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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6/10)

可此情景制约了严箐箐,她只能就地取材。

成形的瞬间,她看见的不再是橡胶林, 她看见了苏玉荷的, 脐带一样扎地底,扎橡胶林,严箐箐努力辨识着, 像是个只剩骨架的婴儿尸,又或者是个盘踞的死蟒,或是长歪了的地藏。

蒋炎武疼得一哆嗦。

开在他上,这像烧红的铁从他后脑勺穿,眉心穿,他闷哼一声,把脸往严箐箐颈窝里又埋一寸,不止严箐箐看见了,蒋炎武也看见了,这便又震了他的心神,原来这就是另一个世界的风采,剥离了名相与因果,能窥伺本质。你看见什么,什么便看见你,你归咎于何,何便归咎于你。

严菁菁开始诵,这是她从泰北清莱府一个山村老妪那学来的,老妪说这咒是湄公河底的石上长来的,一代只传一个人,传女不传男。严箐箐唱的时候,贴着蒋炎武,两个心撞一起,严箐箐的快,蒋炎武的慢,快慢撞了节奏,就是那咒的节拍。

她从衣袋摸枚铜钱,这铜钱也有讲究,是从百年前的滇南老井捞,井底淤泥埋着七白骨,据说是同治年间逃匪的,铜钱在尸骨指里嵌着,聚了七条亡魂的怨煞。她把铜钱在蒋炎武后颈的天上,铜钱了血,开始发得他肤嗞嗞,像在烤

蒋炎武咬住了严箐箐脖颈,又咬上她肩的衣服,布料在齿间咯吱咯吱,他扛住了没吭声,只是鼻息越来越

严菁菁送走这七条亡魂,那些魂灵临走前各自欠她一分香火情,此刻便在那枚铜钱的光里一一显形。七缕若有若无的意贴着地面游,织成一张密匝匝的茧。铜钱的光芒不烈不炽,散漫如雾,却把方圆三步之内护成铁桶。

苏玉荷和那十六长钉扎过来,光晃了晃,纹丝不动,所有伤害皆是徒劳。

疼痛久了便生麻木,蒋炎武已受不到疼痛。开了天后,反倒生几分孩童般好奇,歪着脖东张西望。天之下,橡胶林像个万筒,每一棵树都裹着生机盎然的雾气,雾里伸无数细小的须,像婴儿攥又松开的小指,绒绒。泥土表面浮着层荧绿,是蚯蚓和蝼蛄爬过的痕迹,远看有些像丝绢,远有几团模糊,忽明忽暗,大概是游的野魂,正扒着树朝这边张望。他看得迷,板正的脑有了儿时看科幻片的畅快,兴致

“我们现在什么?”蒋炎武声音都轻快了些。

“等。”

“等什么?”

“等我那个死胖。”

蒋炎武还想继续问谁是死胖,但他又着实怕严箐箐厌烦。铜钱的庇护像温裹住两人,他也逐渐收起了张,这才意识到距离的密,耳朵逐渐有了彩,片刻后成了个红灯笼。为了转移注意力,他保持新鲜,遮掩着心思又开始左顾右盼,许是与严箐箐挨得近,他甚至看到了她识海里的严苗苗和严柏青,骑着二八大杠,一老两小穿街走巷,他也看到了扎小辫的严箐箐抓着麦丽素,嚎啕大哭中一颗颗往嘴里填,对着严苗苗的遗照,往外巧克力渣,“我替你吃……我替你吃……我听你吃!”

蒋炎武心得跟一样,“严箐箐……”

话还没开,老远就听见小羽和小妖嚎叫着奔来,那嗓门像杀猪又像叫魂。

小羽跑在前,怀里抱着个黄纸封的坛,小妖跟在后,一手提灯,一手捂着脑袋上的假发,生怕被树枝挂走。青叔和顾逊跟在后面,四人后都贴着符箓,夜风里啪啪他们的后背。

等几人跑到跟前,没见到殊死搏斗,只有一排凌空悬着的长钉,钉的包围圈里,蒋炎武和严菁菁垒,浑上下全是血和灰,颇像葬岗的两只野鬼。

小妖惊得打了个嗝,在林中响得似蟾蜍叫,他咧嘴挤个讪笑,“哈密瓜呦~厉害呦~”

青叔一脚踹他,“分不分得清主次!”

顾逊在一旁幸灾乐祸,还没笑声就被小羽一胳膊肘撞肋骨上,笑声变成了闷哼。

“一次比一次慢,我要扣全勤,”严箐箐吼着,“灯——!”

