒋炎武，但不敢想太久。

想久了会睡不着，睡不着心率就快，心率快了就得加药，加了药就更睡不着，这形成了死循环，她比谁都清楚。

所以不能想。

廖有天夜里和当地人喝多了，坐在严箐箐床边拉着她手，“你到这里是来等死的吗？”

严箐箐思虑良久，“不是等死，是等死的那天不来。”

廖没听懂，严箐箐解释，“我的意思是，我把每天都过成最后一天，最后一天就永远不会来。”廖嚎啕大哭，严箐箐没哭，伸手给她泪。

这就是她在斯乐的日。吃饭，吃药，发呆，睡觉，她不度思考，不想万一的事情，只努力想明早吃什么。

廖说明天葱油饼，她说好。

葱油饼要放很多葱，煎得两面金黄，咬一，外酥里，满嘴的油。那是她小时候最吃的东西，是严柏青的最好的面。

斯乐的月亮今晚圆呐。

她坐在门，看着月亮，月亮也在看着她。

第69章

69

城郊经济开发区振华路六十六号， 围墙坍了半截，一百二十亩地界，荒草萋萋， 已没至人腰。

振华化工厂曾是这片工业区的翘楚。主营工业涂料稀释剂和香｜蕉｜，俱是见火即燃的危。厂房鼎盛时，叉车在泥路上挨挨挤挤，储罐区溢的化学味， 顺风飘散，熏到两公里外的居民小区。

有人投诉， 厂里就赔钱， 赔完了， 依旧故我。

2024年6月，环保督察组测废气排放超标了三倍， 一纸红文件， 振华化工厂被勒令停产整顿。技术员们收拾行，班组长们签押补偿协议。九月，所有生产班组解散， 只留两个值班保安在门房昏昏而睡。

厂虽死， 东西还在。

4号仓库旁立着三个卧式储罐， 里边还剩了甲｜苯， 约莫一二吨，丙｜酮零八吨，混合溶剂两吨有余。天场地上， 两百来升废旧桶装废弃溶剂码成了一个小山包。

厂死而不僵， 等着那个来火的人。

陈虎是最后一个离开的技术员，他在此厂服役十四年，每条， 每只阀门皆了如指掌，闭着就能从大门走到4号仓库，沿途拐几弯，迈多少级台阶，历历可数。被辞退那天，他把更衣柜里的东西清空，工牌搁桌上，走得潇潇洒洒。

他要甲｜卡｜西｜酮，方早已烂熟于，甲｜苯萃取溶剂，丙｜酮清洗重结晶，碘氧化剂，红磷还原剂，这些东西厂里有现成的，储罐里躺着，桶里沉着，他无需向外购买，只需拧开阀门。

三个储罐的排空阀被他用胶带缠死，固定在常开位置。甲｜苯和丙｜酮从阀门往外冒，顺着泥地漫漶，汇成浅浅溪。室温二十五度，一落地就开始挥发。

不半小时，甲｜苯蒸气度窜到了百分之二三，丙｜酮百分之四一，双双｜近爆炸下限。仓库与地下泵房之间有一条夹层走廊，三十五米长，一米八宽，两米二，两侧卷帘门闭之时，密不透风，像个倒扣的长条形棺椁。

整条走廊化作一满可燃气的钢，只差一颗火星。

陈虎颇为兴奋，从工箱底层摸把十五寸碳钢活动扳手，别于腰后，步走廊。

线索是从一个瘾君嘴里漏来的。

这个瘦得脱了相的社区康复人员姓赵，而立之年已形如半百，他在询问室里代，上家在酒桌上说漏了嘴，振华化工厂4号库房，夜里亮着灯，有人在里活。走近了能闻到胶味与苦杏仁味。胶味是甲｜苯，苦杏仁味是苯｜乙｜腈。两样凑在一起，十有八九是在煮甲｜卡｜西｜酮。

案落到了蒋炎武手里。

全支队对化工企业窝的研判，没有人比他更熟。

卷宗送到罗局办公桌上的那天下午，蒋炎武已换好了作训服，蹲地上一颗颗地清手电的备用电池。后脖颈上有一圆形旧伤，新生的肤趴覆在上，偶尔发。

罗局叫他到办公室，将卷宗推过去，“你对化工厂熟悉，这案你主抓，一定一定要注意夹层走廊的环境，气度，万一在里面事谁也拖不来，所以不许心区，只外围指挥，外围，听清楚了，外围指挥。”

