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兀的转，看见了竹编的墙，木的梁，门外是一蓬开得正艳的。

斯乐，他在廖的朋友圈里见过这院，蒋炎武低看自己，手在，脚在，但光透穿他，不留影。

廖端着盘椰香小饼走来，离他最近时不足半步，视线从他位置平扫过，盘搁在严箐箐膝盖上，严箐箐着一嘴芒果混沌地谢了一声，目光从廖肩膀上穿过，落在了蒋炎武伫立的地方。

她看了两秒，继续啃芒果。

蒋炎武明白了，那冲击波把他撞来时，他忘了把也带上。

留在了走廊的泥地上，留在了那堆坍塌的砖块和保温棉底下，被火焰燎，被角铁撕，他垂看自己透明的双手，脑平静得奇，他确认了一个昭然的答案。

原来是这个意思。

死了，就是换一个地方，看着她们继续活。

第70章

70

蒋炎武化作一缕幽翳， 存在在严箐箐生活的外围。他看着她晨起汲，看着她黄昏煨饭，看她将一把辣椒扔油。

她比以前更能吃辣了， 西南边陲的辣味颇为狠，藏着发酵过的酸与腥，严箐箐偏一名为呐姆的蘸酱，鱼作底， 掺了捣烂的青柠草与烤香的红米碎，黝黑一碟， 蘸什么都像在吞咽地底的泥炭。

她最近衷画画， 用灰绿和赭石的蜡笔， 画旁人看不懂的东西，有时是半截脊椎， 尾端连着片碎掉的骨｜盆， 有时是一只断翅的蝉，翅脉上爬满黑斑，有时是团纠缠的线， 线散开， 怎么也找不到起始的那一。她画得极慢， 一笔下去， 盯着半晌，画完就撕，一沓沓碎片拢手心里， 从窗扬去。

碎片飘在斯乐的晨雾里， 像场纸的雪。

严箐箐还衷起拆洗椅，把刹车松开，将卸下， 用布一寸寸拭辐条间的泥垢，那些泥是泰北红土的，透了嵌在里，抠不来，她就用指甲一剔，拇指的月牙痕里嵌满了细屑。廖说换个不就完了，她也不应。

蒋炎武立在屋檐下，看她把两只得锃亮，重新装回去，试着转了两圈，细听轴承的声音，一切崭新，她才满意。蒋炎武想起很多年前，他蹲在队里枪也是这姿势，这专注。

他许久没有这么笃志地观察过一个人，之前习惯把目光撒去，四散而漫漶，死后跟着她，甚至生了某可鄙的幸福，在她不知的地方，他能替她数着辣椒颗数，能记住她偏哪蘸酱，能在她往锅里狂撒朝天椒时，连声阻拦，“够了，够了，够了……箐箐够了！”

他情绪的起伏全然挂靠在她上。

夜间是最心疼的，严箐箐等廖酣眠后，会从针黹匣中捻枚细针，借着一线月光刺两条小，一针两针，三针死针，缓慢又耐心，像在纳鞋底。蒋炎武鬼已有些时日，习惯了无声无息，可他还是愠怒，还是悲怆，他盯着那些针｜，血珠圆，凝而不散，严箐箐在确认还有没有知觉，她甚至会笑，有近乎自残的释然，她的失眠也愈发严重，药石也罔效，一宿宿仰面朝天瞪着，那目光哀恸得太厚，靠着土墙，偶以双臂环住自己。

蒋炎武知她在想什么，她在想蒋炎文，她在西北那些年，就是如此捱过的，他都看到了。

蒋炎武太难受，便跟老贾唠嗑，说当年的原委，说他找救援，可压没救援，他便拖着断裂的胳膊和，爬一公里重新回去救老贾，可那时，老贾已经死了。

蒋炎武学着严箐箐的模样，环抱双膝，把下搁膝盖上，“我没丢下你，老贾，我回来就在你旁边。”

老贾也乖巧地抱住，浑浊的老泪从眶里溢，却不像活人那样往下坠，而是轻飘飘上浮，像失重的珠，升到半空啵一声碎了。

他声音哽得厉害，“我一开始不怪的……真的不怪你，就是我媳妇，没了我之后活得太苦了，我家小蒿，以前多乖一孩，怎么我走了就叛逆了，他成绩不算好，但二本绰绰有余，结果也不考了，去广州打工，给他妈寄钱。我媳妇就攒着，攒着，她每天就两块，两个包，早上吃一个，中午半个，晚上半个……她是天天这么吃啊……”

