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看得让人更生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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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过午， 一辆板车辘辘停在豆腐巷。两名日本兵抬着一扇门板了苏玉荷家。板上覆了张草席，席下两只脚，左脚的鞋已不知去向， 只剩一只袜，袜底磨穿，脚后跟的茧在外，的， 裂着数皲。

苏玉荷认得那只脚后跟。

陈铁生是练武之人，脚底全是茧， 每逢隆冬必会裂， 疼得龇牙咧嘴。她曾打过他泡脚， 他嫌，脚趾刚沾便缩｜回去。她着他脚踝往下压， 他哎呦哎呦叫。苏玉荷骂他， 堂堂七尺男儿，这都受不了。他嘿嘿笑，说你手劲真倒不小。泡完了， 她舀了猪油替他抹， 他嫌腥， 她说不抹就疼着， 他只能乖乖伸脚。

她盯着脚后跟看了许久，目光沿着脚踝往上走，走过小， 走过膝盖， 膝上有块旧疤，是练刀磕的，走过大， 大有片青紫，是夯的，走过腰，腰上有一圈勒痕，是绳索捆的，走过，塌着，肋骨似搓衣板，一凸着，走过脖，脖有五枚黑指印，走过下，下上有血痕，走过嘴，嘴裂了，血痂把上下粘在一起，走过鼻，鼻歪了，鼻梁那旧疤被撑开了，着白兮兮的骨，走过睛，得老，像大的泡，走过额，额凹下去一块，走过发，发间满是尘土与草屑，一只蛆从发蠕蠕拱，浑圆白胖，在他太上驻了一驻，又拱了去。

苏玉荷从炕上下来，腰椎磕在木棱上，｜着地，双伸着，两手撑在后，没撑住，往后仰倒，后脑勺撞在砖地上，冒金星。

她没起来，睛睁着看房梁，那梁被烟火熏了几十年，她以前总觉得那梁太旧了，想换一，陈铁生说不用，结实着呢。她说不结实，上面都有了。他说怕什么，里能藏东西。她问藏什么东西。他不说，只是笑。

她如今晓得了，那里藏过刀，藏过传单，藏过他每回门前掖好的遗书。

苏玉荷爬过去，把陈铁生的抱怀里，像抱一个婴儿，她把脸埋在他发间，蛆从她指里爬来，在她的手背上蠕了一蠕，掉在她膝盖上，她也没躲。

她努力把鼻上翻开的拢到一起，对了一下，对不齐，已经缩了，短了一截，够不着。她用手指着，了很久，好像只要不松手，那两就能自己长回去。

她又陈铁生的嘴，抠掉血痂，嘴是青白的，她把那层撕掉，底下的粉粉，她低用自己的嘴碰他的嘴。

她以前不让他亲，每回他凑过来，她都躲，说嘴旱烟有味。陈铁生就去漱，漱完了又凑过来，她还是躲。他就笑，说你这人嘴比刀还利。其实没味的，她就是害羞，又喜逗他。

现在苏玉荷不躲了，可双贴了许久也捂不，反而她嘴的温被走了，苏玉荷像了块冰。

她想嚎啕，但咙里没声，她大张着嘴，下几乎脱臼，但声音就是不来，声带像被人剜了。她腔｜耸着呼，肋骨撑开又合拢，合拢又撑开，把一张脸涨成绛紫，她还在拼命从脏腑往外掏那一声。

终于，终于，挤一声不成调的嚎叫。

整间屋都跟着颤，房梁上的灰簌簌落，覆满她发，覆满陈铁生的脸，覆满那只缺了耳朵的窟窿。

陈铁生是日本人殓葬的。

苏玉荷与山田并坐在丰田车后座，遥遥能看见陈铁生的坟。

“锄队专杀日本人，到来，杀陈铁生的却不是日本人。想买他命的人多，争着价。有人贪财，有人嫉恨，有人嘴上没把门的。一条命，就这样拆成了几份，被不同的人，各取所需地卖掉了。”

他一张纸，上写着五个名。

苏玉荷认得其中三个。王德胜，城南豆腐巷的，陈铁生救过他的命，去年冬天日本人追他，陈铁生将他藏自家地窖，躲了三天三夜。赵全友，城北砖瓦胡同的，他瞎的老娘病了，陈铁生延医问药，自己掏钱。孙德彪，半大小，陈铁生一手带来的，叫他师父。

另外两个她不认识。

“王德胜近日在城西赌坊输了个罄尽，三百大洋。他拿不，就找人告贷。借不到，便找其他门路。有人告诉他，不要钱，只要一条命，陈铁生的命。”

“赵全友，他没有卖陈铁生，但他也没救他。他知晓路线的，知晓有人要动手，却不说，为什么？陈铁生太锋芒，每次行动冲在最前面，打完了还要训人，赵全友也不服。”

“孙德彪倒是有几分义气，他没有卖陈铁生。但他太小了，嘴上没，办事不牢。他跟王德胜喝酒，喝多了，说漏了嘴。路线是从他嘴里漏去的，他到现在还不知。”

