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棉絮，吐来的是铁锈。

走廊两侧是密匝匝的铁门，刻着年份和人名。

1991.2.11无名少年，1991.3.4刘彩凤，1991.3.4赵铁……四十七扇门，四十七段被封存的血腥事。严箐箐一气，伸手上门板那一刻，年份和人名活了，蚯蚓一样在土里翻。

星野用力一推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严箐箐便失重，窒息，而后狠狠摔一陌生躯壳里，那是少年的最后时刻，仄的废弃厂房，蓝塑料布，生锈的线锯。没打麻药，少年的嘴被袜着，球突，在钢架上剧烈地痉挛。黄老三那时的脸还没那么横，但神里有骨悚然的专注，像屠夫在摸一猪膘，一刀下去，不偏不倚。

严箐箐附在少年上，觉到线｜锯锯开肋骨的每次阻力，像用钝刀砍的松木，木屑不会飞溅，只会被挤压来，混着血，变成粉红的糊状，顺着肋骨往下淌。每锯一下，骨就振一下，振动通过肋骨传到脊，再从脊传到大脑，变成一无法形容且不见底的痛。

锯到第三肋骨时，少年意识已模糊，看见了父亲蹲在院里修自行车，链条上了油，黑乎乎的，父亲的手也是黑的，回冲他一笑，“去，给爸买包烟，剩的钱归你。”他攥着那张皱的五块钱，跑过三条巷，他开心，可以买大大泡泡糖了，绿绿一把，藏在枕底下，能吃一星期。

严箐箐被一只大手从后颈拎起，扔门外。她蹲在长廊里，双手撑地止不住地哕，胆泛上来，她用掌住右膝，钻心地疼，有长钉一毫米一毫米地正往里旋。

第二扇门是刘彩凤。

三十五岁的建峰泥厂会计，在路边等车时被黄老三面包车，严箐箐掉她时，第一觉是有人正撑开她。

黄老三用最原始的办法，住她的，另一个男人用扩睑撑开她上下睑，球暴在空气里，没了保护，风一过便是刀刮。

被刀片切开的角像一张被划破的保鲜，卷起来，底下果冻一样的东西，那是房，从球里，像泪，但不是泪，严箐箐觉到球瘪了，像被扎了小孔，不可逆转地塌下去，球内的压力在下降，玻璃在失去支撑，视网在从内上剥落。

男人用镊伸去，夹住晶状，把它拽来，然后是那圈棕的，曾被人说睛真好看的虹，被一个环｜形｜刀完整地切下来，摊在纱布上。

而后一细长的弯剪伸到球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橡。刘彩凤右彻底熄灭了，但那连接着睛和大脑的通还在，那条通里现在只剩风了。

她被扔河里，手和脚都被绑着，涌气，肺像两只被燃的纸袋，她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她仰面朝上，仅剩的左看见了面上方的天空，云真白，像碗刚端上来的大米饭。那白愈发远，愈发小，最后熄灭了。

严箐箐从门里弹时，双膝同时跪地。她左开始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东西，那是刘彩凤从记忆里爬来，寄生在了严箐箐的视网上。

第三个门，第四个门……每推一扇，严箐箐就经历一次死亡。

萨满的鼓声在走廊中回。那些亡魂被一看不见的线牵着，从门里一地拽来。

第三个中年男人，腔从锁骨到耻骨被剖开了一条长，心，肺，胃，全不见，只剩一张空的，像件被翻过来晾晒的雨衣。

第四个是年轻女孩，颅被打开，从眉心到后脑勺画了条线，颅盖内的大脑不翼而飞，只剩血在鼓声中颤动。

四十七个亡魂。

四十七空缺，有的缺了肾，肚上留着两个，有的缺了肝，右肋下塌了一大块，有的缺了整条手臂，肩膀是个被烧焦的断茬。他们没有一是完整的，从各自的死亡里走来。

严箐箐和星野被它们团团围住。

鼓声引导着亡魂主动走向她。

但并非所有亡魂都顺从，有些站在门后死死抵着门板，那扇门是他们的棺材盖，也是他们最后的壳。有些在走廊里走几步，忽地转往回跑，残缺的在白灯下拖曲折的黑影。

萨满的鼓在这一刻变了。

不再是请神调那苍凉如大河开冰的节奏，而是低回成招魂曲，槌在鼓面上缓缓画圈，发一像心又像呼声，咚，咚，咚……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更慢更低，哄着全世界的婴儿睡，一遍遍循环，把那些被死亡冻僵了的灵魂往回拉。