老贾噎几下，又续上，他是真不明白，“你说……日咋就咋就过成这样了？我要是没走，啥事都没有，我就恨呐，恨你那天怎么选我勤，怎么就没把救援带过来？”

老贾一把鼻涕一把泪，原来鬼也有鼻涕和泪的，只是分量轻，什么都往上飘，像倒放的及时雨。

蒋炎武睇着升空的泪珠，一颗颗晶莹剔透，他嘴嚅了许久才声，“对不起……老贾，对不起，我这人一辈都在错事……谁跟我沾边谁倒霉……对不起啊……”

老贾把脸埋膝盖里，夜风从山坳，得那垒石上的纸钱哗啦啦。

严箐箐能听见。

她越来越能听见一些窸窸窣窣的怪响，猫在叫，有人在哭诉……忽远忽近，时断时续，可又听不真切。

她心烦意，有说不清不明的失控，觉得脚正踩在断裂的冰面上，可她看不清裂纹，只能听见冰层咯吱，也开始不对劲，手心毫无来由地发，时刻攥着两块红炭，后颈一阵阵冒凉气，下爬到腰就停住，盘踞在那，像有人拿冰块捂着命门。

严箐箐几乎不敢闭，只要一阖，便是蒋炎武，是那次她跟蒋涵章和黄晓雅摊牌后，他在走廊的模样，神躲避，双打抖，结动，把缩了再缩，说着“求你走吧”。

反反复复，就这四个字。

唱针卡在同一个纹路里，一圈圈永远是那句“求你走吧”，永远是那张不敢看她的脸，永远是走廊尽那盏昏灯，她有时觉得自己已经醒了，睁开，天板上的渍还是那摊渍，窗外的月光还是那片月光，可只要情绪一松懈，声音就会钻，比星野都殷勤，不依不饶。

严箐箐终于忍无可忍，联系了老陈。

那是阿赞蓬生前的故，缅甸边境过来的老，额上纹着蝌蚪般的经文，腰间悬着一串骨片，走路时哗啦作响，老陈来得很快，骑着辆锈迹斑斑的托车，后座上绑着个藤箱，箱里是瓶瓶罐罐的法。

他在严箐箐住布了阵，石灰画的圈，血的符，四角各一柄生锈的柴刀。

屋内温度骤然降了两度，连廖都打了个寒颤，抱着医学书坐院的秋千上。

蒋炎武不敢靠近，那柴刀附着的戾气太重，隔着数丈便觉得浑魂翳都在被撕扯，一缕缕往刀锋上卷。他忙藏到街对面那棵老榕树上，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这几日，严箐箐心神不宁到了极，她坐在石灰圈中央，睛瞪着前方，手却无意识地在画本上描摹，画了涂，涂了画，老陈念咒时她频繁眨，觉得天板在往下压，四在往里挤，空气越来越僵，每次呼都竭尽全力。

“我觉得有东西在我旁边，看不清楚，我以前是能看清的。”

老陈翻她看瞳仁，又她手腕数脉搏，“你睛在醒，醒的时候最疼，等全醒了，就看得清了。”

严箐箐垂看自己的画，画纸上是男人的侧脸，眉骨耸，下颌弧度朗。

这张脸可以是蒋炎文，也可以是蒋炎武，两人本就像，而她的笔模糊了兄弟之间那微妙的差异，把两张脸成了一团，中和了彼此棱角，变成一张谁都不是，又谁都是的脸。

她抬看廖在秋千上晃，嘴里叼着糖，“我要去清莱。”

“啊？”廖从书后探脑袋，她是风向星座，天生的冲锋号，下秋千嘎嘣嘎嘣把糖嚼碎，“啥时候走？”

“现在。”严箐箐望向那棵老榕树，乍看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那里蹲着个东西，她直觉不会有错，它只是暂时藏起来了。

廖把医学书往包里一，三两步跑屋收拾了换洗衣，又跑来推椅。

两人从斯乐的山上颠簸而下，租来的卡在盘山路上一弯拐另一弯，红土飞扬。严箐箐坐副驾，把手伸到窗外，让指被夜风一撑开，她得去抓自由。

清莱廓河的夜有天灯和烛火。

两岸人叠叠，吆喝四起，廖推着严箐箐穿过人｜，两人都觉得在山里当仙人太久，天天晨雾，暮鼓，草药，，寂静，今夜落烟火红尘里，才有咸味，辣味，和活人上那烘烘的动。

两人了河畔一家天酒吧，拍着桌要了Singha和Chang，替着，而后又接着Mai Tai朗姆裹着杏仁糖浆，还续喝Mojito，严箐箐喝得急，喝得凶，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的药味和苦味都泡化了吐来。

