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严箐箐推开第三十五扇门，目光及门板上的姓名，心遽然一滞。

是严苗苗。

萨满鼓声现了转瞬即逝的踟蹰，这一拍没落下。

阿赞蓬猛地睁低喝，“稳住——！”

他声音像一记闷鞭在萨满佝偻的脊背上。萨满咬破尖，一血在鼓面，血浸木纹，鼓声复起，铮然续上了那将断的弦。

严箐箐立在门前，隙着光，着笑，烘烘，也茸茸。

她缓缓推开门，是一九九九年的客厅。

二十一寸的长虹彩电，屏幕上放着《还珠格格》，小燕正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翻跟，紫薇立在朱栏内侧仰唤。声音从电视机的单声喇叭传，带着老式显像特有的底噪。严箐箐看着稚气未脱的严苗苗，她两条辫扎得歪歪扭扭，茸茸的碎发贴着脸颊，正在趾甲盖上涂透明指甲油，那是她用零钱在小卖买的，三块钱一瓶。

“！”严苗苗招呼门的严箐箐，举着脚想让她闻，“香不？草莓味的。”

严箐箐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看电视，严苗苗非要看《新白娘传奇》，严箐箐要看《悠长假期》。两人为了遥控扭成一团，严苗苗把遥控藏背后，死死攥着不撒手。严箐箐掰她手指，掰到第三，严苗苗皱着脸喊疼，却仍不撒手，“你就不能让让我？我比你小！”

“比我小就该让着你？你这是盗逻辑！”

“我就盗了怎么着？”严苗苗急了，一把抓起茶几上半袋麦丽素，咕噜噜倒几颗嘴里，嚼得嘎嘣脆，故意将碎屑在严箐箐校服前襟上。

严箐箐一气，“严苗苗，这件校服明天要穿的。”

“那你洗啊。”

“凭什么我洗？”

“因为你是呀。”

严箐箐气得说不话，腾地站起要去抢遥控，严苗苗索把遥控腰里，拉上校服拉链，双手一摊，挑衅地扬下，“来呀，来拿呀，来呀来呀——”

夜里十一，妹俩熄了灯，猫被窝里，打手电读着从同学那辗转借来的《还珠格格》续集。盗版的，错别字连篇，内容也货不对板。

严苗苗念声，“小烟说，为，我们永玩不比不齐，如有韦背，天神狗厌。”

永远不离不弃变成永玩不比不齐，违背变成韦背，天神共厌变成天神狗厌。

严箐箐笑得在被窝里打，严苗苗把书扣她脸上，“别笑了，楼下要听见了！”两人捂嘴，又闷笑不止，手电筒翻落在床铺上，光在天板没没脑地晃。

笑够了，严苗苗乍然正经起来，“，你说，以后我们会不会也像小燕和紫薇那样，长大了还住在一起？”

严箐箐撇嘴，“我是要当警察的，你怎么跟我住？”

“那我……我在旁边开个小卖好不好？你下班了来我这儿拿零，免费的。”

“切，你能免费？整个家里面，最抠搜的就是你。”

“我说的是真的！”严苗苗急了，一把举起手电筒，将光圈打在严箐箐脸上，目光灼灼，“拉钩。”

“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满血污的严箐箐佝偻着跪下，想伸手碰严苗苗，可手穿了过去，什么也握不住。

她看着严苗苗翕动的鼻翼，听她绵长的呼，闻着从厨房里飘的咸丝丝的烟火气，她嗅觉分明已经枯竭多时，可在这幻境里，她能闻到，那气味是咸的，的，是活络的。她知客厅是假的，电视是假的，笑声是假的，手电光是假的，连空气飘着的葱味也是假的，但她不想去。她阖上，鼻腔地血一涌，她翻躺地上，就这样罢。一直待在这，一直看着两人闹。外面的走廊，亡魂，黄老三，疼痛，血，反噬，死亡……通通与她无关。

这里才是真的，外面都是假的。她太累了，想休息，想停止。

萨满的鼓陡然变了。

不再是招魂曲的低回婉转，那节奏骤然猛烈，化作暴雨倾盆，无数拳同时捶打在铁上，短促，密急，暴，一记连一记。

殿外闷雷过，震得梁上尘埃簌簌坠落，尸油灯的焰瑟瑟发抖，几熄灭。

阿赞蓬一声厉喝，“四十七！四十七！还有十二！还有十二——！”

柳仙的声音从结界外传来，延绵不绝，“因——果——因——果——”

鼓声，经文，厉喝，因果，四锁链同时绞了严箐箐的魂魄。从那间温的，虚假的客厅里，从那盏早已熄灭的灯火旁，将严箐箐往外拖拽。

仿佛溺于之人，被一绳索死死勒住脖颈，拖往面，疼痛撕心裂肺。

蒋炎武拨通殷天电话，间压着｜，“她快不行了……她在哪？”

殷天坐在院吊椅上，泪如决堤。满园的桂细碎如金，在十月沉夜里簌簌落，也长得好，抱香枝，一簇簇冷白如素。她想起西北那间烟熏火燎的小馆，她和严箐箐面对面啃羊，翻了手机里米团的照片，一张张给严箐箐看，那晚她喝多了，醉迷蒙地攥住严箐箐，“你今天救了我，你是米团的第二个妈。”

电话那，蒋炎武变了调，像有人拧他咙，“我不拦她……我跟她开过天，我……一直在痉挛，她得比我疼十倍啊……”他哀求，“殷天……告诉我吧……我知她跟蒋炎文的关系，我不能让我哥没了，又让我嫂没了……”