逃跑的亡魂停住了脚步，站在走廊中央肩膀打抖。

犹豫的亡魂松开了抵住门板的手，门透一线暗红的光，那是他们的怨气在闪烁。

萨满的鬓角在这一刻又多了缕白发，霜染一样，从发以一可见的速度向发梢蔓延。一，两，一簇，一片。她神衣上的铜镜在鼓声中微微震颤，细碎的叮当像远方的风铃。

严箐箐右手掌心，一金的光从她掌心中生长来的，细如。

锁魂针现形了。

像一缕凝固的光，没有实却质分明。

阿赞蓬说过锁魂针不是武，是钥匙。每一锁魂针都对应着一个亡魂的怨气结，不在亡魂表，是在他们死亡时最后看见的那个画面正中央，那里锁着他们所有的恐惧，不甘，愤怒和绝望。

第一个少年的腔凹陷，那团暗红的光正在缓慢地搏｜动，像颗｜在外的心脏。严箐箐掌心朝向他，锁魂针延伸来，是被风弯的蛛丝晃悠悠落下。刺怨气结的刹那，少年一悚，暗红开始化，成鲜红，成粉红，最后成透明，成，里恍惚一闪，巷，五块钱，一包烟，枕下的泡泡糖。

然后，碎了。

碎成无数条黑丝线，四面八方炸开，像朵黑烟，在空气中盘旋几圈，像被磁铁引的铁屑，齐刷刷俯冲严箐箐的掌心。

沿着细血的方向朝手臂蔓延。

她能看见那些黑丝在下游走，又是闪电，又是系，成了幅在她内生长的暗树状图。它们经手腕，前臂，手肘，一路向上，最终汇聚在正中央，严箐箐一黑血。

少年的的冰雕一样在烈下化，从下往上化为虚无，门在他后轰然关闭，年份与名字都消失了。

她右膝疼得更甚，又有一看不见的长钉从膝盖骨的侧面钉，在她关节腔里绞动，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咯吱咯吱。

第二个亡魂是刘彩凤。

锁魂针在每一次穿刺后便会暗淡一分，逐渐开始夹杂黑纹路。但每当一个亡魂解脱，锁魂针会重新亮起，亡魂在消散前把自己留有的最后一丝清明碎片留给了她。

走廊还在延伸。

萨满的鬓角已白了三分之一，鼓声开始不稳，偶尔会漏一拍，空气中留下一段可怕的沉默，而后下一记鼓声才匆忙添补。

亡魂还在来。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剥离一个，箐箐就多一伤，掌心在疼，膝盖在疼，在疼，左模糊加重，右耳的啸叫在升。不知哪一内脏开始渗血，把胃里的东西染成了暗红，反上来，又咽下去，反反复复。她掌心布满印记，有的像火焰，有的像刀痕，有的像烙印，有的像人脸。那些印记蠕动又生长，像窝活着且饥饿的长虫。

第一至第四次剥离结束，严箐箐右膝已无法直立，她开始跛行。第五至第八次，左肘僵，左手失去了细的动作能力，她无法握那枚虚拟的锁魂针，只能用左手腕抵住针尾，一一往里推。第九至第十二次，她咳的血里黑丝逐渐｜大，从发丝变成树枝，最后甚至能从咙里冲一团黏稠的煤炭。

