箐抬眸，迎上去。四目锁，各不相让，谁也不肯先撤那寸劲。

“理由。”

“没有理由。”

“那就不能。”

严箐箐一蹬被，两条白得晃的来。她伸手便输，针沁血，她浑然不顾，膛往前一窜，双手撑住床沿便要往下挣。

蒋炎武两步跨至，一把攥住她肩，这要往下一栽，伤还不知搓成什么样。但严箐箐一样，还在咬牙往前爬，蒋炎武只能再败下阵来。

他弯腰，一手穿她弯，一手托她脊背，将她从床上捞起，轻放在椅里。放得慢且稳，那只手还轻轻垫在她腰后，没走，至始至终都保持着她脊背原有的弧度。

蒋炎武蹲下来，双臂搭上椅扶手，将她圈在方寸间，“你急着去，是什么事了吗？”

语气像是随一提，可他目光鬃狗般笼着她，眉一动，睫一颤，结一，任何微澜都逃不过他睛。这双见过太多说谎的人，偷窃的，施暴的，夺命的，形形，皆在他面前砌过谎。撒谎者都有个通病，他们给答案，给得太快，太周正，太滴不漏。而那些真正揣着事的人，往往缄不言。

严箐箐便是不言的那一个。

蒋炎武也不，就那么蹲着，圈着她，等着。

“你最清楚四组五组的班表，我也认是顾逊在走廊闹，你们那顿火锅不是团建，你们在我来之前就商议好了怎么把田海棠运去。小羽病房装人，顾逊引开人，青叔和小妖转运，是你们的，对吧？”

严箐箐望着他良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应了。

“是。”

“为什么？”

“田海棠不该死在那。”

“那你呢？”蒋炎武往前倾，离她更近，“你该不该死在这里？”

严箐箐不答。

“你知你上少了多少血，你昏过去的那天抢救了多久，你快把殷老和张老吓疯了，两个老人扛着硕大的行李箱，酒店也不去，直奔这里。”

蒋炎武音调平和，但那双里有东西在一波波翻涌，“我什么都不知，你不说，我就什么都不知。”

他望着她，目光失了焦，像穿过严箐箐的脸，望见许多年前的自己，那个蹲在角落，满手是血，却无人问津的少年。那时他也以为一个人扛便是全尊严。他想把那个少年从旧时光里捞，拍净他上尘土，给他一个答复。

“我知你不需要人，知你能自己扛。我知你从十四岁就开始一个人扛。”他一字一顿，“但你扛得住，不代表我要看着你扛。”

严箐箐垂眸。

“田海棠的事，你了就了，但你得让我知你还在，得让我知你在哪儿，你得让我——”

蒋炎武骤然噤声，将后半句咽回去。

严箐箐抬，“得让我什么？”

他没答，只看着她。

椅里的这个人把自己活成了孤岛，活得毫无血，活得咽下所有苦厄。

人的存在从来不是自足的，自我是在被看见的过程中才得以确认，蒋炎武对此再清楚不过。他不是要施舍怜悯，那东西太浅了，浅得落不她心里。严箐箐能时吃饭，与人谈，随时冲锋，把日过得滴不漏，像上发条的钟表，可那钟里是空的，指针在走，芯锈了。他看见她内里，对什么都无所谓，能随时把自己从人间摘去。

太像了，太像他过往，好在那时有人拉了他一把，让光来，让声音来，让一个活人的气息来，他才慢慢舒展，逐步康复。

“你得让我能找着你。”蒋炎武目光灼灼。

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离严箐箐很近，近到她只需伸手，便能及。

严箐箐伸手，把蒋炎武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然后垂首，将额抵了上去。

第39章

39

蒋炎武推着严箐箐刚病房， 余光便掠见两个穿夹克的男人立在护士站前，一人在台面上翻找，另一人侧， 目光正往这边扫。那目光像蛇，贴着地面游过来，无声无息。蒋炎武形一歪一转，蹲在严箐箐面前， 将她整张脸都挡去，他像个丈夫或兄长， 抬手给她脸， 动作极尽耐心。

“电梯不能坐。”严箐箐缩在他影下， 电梯跟护士站在同一侧。

“你怎么不提醒我带。”蒋炎武起，脚步一错， 顺势推着椅旋了半个弧， 动作浑然天成，仿佛只是个无意间的转，要重回病房拿。与此同时， 蒋炎武空的右手攥住衣领， 自下往上一扯， 那件灰蓝外便从上剥离， 在空中翻了个面，不偏不倚兜住了严箐箐的脸。布料垂落，遮去她大半面容， 只一线下。