苏玉荷骤然调转矛,怨风向四人呼啸扑去。可四人符箓加,从脯迸几星暗金的光,只觉周一寒,打了个哆嗦,除此之外,毫发无伤。

苏玉荷本非鬼,鬼有等秩,分九品。她自轻自贱,避世度日,又不吞其他魄,自然法力微末,翻不起风浪,她能这场仪式,想来是借力了,借的就是林下那坨似婴似蛇似地藏的东西。

小羽把坛往地上一蹲,小妖把那盏灯凑过来,灯里烧的是尸|油,火苗不亮,忽青忽蓝,像只猫。四人蹲下来,着北斗七星的形制把七盏铜灯摆地上。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瑶光。每盏灯底下压着张黄纸,纸上写着生辰八字。蒋炎武和严菁菁各四张,自己歪歪扭扭,大小不一,一看就是小妖在飙车路上趴上写的,辰字多一横,寅字少一撇,惨不忍睹。

青叔掏红线,绕七盏灯缠了三圈,红线两系在严菁菁和蒋炎武握的手指上,打了个死结。他直起念叨,“北斗注死,南斗注生。”

七星灯续的是将死之人的命,红线连的是施法者与受法者的气。灯一亮,两个人的命就拴在一起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小妖咽了唾沫,把那盏油灯伸向天枢位的灯芯。

火苗骤起的瞬间,七盏灯依次亮了,光芒冷白,林中叶都成了纸钱

蒋炎武背上那长钉自己往外退了一寸,铁离开血的声音很漉,他浑一松,血涌得更凶,从伤里往外冒,不再是鲜红,而是黝黑,死一般。

“我要掀啦。”小羽大声预警。

顾逊,青叔和小妖瞬间屏息。

揭开坛,气味太刺鼻,有酸腐,焦骨,坟土,产妇的恶和淹死狗的渠,林林总总滓混在一起,合着蜈蚣、蝎、蜘蛛、虎、蟾蜍、蛇、蛭、蚰蜒、蚁后,一同放瓦罐里,埋刚下过胎的母粪堆里,让它们互相吃,吃到最后一只,则是蛊。

再把这只蛊碾碎。

用尸|油调成糊,装坛里,埋葬岗最的老榕树下,等三年。三年里每月初一十五喂一次指尖血。三年后挖便是蛊母,严箐箐的蛊母长得像蚕,为了好养,给它取了个接地气的名,叫长虫,偶尔叫老长。蛊母是活的,会动,会呼,会饿,它饿的时候,坛会自己抖。

此刻老长在抖,坛在抖,小羽手里的灯在抖,小妖的牙齿在抖,顾逊抱着坛的手在抖。整个橡胶林都在抖。

严菁菁把左手伸坛,许是老长尖锐的牙床扎她虎,疼得她兀的一僵,呼大敞后肋骨排排凸,隔着衣服抵着他。蒋炎武觉到了,想抬确定严箐箐的安妥,可后脖的铜钱力越来越大。

他只能把脸埋她颈窝里,咬她耳垂,蒋炎武也不知自己此时在什么,他对今晚的所有事都太过陌生,不清楚接下来是否有后招,是否有突变,他只能确认当下,确认严箐箐相对安稳,严箐箐颈的脉搏在他下颏,快得惊人。

她把蛊母从坛里掏,蛊母嘟嘟地翻了个,它要往土里钻,严菁菁不让。

苏玉荷开始畏怯了,她看见那七盏灯照来的光成了路。一条从蒋炎武上通往她上的路,像月夜下的官,黄泉路的灯笼,蛊母是至,它是饕餮,衷吃鬼。此刻它正顺着那条路往她“”上爬。

“你给我来!”严箐箐凶神恶煞地揪蛊母,用缠着发的左手住它,右手又一缕发,穿铜钱的方孔,系上同心结蛊母里。

蛊母吞下去,开始在土里翻,翻得泥土飞溅,腐叶四散。

蛊母疯了。

开始膨胀,气球一样,从拳大长到脸盆,再长到澡盆。

苏玉荷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得逃,可蛊母不给机会,它已长到整片空地,颜也变化,从黑变紫,从紫变红,从红变黄铜,再变成佛经里说的血污池的灰褐,最后的最后,竟成了粉

小妖再次慨,“老长要不是太臭,其实的。”

蛊母的表面开始长须,是某介于植间的东西,密匝匝地往土里扎,往苏玉荷的方向爬。

苏玉荷开始尖叫,她看见蛊母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多脸,蜈蚣的,蝎的,蜘蛛的,虎的,蛇的,蟾蜍的,蛭的,蚁后的。那些脸挤一起,扭一起,咬一起,吃一起,像一幅地狱变,像密宗唐卡里那些被画在尸林中的护法神。而那些脸中间,裹着一乾隆通宝,中间方孔。

方孔里,映着苏玉荷的脸。

“你动啊,不吃饿嘛,吃啊!”严箐箐用手推蛊母

蒋炎武她与蛊母之间,能觉到度很。他以为严箐箐在命令他,踌躇了半晌,不知该动,还是动手,还是动腰|肢,他实在不知何应对。

“怎么动?”他讷讷地问。

“要死我俩!”严箐箐猛掐老长,老长一吃痛,嗷哦一声,慢悠悠往前挪。

型还在蓬松,遮天蔽日,绒须织成了网状,这便轻轻松松覆盖住苏玉荷的逃跑路线,吃鬼是老长的绝佳粮,她跟严箐箐用匮乏的语言表达过,像果冻,像鱼,像泥,像芋,多姿多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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