大甲庙的上空开始黑云涌动，四十七个亡魂的怨气渗透到现实，那云压得很低，几乎要着庙的兽吻，云层里偶尔闪过暗红光芒，像有人在云里了把火，又迅速扑灭。

门外的三个男人，米和想的是严箐箐如果死了，该怎么安抚老殷和张乙安，罗局想的是黄老三死后那张保护伞还能挖多，耳朵疤想的是账本里那几笔政敌的黑账有没有被黄老三单独存档，他们谁都没有想严箐箐能不能活。

他们太聪明，清楚地知晓这问题的答案不在他们手里，在殿内那盏铜镜里，在严箐箐自己的意志里，他们能的只是等，等着冲去救人的那一刻，或等着收尸的那一刻。

趁着两个亡魂替的间隙，严箐箐靠着走廊的墙气。

星野的投影就站在她旁边，白裙上沾满了从严箐箐掌心溢的黑血，她现在无法帮衬，只有严箐箐撑过这四十七坎，才能由她面黄老三。

可她是心疼严箐箐的，只能喋喋不休去转移严箐箐的疼痛，她说她是喜直播的，因为除了直播，她什么都不会，所以即便被剥削被霸凌，仍能持。

好净的望。

严箐箐又想起蒋炎武，想芳芳旅馆里他笨拙地靠近，嘴粝，心紊，合她采补，他愿意给她一切，哪怕本不知自己在给什么，他的望纯粹，单薄又一。不像她，满脑都是算计，复仇，以命换命，她的望裹着血，裹着仇，裹着荒野与坟茔，腥膻而肮脏。

严箐箐不受控地想他，她现有的所有气力都来源于他的供给。

星野偏过看她，“你在想谁？”

“不重要了。”严箐箐撑着墙站起，走下一个门，反正她没法活着走大甲庙。

接下来亡魂的记忆更加暴烈。

黄老三在93年作案时已学会了新的手段，他到了兽用肌｜松剂，在活摘取前先给受害者注｜。那些人被绑在蓝塑料布上，意识完全清醒，能看能听能知，但像被了泥一样纹丝不动，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瞪大，看着自己腔被打开，官被一只糙的大手掏，放旁边的保温箱。

球是唯一能动的位，于是球便成了最后的呐喊。它们突眶，布满血丝，瞳孔几乎占满了虹，写着恐惧，哀求，愤怒和无能为力的绝望。

严箐箐每一个记忆，自己也被注｜了药。她站在亡魂视角，球看着黄老三的脸从模糊变清晰，额上的汗，嘴角的烟渍，指的血垢，全都纤毫毕现。她闻见血腥，铁锈，消毒，还有黄老三上常年不洗澡的酸臭。她觉到自己的意识在被碾压，像了榨机里，四溅得｜然无存。

第十三次到第十八次剥离结束，严箐箐骨后开始剧痛，有人握拳她心脏，双从膝盖以下完全失了知觉，她觉不到自己的双脚，走路全靠大的力量拖着两条往前挪。

第十九次到第二十三次，左视力模糊，走廊两侧的门变成了光斑。双耳频的啸叫持续不断。

第二十四次到第二十九次，心脏现间歇停｜搏。

星野的界面上显示她的生命值已降至15%，油尽灯枯，随时归零。

殿中的严箐箐仰躺在地，全肌不受控地痉挛，有条蛇在她内疯狂扭动，把她骨骼一拧断又接上，再拧断再接上，她后脑一下下撞击地面，两三下便撞一个坑。

庙祝忙扑上去，用自己的压住她的肩膀和髋。

米和与罗局冲了殿内。

“不要唤醒她！”柳仙喝止，“唤醒她她就永远回不来了！”

严箐箐咙咕噜咕噜，而后嘴猛地一张，黑血而，飞到三尺，溅在殿内经幡上。黑血顺着她嘴角往下淌，她耳，糊满了脖颈和衣襟，在地面汇成了黑的洼。嘴的每次张合都带一污血，呛气，又开始剧烈咳嗽。

米和侧耳贴近她的嘴。

在那些混的咕噜声中，他听见了清晰的音节。

“……别恨我……”然后是下一句，更轻，几乎被血沫淹没，“……不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