楼梯间的门在后阖拢。

蒋炎武的手从严箐箐腋下穿过， 指尖扣住她肩胛骨边缘，另一手托住膝弯，轻轻一提， 便将整个人抄怀里。严箐箐此时温顺极了，她心隔着腔与肋骨，隔着那层轻｜薄的病号服，一下下撞着蒋炎武小臂上，又急又。

严箐箐是有些慌的。

蒋炎武盘着方才那两人的面相与势，举手投足间自带一原质的凶蛮，却又不似寻常混混，混混通常沉不住气。那么结论显而易见，严箐箐送田海棠这举动，已然了锄队的罗网，已涉险地。

他将她放副驾，火，挂挡，松手刹，每个动作不疾不徐，可那双睛，三秒一次，五秒一次，扫着后视镜，成了架不知疲倦的扫描仪。

幸福里毗邻医院，可驱车前往需要在丁字路掉，红绿灯熬人，视野又豁然开阔，车停在那里，活脱脱靶场上的垛。蒋炎武略一思索，方向盘一打，拐了旁侧的小路。兜了一圈，从另一条路绕，又兜了一圈。三圈兜下来，眉心越拧越。

对方反应太快，他从医院后门来不过十来分钟，后视镜里便有了一辆轿车，如影随形。他看一严箐箐，她倒是心态好，正阖目养神。

他把车拐幸福里地下车库时，那辆车没有跟。这并非是甩掉，地址已然暴了，跟不跟都是一样。

3号楼，七层，702。密码锁，五位数的键。

严箐箐讶异屋内的气质，像了幽潭，清凉太甚。客厅不大，却被绿植得满满当登，硕的，纤弱的，绒的，油亮的，蜿蜒的，擎的，垂坠的，叶们层层叠叠，当家作主。于是都是绿雾，空气搅着泥土腥香，又混着绿汽，这屋是活的，有温的，这乎严箐箐的意料，蒋炎武的耐真足，一瓢一铲、一朝一夕养了一个生灵空间。

就在那片绿油中，在琴叶榕厚的叶片间，她目光率先被引，那是个木质相框。

男人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眉舒阔，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又像是天生的和善相。五官与蒋炎武有七八分肖似，可神情是天差地别的。

蒋炎武那张脸，永远绷着，收着，藏着。而这男人，眉目间坦一派从容，是那被命运厚待过的人才会有的不设防的安然。穿一件白衬衫，站在树下，光兜浇下来，明晃晃，烘烘。

这是蒋炎文。

这几年她见蒋炎文，如隔重雾，那是鬼的样态，周灰翳翳，渍渍，烂草成了他发，面容呈现成即将人观的胀腻。

她太久没有睹目蒋炎文生时的真容，她没有照片，光是砂纸啊，将他眉磨烂了，磨化了。她忘记了净晴朗，忘记了他像一树栀，开时皎皎如雪，香得不不顾。可又是一转，栀萎成了污黄，香气都浊重浊臭，他死在了最风华的时刻。

严箐箐眶发酸，鼻腔有奔涌，却死死压住了。可那思念是压不住的，它从咬的齿关间渗，从战栗的肩胛间渗，如那屋内绿植见隙即，遇光即长，疯了一样的节攀援，将她整个腔撑满，撑得她不上气。

“那是我哥。”蒋炎武循着她目光望过去，“蒋炎文，文武文武，一文一武。他是文，我是武，他是检察官，是我家的骄傲。”

窗台上铜钱草为风所动，叶片摇曳，光斑也随之游移，过蒋炎武的颧峰和角纵横的纹路。在那浮光里，他的脸忽而显得极老，老得像皱的纸，每褶里都藏着东西。

他比蒋炎文老态许多，无论是面相，还是心理。

蒋炎武困在一个永远被比较，被否定的世界里，活在一个“你很好，但你哥哥更好”的话语系中，无论怎么努力，都只是“也还可以”。它们像盘踞左肩上的老贾，一一咬，咬碎骨，咬血，把他咬成了一个不会哭，不会喊，不向任何人索要意的人。

他不是不想被人肯定，不敢占了更大比例，因为每一次渴望认可的念萌蘖，那个声音就会响起，你看看你哥。你看看你哥。你看看你哥。

这念黑一样，蒋炎武立刻把自己｜来，开始骡一样在屋里团团转，枕要垫多才不牵动伤，被薄厚程度，是否会压伤，床杯里得备着。他当初是邀请老殷和张乙安来住的，所以洗完的全新棉布床单备了两份，蒋炎武抖开，对角抻平，多余的床垫，而后准备洗漱用品，新牙刷，新巾，新女士沐浴和洗发护发，他此时像个金牌酒店保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