山田将那张纸轻轻搁在苏玉荷怀里，“烧给陈铁生吧，让他看看清楚，他拿命去信的人，长着一副怎样的心肝。王德胜贪财，赵全友嫉恨，孙德彪嘴上没门，张三贵下手，他是被边并肩过的人，从背后的刀。你们中国古话，画虎画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陈铁生看不透他们的心，你呢，你看得透吗？”

苏玉荷捧着纸，薄薄一张，却千斤重。

“我要名单，剩下的那十几个人。把你知的，补全，绣在这件旗袍里。”

山田抖开一件旗袍。那衣裳的形制古怪得很，盘扣太低，袖宽绰，腰收得，整件衣服像有人照着东洋衣服的裁片，拼一件旗袍的形。

“虞人。开时艳极，谢时寂极。战场上倒下的年轻兵卒，我们也有很多个陈铁生，很多歌苏玉荷，再也回不到故里。苏玉荷，我会保你周全，我知你有个女儿，女儿的生长离不开母亲。绣完这件旗袍，我送你城。东西南北，随你去，你还可以活，你还年轻，还可以有别的日。”

苏玉荷目光落在旗袍右侧腋下，那里有极细的线，针脚密实，不细看本看不，是拆开后又补过的痕迹。

“这个地方，”山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原本有个袋，拆了。你绣的时候，名字就绣在这贴边里，外面看不来，所以不会有人知，你非常安全。”

苏玉荷被送回了豆腐巷。

她盯着炕上的白绢绷，那半对鸳鸯一只振翅，一只凫，现在永远也凫不到一。

她想王德胜。脚底板扎满了刺，陈铁生把他背回来，就着油灯拿针一往外挑。又去灶上煮面，那时白面金贵，锁在柜里，就那么一把，全煮了。王德胜吃得时候嗷嗷哭，说陈哥，我这辈衔环结草，给你。陈铁生说什么，好好活着就行。

她想赵全友。陈铁生倾而，又把怀表摘了，那是他师父留给他的，跟了二十年，从没离过，他嘱咐赵全友给母亲治病，孝为天为地，赵全友给他磕，不如说是砸，血溅青石，嵌痕历历。

她想孙德彪。陈铁生教他刀法，教他怎么躲，怎么跑，怎么在暗夜里认路。孙德彪学得慢，陈铁生从未责骂，孙德彪烧胡话，陈铁生守了三天三夜，把自己棉袄给他，自己裹着破被冻得直哆嗦。她说你对这孩倒有耐心，他说这孩像年轻时候的我，笨，但认真。

她不信，她一个字都不信的。

但山田说得太笃定了。

他们以前隔三差五就来，蹭饭，喝茶，跟陈铁生说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坐在院里晒太。可最近一个多月，确是疏远了，见着就躲。

为什么会这样，怎么就成这样了。

她不愿意想，但不想不行，那些细节蚂蚁一样，爬满她的脑，她使劲摇，想把它们甩去，甩不掉。它们钻她耳朵，钻她眶。陈铁生说过，世里，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信他们，他们信我，就够了。要是连这信都没有了，那跟日本人有什么区别。

陈铁生跟她提过锄队的人。

夜里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些名字在她脑里转，碾过来碾过去，碾得她疼。她坐起来油灯，捧了那件旗袍。

右侧腋下那贴边还在，线密实，针脚规矩，她把旗袍翻到内侧，贴边约两指宽，顺着腋下的弧度走，从袖笼一直延伸到腰线，盖住了里面的份，把所有的边都藏得净净。

苏玉荷捻起剪刀，沿那贴边的线一针针拆开，须得谨细，不能把绸面扯坏，然后将贴边翻起，一小方素白的绸面。她把腋下那绷平针线筐里有一把极细的绣针，是她绣双面绣用的，比寻常针短一半，细一半，她拣了这，引线穿针。

第一针下去，她手抖。

王。横横横竖。她绣横时走平针，绣竖时走直针，三笔落完，一个王字嵌在绸面里，和布纹为一，对着油灯看，那字隐隐约约浮来，苏玉荷忽然觉得恶心，吐不来又咽不下去。她捂着嘴呕两下，什么都没呕来。

她复又拈针。

德，撇撇竖横撇竖……泪在绸面上一，便被丝缕尽，她忙用袖揩去，继续绣。胜，撇横竖折横横……

三字既成。她绣第二个名字，绣第三个名字，每落一针，便浮起一张脸。那些脸在油灯下有说有笑。

第五个姓刘，大号大年，城南杀猪的，虎背熊腰，声如打雷。陈铁生跟他称兄弟，说他直心直，肚里不藏半分私。刘大年来她家吃过饭，一顿吃了四碗，将她锅底刮了个净。他吃完抹嘴，说嫂你饭真好吃，我以后天天来。

她现在想起他吃饭的模样，抹嘴的模样，大嗓门把房梁震塌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他了，这个在她家吃饭的人，和山田嘴里卖陈铁生的人，是同一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