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又换成一条围巾，泰国的天气他查了又查，翻来覆去地看平均气温，持要带围巾，说是怕商场冷气太足。

小妖蹲一旁，手里着记事本，上面罗列着驱蚊，防晒霜，人字拖，创可贴……放一样划一行。梅超风把药箱搬到桌上，把胶从锡箔里抠，用纸包好，写上早晚各一，又觉得字太丑，重新写一遍。

顾逊最安静，每天傍晚从外面带回一样小东西，一只小布包，一枚贝壳，一遮帽，一绳，东西彼此不搭。

四五天过去，箱还是半空，每个人都觉得还差一件，那件能在异乡替她挡灾的东西，始终没人想得周全，廖最后蹲下来拉拉链，“行了，我跟着呢，斯乐又没多远，节假日都来呗，现在啥东西买不到，一个中超全搞定，再沉我也拎不动啊，你们顾一下我死活呗。”

可次日，青叔又把箱打开了，垂看着蒋炎武的手机号唉声叹气，廖跟着去是治标不治本，要是……要是蒋队能去，那就不一样了，那是放两百三百个心，那是皆大喜。

第68章

68

蒋炎武的调令来得突然， 市局党委会开了两，最终以多数票通过了对蒋炎武的新任命，禁｜毒大队副大队长， 级别从副科升至正科。

职务虽是副职，但禁｜毒大队的副大队长和刑侦大队的副大队长，金量不可同日而语，前者在实战中属于一线指挥岗， 在全市禁毒工作格局中负责统筹多个探组，直接向市局分领导汇报的频率和度都大幅提升。用罗局的话说， “你从刑侦到禁毒， 不是平调， 是补短板去的，市局禁毒这些年缺一个能把证据链死的指挥员， 你去， 就是这个的。”

没送，没聚餐，蒋炎武把办公桌腾空， 纸箱里躺着几本专业书籍和那那老旧的保温杯。从刑侦大队三楼搬到禁毒大队四楼，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搬完那天下午， 他坐在新办公室的木椅上， 把副大队长的岗位职责说明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折好，屉， 然后拉开窗帘， 开始整理案卷。

蒋炎武是在一个下雨的清晨，刷到廖的朋友圈，飞机舷窗外云海翻涌， 文， （萨瓦迪卡，泰国）。蒋炎武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看他手那份毒｜品检测报告，他什么觉都没有。

假装它不存在，蒋炎武假装得很好，好到连他自己都信了。

他现在每天只睡四小时、两顿饭都在车上对付，办公桌屉满了胃药和止痛片，禁毒大队传着一句话，你永远不知蒋队什么时候来，也永远不知他什么时候走。

有人早上七到，他已在那盏白炽灯下看了一小时案卷；有人凌晨两收队，他还在，烟灰缸里戳满烟，摊开的笔记本上挤满了从上百页银行里抠来的可疑易记录。队长老周问他，“你是打算把一辈活成别人的三辈？”蒋炎武笑笑，琢磨这句话有没有可执行。

刑侦的累是急，电话一响，人就得走，七十二小时黄金破案期像把悬的屠刀，在命。

禁毒的累是一线索经营半年起步，监控一个目标三个月是家常便饭。从街边斗殴的检｜往回倒查，揪个牵连四十多人的贩｜毒网络，中间横亘着十几天十几夜的蹲守、数十辆车的连夜布控，以及从数万条通话记录和微信聊天记录里一条条刨来的蛛丝迹。

蒋炎武把刑侦十几年磨来的证据链功夫，全用在禁毒案件的铁案要求上。毒品案件讲究人赃并获，贩卖超过五十克海｜洛｜因或甲｜基｜苯｜丙｜胺就可能面临十五年有期徒刑，无期乃至死刑，毒贩反抗起来也是豁命。蒋炎武要的，就是让每条证据链都焊死，焊到翻供的铁嘴也撬不开。

他成了个怔的人。

别人外卖是吃饭，他外卖是为了不离开调取回来的海量视频数据，别人翻银行是看金额，他则把每笔转账对应的商名和取款地标在电地图上，画一毒｜品资金走向图。

跨省追踪跑断是常事，他一个人开车从威北到南边县城往返一千公里，三顿饭全在方向盘后面解决，回来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倒杯凉白开下去，拉开椅就开始整理调取的基站信号信息，老周半夜查岗，看办公室灯还亮着，推门去问他这么拼命图什么。

蒋炎武说涉毒犯罪的上线抓了，下线没抓，过几天又冒条新线。我多一，后面的人就能少冒一次险。

老周被他噎住了，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他在公安系统了三十多年，什么漂亮话没见过。他知蒋炎武的来龙去脉，蒋队多一，就能让脑少转一次，转到那些不该转的方向上去。