殷天太懂严箐箐心里那把火，她经历过，她曾在庄郁女儿面前举｜枪，是米和赶过来把溃烂的伤重新撕开，用血模糊的痛生生拦下了她。

“你不在这，你不在威北，你要……来了你得顾着她，你不会接电话……”蒋炎武气若游丝，“米和替你来了，我给他打，他能明白我。”

他挂断，奋力睁，找米和的号码，一阵剧烈咳嗽连着哕，吓得周牧五官纽结，“蒋队……哥，哥你撑住！”

蒋炎武更疼了。

他攥着车把手，间迸一声嗥，浑脉在下绷着，整个人被冷汗浸成了刚从中捞的模样。

周牧从未见过这样的蒋炎武。他是那把所有苦痛都囫囵吞肚，不半分怯的钢铁队长。

米和手机在地上亮起来，摁着严箐箐的罗局瞥见了来电名称，当机立断地喝声，“别接，他会坏事。”

蒋炎武痛得几乎魂魄剥离，这是因为严箐箐终于目睹了杀害的那一刻，那痛是跨过共的渊，从她上渡过来的。

黄老三把严苗苗在档案馆隔筒楼的地下室里，一盏日光灯忽明忽暗，他一只膝盖压住她后腰，掰开她死死抠着门框的手指。他把她翻过来，严苗苗瞪着，黄老三下手极快，用一把修档案的锥，从她左肋下方斜去，旋了两下，扩开一个。然后整只右手探那破开的腔膛，摸索，攥住，往外一扯，一只肾连着紫黑血被拽了来，淋淋地冒气。他扔在保温箱里，又探去，扯另一只。

严苗苗张着嘴，却已发不任何声音，两团暗红的块落下，严箐箐发疯似地用磕地，星野抱着她，想用手捂她睛。

锁魂针从她掌心伸来。这一次是一近乎透明的白，针尖缓缓飘向严苗苗空的腹腔，没黑烟，没墨丝线。严苗苗的从边缘开始化，烛泪一样下去，她说了一句话，严箐箐听不见声音，但读了型，“，无果丝给你留着呢。”

她化作一滴落严箐箐的掌心，而后渗严箐箐肌肤，回家一样。

现实中，严箐箐又一黑血，像有人在她心脏上凿了一个，血从里。她剧烈弓起，又重重摔回地面，没有了动静。

心脏停了，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萨满的鼓声在这一刻断了，她鼓槌举在半空中，落不下去，她应到严箐箐的心消失了。她捂住，整个人不可控制地向前倾倒。

阿赞蓬中飞快吐着经文，这是还魂咒，严箐箐的心脏像只被行拧动的发条，咯噔一下，重新起来。

她嘴发黑，咙里咕噜咕噜，是血和痰混在一起的泡沫。

米和的手机还在亮，屏幕显示着蒋炎武。

米和决定接听，刚要伸手去拿，一只手猛地攥住他手腕，严箐箐不知何时睁开了，那里已没焦距，“一定要……保护好米团……”

米和愣住，他认识严箐箐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她在这状态下还能抓住孩的事不放。她放开了米和，又去抓罗局，她的手指扣在罗局的袖上，“别要脸了……顾队一个人呢……你要追……来得及……”

罗局眶红了，手掌覆住她瘦削的锁骨，声音发哽，“持住，箐箐。别光说我，想想炎武，那傻是真喜你！”

严箐箐嘴角一牵，迅速沉沉垂落。

萨满的鼓声从招魂曲转为送魂调，节奏从沉稳变为急促，成了万奔腾。

第四十个亡魂剥离完毕。她双从膝盖以下像两被了骨，在地，她用双肘撑地，拖着下半，一步步爬向下一扇门。

第四十四个亡魂剥离完毕，她右肺像只被针扎破的气球，开始向内塌缩，每一次呼都伴随着尖锐的哨音。阿赞蓬的经文像一呼机，行撑开她的气，让她不至于窒息。

第四十六个亡魂剥离完毕，她心脏在短短十五分钟内停了三次。

每一次停，阿赞蓬都咬破尖，一血在尸油灯上，用还魂咒把那颗已经放弃了的心重新拽回来。第三次拽回时，他已没有一块完好的，满嘴的血顺着下滴在袈裟上。

蒋炎武的后颈已被他自己抓烂了，指甲里嵌着自己的和血，后脖颈从发际线到肩胛骨没有一块完好的肤，血模糊，他还在间歇地搐，但意识已回来大半，忽地开，“活着……严箐箐你给我活着……”

周牧握方向盘的手在抖，咬着牙，一言不发，吓得生理泪，被风了又涌，了又涌，涌了又。

大甲庙里，七盏尸油灯灭得只剩一盏。

那盏灯的火焰只有指甲盖大小，从幽蓝变成了惨白，是个随时会被风扑走的蒲公英。

萨满的鼓面彻底裂了，她已经敲不动了，双臂垂在侧，整个人瘦了一圈，坐在地，只能用睛看着铜镜中那个还在爬行的影，无声地念着请神辞。

柳仙的左臂焦枯，右手虎震裂，血从裂里渗滴在结界的光上，他仍咬着牙用最后的法力维持着那层透明的屏障。他眉心那团黑气已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星野跪在走廊的血泊里，泣不成声。

她是数据，没有泪，但那些代码构建的面表情已扭曲得不成人形，睛，鼻，嘴，所有的廓都在崩溃，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在她的认知里，亲情是直播间里刷屏的妈妈你，是粉丝寄来的礼，是那些素未谋面的人隔着屏幕喊的宝贝。她以为情是轻飘飘的，甜腻腻的，是糕上的油，好看但不了饥。

严箐箐让她看到了另一可能，不甜，不轻，不漂亮。它是腥的苦的，是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