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下淌，匣翻了，旗袍，她将旗袍往怀里搂，有人伸手来夺，攥住下摆往外拽。她不撒手，攥绸面。

第二刀来，这一刀在肩胛骨下，她哼一声，往前栽，额磕在地上，手却仍未松开。她把旗袍压在下，整个人趴伏其上，母护。

有人踹她的背脊，有人掰她的指。她不，死死趴着。

第三刀，第四刀，已数不清了，刀从后背，从腰侧，从肋间，从脖颈｜。

严箐箐看着扎馅的刀，不急不慢地将苏玉荷变成一筛，都在漏，她的手指却仍在攥着。有人蹲下来掰她的手指，如掰爪，咔吧一声，咔吧又一声。她听见声音，觉不着疼了，只恍惚地想，那是谁的手，怎么掰得这么响。

雾没散，厚厚压在巷上。

严箐箐听见自己的一声哀惜。

“你跟严钦威是有像的，这里，鼻这里有像。”声音自严箐箐后来，一回，是那漏勺似的苏玉荷，是鬼的样态。

严箐箐目光在两个苏玉荷之间游移。

“先人是可以庇荫后人的，尤其是大厄大灾之前，”严箐箐好想跟华，压压心焦郁，“先人有回天之力，可你什么都没，你睁睁看着你女儿苏婉卿死，看着孙女李秀娟和田福死，还有田牡丹，如果不是我和李秀娟搅局，田海棠也难逃一死。你不帮他们，是认定自己有罪，也认定他们的后人应该把你的后人杀死，对吗？”

第45章

45

蒋炎武没拦严箐箐， 他也拦不住。

回抓了件外，攥着刀跟上去，他不敢离得太近， 只隔着三四步的距离。楼梯间里严箐箐赤足踏阶，寻常人落脚是啪嗒一声，她的步态却有拖拽的蹭，脚踵着阶沿， 像有什么东西拉着脚后跟，不肯放行。

到了一楼， 严箐箐推开单元门。

路灯光泼地上， 漉漉如一层薄油。

她站住了， 翻白的睛对着夜空，嘴张着， 像在呼， 又像在听。严箐箐走小区的这段间隙，蒋炎武以最快的速度下到停车场，车驶时， 她正好走小区大门， 蒋炎武便地将她搬副驾。

往左是城的路， 往右是城的方向。蒋炎武停在， 侧瞥严箐箐，试探地往左带方向盘，车刚偏了半尺， 她的躯忽地朝右侧倾斜， 直直倒向他那边。他立刻将方向打回，她的便随之回正。蒋炎武明白了，她是一指针， 朝哪歪，就往哪走。

上了绕城速后，他错失了，只得先往南开。车速刚提起来，严箐箐的脖颈便开始缓慢拧转，颅朝右偏去，越偏越狠，几乎贴在车窗上。蒋炎武看得心惊胆战，唯恐她脖颈扭断，忙护住她脑袋，在下一个匝拐了去。颅这才拧回来，重新端端正正朝着前方。

此后每次分岔路，蒋炎武都无需再开。严箐箐的会告诉他答案，向左转时她上半朝左侧倾，向右转时她便倒向右肩，力均匀得诡异，全然不似活人肌的收缩。

下了速，蒋炎武终于知她要去哪了。

他联系青叔，无人接听，又拨给小妖，亦无人应答，再打给顾逊，了两遍，最后是小羽接的。蒋炎武大致说了情况，便听见顾逊炸雷般的怒吼，沉雄粝，全然不是一个孩能发的声响。他还听见青叔和小妖急奔，小羽似乎想说什么，被谁一把拽开了，听筒里只剩嘈杂，嗡嗡叫。

严箐箐要去的地方，是老邙山。

李秀娟父母的坟，即是苏婉卿的墓地，是那钉了十七长钉和的地方。

蒋炎武停稳车，随严箐箐上山。

山间虫鸣骤歇，连风都绕而行，他明显觉察到周遭不似活的窥伺。越走越觉得不对，先是左肩沉了一截，像扛着米，米渐重，成了辆车，车垒车又成了座山，骨彻底被压塌了。煞气也迎面撞击，蒋炎武的脏腑纷纷下坠，膝弯一，跪在烂泥里，腐叶也有了生命，千百只细手攀着他。越来越沉，有东西在往他睑上浇铅，一层覆一层，封死了最后一天光。万籁俱寂，他匍匐于地，连自己的脉搏都听不见了。

严箐箐还在继续往前走。

李婉卿的坟前，堆着一座七层香灰塔。

每一层灰，都是从不同庙宇偷盗而来。社稷祠的灰太白，细如珍珠粉，大士阁的灰很浑黄，如陈年旧帛，玄元观的灰有青有褐，白雀庵的灰则发黑。最上那层，是从野坟扒来的，灰烬里混着纸钱烧剩的渣滓，来的塔尖歪歪扭扭，像掰断了的手指。