危险是天生的，不用找，毒｜贩自会撞上门来。

一次收网，情报指向某银行附近可能发生毒｜品付，蒋炎武带队布控。目标察觉异动，骤然发动车辆疯狂逃窜。蒋炎武的车冲在最前，倒车拦腰撞去。

撞击的刹那大的惯将他整个人抛向方向盘，耳朵里听到的全是自骨节的嘎吱响和歹徒在另一辆车里的喊叫，额角裂开一，血顺着眉弓往下淌，他都没，脑里只有一个念，堵死他！必须在他吞下或销毁上那包东西前，把人控住。

事后从嫌疑人上搜一把已上膛的制｜式手｜枪，弹｜夹里六发｜弹压得满满当当。这人在公安禁｜毒术语里叫保命反噬，提前购枪，随携带，从易现场到住全程不离，差一秒的决断就会多一个烈士。

那天回到办公室，蒋炎武坐在椅上拆胃药盒，倒三粒白的吞下，又倒三粒黄的吞下。旁人问他吃这么多吗，他说，“说明书上写的，一次两粒。”

他是真忘了自己已吞过一。

也有过跟丢的时候。

他还未到岗前，队里跟着一桩大宗贩卖氯｜胺｜酮案，线索指向跨省贩毒网络，蒋炎武带人蹲守近四十个小时，第一天伪装成小区居民在绿化带草丛里趴了一宿，被晨浸得拧来，次夜缩在仄的面包车里眯，用望远镜盯对面居民楼每一扇被拉开的窗帘。第三日凌晨，目标车辆终于从地下车库驶，上了速。

蒋炎武咬不放，同时通知沿线收费站布控，一路追击近三百公里，快抵达省界时，目标车辆突然加速，猛拐反向匝，对方车上装了信号屏蔽，GPS信号在导航屏幕上飘忽不定。

指挥的指令尚未下达，蒋炎武已猛打方向盘，横在匝中央，对方着他的车冲过去，黑越野车的侧门剐开一豁，火星在凌晨四的路面溅成一簇簇冷焰。

驾驶座上的队员吓得一脚刹停，蒋炎武却一言不发地盯着尾灯消失的方向，“追！”

最终还是丢了。

那两天蒋炎武脸上不见表情，内里翻涌着烈的挫败，令同事不敢近前。他一人在办公室把行车记录仪拍下来的画面一帧帧放大，从对方后视镜里模糊的反光中，辨识一个此前情报从未现过的面特征。这一帧，为后来的跨省缉毒工作提供了极其关键的分辨依据。

蒋炎武必须这般搏命，没法停下。

一停，便会想起严箐箐朱砂红粉的面庞，想起她蜷在床上靠墙呆坐直至天亮的姿势，想起她在大广众之下笑着说，“有妹妹有哥哥，但都没了”时的平静，然后把吃剩的羊骨码得像龙门阵，蒋炎武还会想起她，笑容，芳芳旅馆床单上的褶皱，她面对锄队仗时千军万的气势，还有那穿透两人的长钉，她下厨时母亲黄晓雅在厨房门的痛哭涕……这些念不由他控制，像一群嗅觉准的猎犬，专挑他卸下防备的那一刻齐齐扑上来。

他唯一能抵御的方式，便是把自己扔一个比那些念更凶险的境地。

于是他主动要求值夜班。

凌晨一两，整栋大楼星星，四层只剩他这间办公室还亮灯。老礁，阿贵和雷有时会来看他，带夜宵，但蒋炎武对科打诨心不在焉，常把他们轰走，而后翻阅公安通报的新型毒｜品发展趋势，在一个命名为“麻｜｜药品变异”的加密文件夹里，逐条录那些尚未完全浮面的涉｜毒线索，每一条都是引信，不知何时会燃，但他得先把火药备好。

凌晨三半，关掉办公室的灯，借着窗外路灯透过百叶窗的细碎光斑，坐在椅上闭目养神。睡不着，也不打算睡着，脑海里开始自行播放画面，都是他经手过的每一桩案的证据链条，断裂与闭合，这些数据在他颅内飞速运转，构成一条永无尽的莫比乌斯环，将他死死困在由查证，分析，追捕构成的密闭空间里。

蒋炎武不去，也不想去。

他瘦了将近二十斤，颧骨肤贴着骨面，他像是被星野成了。但没有人敢说他看起来需要休息，因为那摞搁在烟灰缸旁，由他亲手标注的证据材料，累积起来的厚度，已超过他队以来破获的所有案件的总和。