蒋炎武把振华化工厂的停产记录，设备清单铺了一桌，翻检了整整一宿。

凌晨两多，他和搭档张从北侧围墙的豁钻了厂区。杂草从脚下扫过，窸窸窣窣，两个人贴着墙往前摸，脚步放得轻，呼压得低。

红外夜视仪的目镜里，世界变成了一片浅不一的绿，冷的绿是墙，地面和铁，的绿是人，动和一切活着的气的。

距离4号仓库约八十米的地方，蒋炎武止了步，夜视仪中仓库门蹲了个人，瞧不清面目，只能觑见蜷缩的廓，两只手拢在面前，嘴里烟。蒋炎武手搭在泰｜瑟｜枪的保险上，呼匀缓且绵长，两分钟后人影站起，快步闪了地下泵房的铁门，又过了半分钟，仓库里的灯灭了，果不其然，有两拨人。

蒋炎武蛰伏在原地又候了五分钟，仓库排风飘的白蒸气团像一缕凝滞的呵气，白又慵懒，悬在空气中不肯散尽。地面上一新鲜胎痕，从仓库后门蜿蜒至消防池方向，纹路清晰，没有灰尘。

撤的路上，搭档问蒋炎武，“方才那个距离，泰瑟够得着？”

“够得着，但不能开，仓库里的人听见动静，提前了火，你上还是我上？”

预备会开到上午十一，会议室烟雾缭绕，蒋炎武立于白板前用黑记号笔画简图，着仓库周遭几位置，“下次行动，须切断厂区外围所有供电。”周队坐在对面，了，“同意，但先拦一下陈虎，他采购原料总要门。”

当晚陈虎便了门，驾驶一辆黑本田思域从厂区后门驶，了牌。警方早于城东大设卡，又有两辆地方牌照的私家车一前一后堵在必经之路上。陈虎远远望见路障，并未减速，一脚油门踩死，车猛扭，在路原地调，胎在柏油路上一声惨叫，开始逆行，过一辆鸣着长笛地大货，险些将陈虎连人带车绞底盘。

陈虎把方向打得飞转，扎了路边的农田，车在泥地里又蹿两百多米，刮着土埂，火星四溅，最后卡在一条溉渠上，前悬空，空转着把泥甩得比比皆是。车门打开，陈虎和一寸男人百米冲刺，消失在庄稼地。

两人泥鳅一样从厂区北侧的地下排暗钻了回去，用胶带把三个储罐的排空阀缠死，继续放甲｜苯和丙｜酮，而后用尼龙绳连接了仓库大门和走廊尽的卷帘门，一端系在大门内侧的把手上，穿过墙上导线，另一端拴在卷帘门的释放机构上。

一旦大门被从外面踹开，卷帘门便会同步落下，将走廊两端封死，他将所有制｜毒成品与半成品转移至地下泵房一个旧油箱改造的铁箱里，拧死盖，自己则备了瓶压缩空气和巾，防毒面的夹层。

陈虎还不满足，立在走廊里望棚那盏防爆灯，铸铝外壳，钢化玻璃罩，接线盒藏在灯壳内，铜端用绝缘胶泥密封着，正常情况下，即便仓库里的气已到可以用刀切，这盏灯也不会成为火源。陈虎看着它，伸手到腰后抓着铁扳手，陷思虑。

指挥组决定不等天亮，周局把禁毒一组和二组的人拢在一起，“陈虎手里没炸药，但这仓库就是颗走完引信的大炸弹。行动准则都听清楚，无火，无电，无撞击。防爆装备全穿好，通讯静默，厂区后任何人不得使用任何电设备。”

蒋炎武请缨，“我带突击组走夹层，从泵房后面，堵住他的退路。”

凌晨三五十五分，所有队员穿完毕。

防静电内衣贴穿，外防化服，拉链拉到下，防毒面扣脸上，呼声被橡胶与过滤罐放大，呼，，呼，，像潜之人谛听自己的氧气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