苏玉荷附在严箐箐上，俯拾起石片，割下一绺发，塔心。她又枯木作笔，在塔前泥地写了严箐箐的生辰八字。

十七棺材钉围着香灰塔成一圈，三尺三寸，尸油浸透，香灰过。每钉上着颗，嘴朝东张，符上用黑狗血调着朱砂，写着十七个亡人名姓。晨风穿过那些翕张的喙，是细细的哨音，像哭又像笑，像十七个人掐嗓说话。

严箐箐与苏玉荷已是同，她开始走圈。

双手捧一碗血，绕着香灰塔踽踽而行。碗底画着一倒符，当地人唤作反符。符箓颠倒，逆转，活人走死路，那即死的人才能走上活路。

苏玉荷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去，脚底便像被什么东西从下往上迎着，划，泥地的碎屑也不甘示弱，纷纷往上扎，没走几步，血就汩汩而。走得越久，脚底越薄，严箐箐像是压扁了，瘪下去。

第一圈，香灰塔矮了一寸，塔有了裂。

第二圈，十七钉嗡嗡震，缓缓转，嘴朝东走向南。

第三圈，塔又矮了一寸。塔心里那缕发来了，与香灰绞｜缠，灰的灰，黑的黑，越看越脏。

第四圈。苏玉荷的开始抖，更确切地说，是严箐箐的在抖。每汗都在往里缩，这一圈圈，是拿活人的气去填死人的坑，每踏一步，脚下的血替那十七个亡魂还一笔债，便空一分，骨便朽一分，便离世远一分。

第五圈，香灰塔塌了一半。

第六圈，苏玉荷跪了下去，成了被虫蛀空的老木，撑不住了。碗里的血溅在塔和发上。发活了，猛地缩回塔心，像条被着泥鳅，仓皇往里钻。

她知，只要再走一圈，塔就彻底塌了，严箐箐的命便会被香灰埋住，那十七钉便会飞起来，扎严箐箐的影里，这一圈走完，她就赢了。

那十七个亡魂索要的，她给了，她的后人，以及所有牵扯此事的人，都死透了。她现在要给田海棠抓个替，严箐箐死了，田海棠上的债便清了。她放任过后人的死亡，从未尽过先人庇护之责，她是一个重罪的祖宗，而今，她有了决心，田海棠，她的田海棠，她要守住家族最后这条漏网的鱼。

她站起来，膝盖骨相互碾磨，她捧起那碗洒了大半的血，迈第七圈。

她识海中走灯似的转过许多画面，她看到了严箐箐脑里住着一个十四岁的女孩，钥匙挂脖上，聒噪又蒸腾，嚼着无果丝，抢着严苗苗的麦丽素，藏在柜的零嘴早被严柏青觑见，他不说破，只是噙着笑，默许她那些拙劣的藏匿。那女孩睛亮得灼人，是庙中的长明灯，风不灭，雨浇不熄。

苏玉荷认得那亮，她也有过。彼时苏婉卿刚世，陈铁生鞍前后，把她成个滴滴的瓷娃娃。

苏玉荷没退路，她着自己心，她已放任他们狙杀了，杀也杀够了，她现在只求力保最后一株独苗。苏玉荷必须抓替，这恶咒太，即便他们放弃狙击，田海棠亦难逃早夭。她的手腕已经光秃秃，注定要独力承当这人世漫漫长途的恶意，祖先的意义便是替后人守灯，她现在有了责任，要在孙命途倾颓之际，托住她。

苏玉荷将那缕发从塔心掏，攥掌中，发丝离的刹那，整座香灰塔訇然塌了。

灰烬炸开，劈盖脸裹了严箐箐一。

十七钉地而起。

泥土翻涌，裹着腐，缠着烂叶，从钉帽上弹，在半空炸裂，血雾弥散，冠纷飞。黄符自喙飘，无火自焚，化成一团团幽绿的磷火，一时间，鬼灯漫漫，像十七只招魂的手。

钉悬在半空，针尖朝下，对准了严箐箐。

蒋炎武是被那血腥气熏醒的。

他撑开，闯视野的第一样东西便是那排悬空的钉，钉底下，蜷缩在灰烬里的人是严箐箐，也可能附的东西，他顾不得细想，那廓是严箐箐的，发是严箐箐的，后颈那一小片的肤是严箐箐的。

他扑了过去。

脚下陷着泥淖，肌几撕裂，可他跑得比任何时候都迅疾，他摸不准钉何时下落，只能抢速度，蒋炎武几乎是砸到严箐箐上，将她裹怀里，胳膊锁链一样锁死，他脊背朝上，对着那十七钉。

第一钉扎他左肩，力之大，贯穿骨，将他与严箐箐钉在一。

蒋炎武猛弓，旧伤累累的左肩再度被重创，刺穿血的声响在耳中咆哮，他的脸贴上严箐箐的发丝，前发黑，脑发冷，血顺着铁钉而下，渗严箐箐内。

严箐箐猛然睁，神思遽归。

目是一双脚，严箐箐目光沿着脚踝攀援，是筛一样的苏玉荷，透过小孔能看见能看她后的一簇簇鬼火。严箐箐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指尖一捻，有社稷祠，有大士阁，有玄元观，有白雀庵……灰分五，各属其庙。

这是垒成了七层香灰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