每一页纸都是他用睡眠，胃药和疤痕换来的，他用自己的骨，把那些案卷一页页垫了。

局党委会上，罗局把劳逸结合四个字嚼碎了咽下去，又吐来，翻来覆去讲了将近十分钟。他从疲劳作战对判断力产生的非线衰减讲到连续值班引发的决策偏误率，从一线警的生理极限讲到禁｜毒战线不宜长期透支的战术考量，每个论都附了数据支撑，罗局说这话的时候睛始终没看蒋炎武，但全屋的人都知这话是冲着谁去的。

散会后蒋炎武照常加班。

罗局给米和打电话，“你之前不是说劝得好，哪儿好了，我给他搭梯，他不爬，我就差拿绳捆他回去睡觉？”

所有办法到了蒋炎武那都会被同一逻辑驳回，他认认真真地置若罔闻。

罗局把话递给了蒋涵章，蒋涵章讥诮一笑，“我说什么了？老黄的命，你给他脖上犁铧，他真能替你耕到地老天荒，一辈劳苦命，”他端茶浮沫，“他是你徒弟，这事儿我不了，你自己想办法。”

罗局不甘心，又把话递给了老殷。老殷反应比蒋涵章像亲爹，举着手机先是通猛夸，“好苗啊，这作风这拼劲，淮江得十年才一个，”罗局一听这前奏，心里咯噔，知后面准跟着但是。果不其然，“但是，你这耗也是从一线爬上来的，哪犟驴是靠言语劝回圈的？”老殷斜看了殷天，殷天连连，他压低声儿，“我跟你说个损招，别嫌缺德。”

“只要能让他躺下，缺德我也认了。”

三天后，局里组织年度检。

蒋炎武被通知必须参加，不得请假。他本想推掉，但罗局在OA系统里把通知设成了制签收，不确认就打不开任何办案页面，蒋炎武咬着后槽牙签了。

检项目里多了项压氧舱疲劳恢复验，说是新引的警福利，每个人都要。蒋炎武没多想，换了一次棉质衣，躺那白透明圆筒里。氧舱门缓缓关上，密封圈咬合的声音像太空舱脱离地球。工作人员在外冲他比了个OK，示意他放松，氧，四十分钟就好。

四十分钟过去，工作人员没来开门。

蒋炎武敲舱，外面没人应，又敲两下，还是没人。罗局让医生在监控室里把舱内压力调到了最舒适的微压模式，温度恒定在二十四度，背景音乐是雨声，篝火声和远若有若无的汐。蒋炎武的撑在这环境里像块被温泡开的压缩饼，迅速松，膨胀，坍塌。他开始打架，意识一层层向后撤。

他想，就眯五分钟吧。

监控室里，罗局看着屏幕上蒋炎武逐渐放缓的呼波形，呷了茶，“把舱门锁死，午饭不用送，晚上再来。”

蒋炎武醒来时，氧舱外已换了人间。

工作人员打开舱门，他迷迷糊糊坐起来，后脑勺像被谁了泥，真沉，有睡透了之后重新获得了重力，他摸手机一看，屏幕上赫然是次日傍晚六十七分。

他睡两个白天，一个夜晚。

手机里有十七条未读消息，全是罗局发的。第一条是「检结束了，你好好休息。」最后一条是「氧舱好用吗？局里准备再采购两台。」

蒋炎武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面无表情地穿鞋，开门。

罗局喜笑颜开地打电话致谢，老殷正给米团烙饼，锅铲翻飞，笑得像个慈祥的诈骗犯，“咋样，我这制关机的法，好使不？”张乙安从冰箱里拿烟熏三文鱼，只觉得颇为有趣，老殷和罗局，俩犟斗了一辈，临了倒学会联手了，合起伙来可劲儿霍霍徒弟。

蒋炎武怎能不知众人的着急与关怀，他接收所有好意，包括米和的“离开威北，换个城市”，这念如今正在他意识的土壤底层暗暗发。

地域动确实是一有效的心理修复手段，蒋炎武的心理医生也这么劝，长期生活在创伤事件发生的理空间中，个会因为环境线索的持续激活而陷一创伤后应激的慢化状态。每一条街，每栋建筑、每缕空气中的气味，都可能成为发创伤记忆的扳机。

蒋炎武威北，有严箐箐曾经最吃的面馆，有良缘照相馆，有两人办案走访的踪迹，有童年与蒋炎文打闹的街巷，这些环境线索排山倒海。离开并非逃避，是切断刺激源，给自己一个息的机会，让那些被反复激活的记忆回路有机会逐步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