廖拦了两回，被她神瞪回去，她要放纵，要醉。

结果两人都喝大了，严箐箐的使不上力，整个人挂在廖上，廖趔趄着，一只脚踩着椅踏板，一只脚蹭着地，两个人像一团麻线，从台阶骨碌碌到了河岸的卵石滩上，笑得不上气。

廖循着一焦香酸辣，拽着严箐箐挤到一个炭火架前，架上的香油脂四溅，摊主手起剪落，咔咔几声，剪成小段，裹蕉叶托着的糯米饭团里。

泰北酸香，Sai Krok。

严箐箐咬第一时直蹙眉，发酵过的猪酸得很尖锐，混着蒜粒与辣椒，有轰炸的效果，可接着，糯米收了油脂，酸味退到后调，反倒激一醇厚的回甘，她又咬一，嚼了门。

“比斯乐那家十倍，”廖嘴里得满当，斯乐那家小摊，老板舍不得放蒜，发酵时间不够，总带着一生气，“那老板非说自己了二十年，二十年就成那样，去卖芒果啦～～”

严箐箐手里的香几就见了底，指尖黏着油光，顺势探向廖的袋，廖护，“什么！你刚才说不饿的！”

“现在饿了。”严箐箐理直气壮，从她指间走最后一段，喜滋滋吞下。

两人站在河畔，脚下是漂远的灯，是升空的天灯，手上满是油渍，狼狈又餍足。廖没吃够，又去买了两串烤猪颈，回来被一个放天灯的男孩撞个趔趄，严箐箐伸手一拽，两人踉跄着又笑成一团。

天灯从廓河两岸次第升起，萤火摇摇晃晃攀上夜空，灯烛火在涟漪里成了满河金屑。

一目光从对岸的影里投来，它落在严箐箐的侧脸，落在那只鬼鬼祟祟伸向廖袋的手指，它目光纵容又柔。

严箐箐似乎觉到了，目光迅猛一睨，笑容当即僵了半拍，可她遮掩能力，兀的垂下，像什么都没看见，继续嘻哈，继续抢廖手里的串，声音比刚才还大了几分，只有她自己知，那只伸去的手，在微微颤着。

蒋炎武，追到泰国来了。

蒋炎武知魂魄存世的法则，不可近人，贴得久了，活人火便是燎原之焰，会将灵灼成青烟。于是他退到远，屋脊上，树冠里，路灯下。起初他满足于远观，看严箐箐晾衣裳，喂猫，懒散地往伤上抹药膏，一天天好吃懒。他享受于一偷窥者卑劣的亲近。

可时日一长，餍足便餍成了贪婪，他从屋挪到台，从台挪到窗台，从窗台挪到门边，严箐箐的火烤得他遍如针扎，可他觉得这疼痛真踏实。

当夜严箐箐和廖宿在清莱的Pimann Inn。

严箐箐洗完澡，发披着，被廖扛上床，发未便沉了浅眠，她睡不容易，所以廖没叫醒她。

夜半，蒋炎武贴着墙挪房间，犹豫良久，最终席地而坐，脊背靠住榻沿，严箐箐的呼拂过来，又轻又缓，他心满意足，觉得自己大抵是这世上最幸福的死人了。

他顽地她睫，不知怎的，生一不可遏制的念，想要碰她，他咬牙关，摆着偷偷摸摸地架势，迎着火的灼痛，将透明的手缓缓伸，覆上她手背。

碰的刹那，许是有了应。

严箐箐双疼得像被挖掘，震得她整个颅腔都在嗥叫，浑的静脉在这一瞬被了熔化的铅，地从指尖一路烧过手腕，前臂，手肘，直直蹿肩胛，再从肩胛劈脊椎，像条火龙在她内横冲直撞。

她闻到一焦糊味，是肤在发，孔里渗层细密的冷汗，汗被温蒸成白汽。

她晴闪开条，余光递到那廓上，他坐在那里，半边脸被漏的月光切开，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她认得，他们过，有度勾连的直觉，是蒋炎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