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炎武别开，耳烧起来，从耳垂烧耳廓，从耳廓烧脖，整片脖颈都是的。

真的是在上刑，蒋炎武如坐针毡，缠到最后几圈，他的手几乎是从她前环过去，整个人从后面半拥着她，膛离她的后背只隔寸许。那几寸空气也跟着沸腾，像两个刚熄火的炉膛贴在一起，中间只隔了层薄铁，两气在半空绞住，是两蛇缠尾缠，是藤蔓彼此攀附，分不清谁的更，谁的更烈。

谁来救救他。

第40章

40

蒋炎武自至踵， 由表及里，燎原的灼意烧着每一寸经络，都是焦土。他勉力将自己视作一名医者， 男人女人，老的小的，都是待修理的。可他不了医生，医者的手稳如磐石， 他的心却方寸大，医者的冷如寒潭， 他的却灼如火炭。

绷带缠完了， 最后一圈收在严箐箐的肩胛下， 他将带掖妥，指腹顺势压平， 长吁一气， 总算落定，整个人像拉纤的终于上了岸，浑力竭， 可心里轻快， 像还了笔老账。

相较先前行动力的局促， 严箐箐此刻终于有了龙腾虎跃的架势。绷带为创覆了一层甲胄， 敛去了萎顿，重新振作，这一振作便觉得辘辘饥， 肚叫得直白且坦， “我有饿了。”

蒋炎武将严箐箐重新托上椅，推至冰箱前，拉开门让她检阅菜。冰箱挨挤却井然， ，蔬菜，蜷成团的手擀面，馅压成方块，肋条，腩羊排，去骨，鲈鱼虾仁，汤冻成了冰格。

严箐箐看愣了，想起自己以往的贫瘠，五味杂陈，这哪是冰箱，这是把菜市场搬家里，顺分了。

严箐箐还是吃面，了汤手擀面。

蒋炎武倏尔想起什么，从书房捧个纸箱，“这是之前留在我门的。”

老殷龙飞凤舞三个大字：「转箐箐」。一启封，满箱的贝，海参，白凤，大活络丹，冬虫夏草，野生灵芝切片，石斛枫斗……都是殷天家的藏货，简直金碧辉煌。蒋炎武一直没打开，此刻到他被这满目珍馐所惊骇，讷讷，“殷天家……好东西，多啊。”

“你把冬虫夏草拿来四，放汤里煮。再发四海参，明早搁小米粥里。”

蒋炎武回看严箐箐一，想说会吃，话至边又觉不妥，咽了回去。他近日愈发觉着自己古怪，以前说话单刀直，磊落坦，可现在踌躇加踌躇，延宕复延宕，矫情起来了，左顾右盼。

严箐箐靠在椅上，看他起手落刀。葱白切段，姜拍扁，架扔里汆一遭，捞，换一锅清，姜葱，小火慢煨。他这些事时不像在饭，像在行一练了千百遍的拳法，起势，运劲，收势，一气呵成，没半个多余动作。

灶台上的火着锅底，汤面翻着小浪，他守在旁边，偶尔用长筷一搅，偶尔撇去浮沫，偶尔侧看她一，确认她状态是否良好。面是他手擀的，下锅，捞起，浇汤，码上丝和青菜，两碗面端上来，连葱都撒得对称。

严箐箐觉得这人哪怕是在旷野里支一锅，也能把垃圾煮秩序来。

她捧着碗溜，蒋炎武把四冬虫夏草都拨她碗里，她又挑两撇回去，气蒸得她眶漉，她便着波粼粼的眸看蒋炎武，“有辣酱么？”

“伤要恢复。”他面不改，“有也不给，何况没有，我不吃辣。”

“有瓜吗？”

“面吗？”蒋炎武匪夷所思。

“嗯。”

“没有。”

“那有——”

“——什么都没有。”

“好吧，”严箐箐颇为遗憾，慢吞吞一汤，糊着，“好吃。”

蒋炎武愣了，她没有味觉嗅觉，那好吃二字是她递过来的一枚币，一面刻着鼓励，一面刻着谢。

“你家……有什么东西是一定不能损坏的吗？”

蒋炎武哑然失笑，环顾四周指着墙角那盆背竹，“那盆。养了六年，死了三回，让我救回来的。”又朝书架扬下，“还有那《王氏医案》正续编，光绪刻本，缺了两卷，补了四年才补全。”他转向台，那角落里有台老式冰柜正嗡嗡运作，“九七年产的，压缩机换过几茬，这都多少年了没让它咽气。”

是恋旧且长情的人。严箐箐埋嗦面，“还有吗？”

“还有我哥那相框。”

严箐箐抬看他。

“之前我收拾东西打烂了一个，这最后一个。怎么，要把我这当战场啊？”

“避风港。”

蒋炎武哂然一笑，那笑里有几分自嘲。他这屋何曾过谁的避风港，不过是孤岛一座，他自己便是岛上唯一的住民，岑岑寂寂。如今有人登岸，他竟手忙脚起来，像个初来乍到的东主，退维谷，不知该把什么藏起来，又该把什么摆来，很是窘迫。

“我一个人打不过，只能借力打力。”严箐箐实话实说。

“那你就踏实住着，住多久都行，等你伤好了，我去住队里宿舍。”

“我这是鸠占鹊巢了，”严箐箐把碗里最后一面挑起，“饭么？”

“。”他应得脆，像是早就想好，“到你不想吃为止。”

“多少钱一个月？”

蒋炎武不说话了，低收拾碗筷。

“不能白吃白住。”

他手上没停，把两只碗叠一起，“要不这样，你帮我把那盆背竹浇浇。三天一回，浇透，别淹。再帮我掸掸那医案上的灰，老件经不起，也经不起晒，得隔三差五翻翻页，免得虫蛀了。”他把碗筷端起来往厨房走，声音从那边飘过来，“你把这些活儿了，就是租了，多了不退，少了不补，我认了。”

严箐箐张嘴，不知该从哪反驳，无非是让她拿着不手，接着不欠情。

蒋炎武的声音又传来，隔着声，不太真切，“行了吧？别跟我算那么清。算来算去，你算不过我的。”

他收拾完碗筷，开始蚂蚁搬家，把青瓷茶盏，那光绪刻本的医案，端砚，背竹一应往书房里送，尽数搬空。

“相框。”严箐箐提醒他。

他把蒋炎文的照片从架上取下，拿绒布轻揩，搁在茶几上。

严箐箐推着椅过去看，蒋炎武像是下了极大的勇气，把相框放她手里，“你有……见过他吗？”

严箐箐抬，以为是试探，揣何时漏了大底。

蒋炎武怕自己没解释清楚，“我是说，你有在我边或者我后看到过他吗，远一也有可能，比如办公大院外。”

严箐箐的心落了下去。

“他没有活着，我哥刚参加工作第二年，我吵吵着想去闽龙潭，我哥拗不过我，陪我去。帐篷搭上了，我去镇上买酒，回来就看见警察围着，一男孩躺草垛上，他活了，我哥没上来。他母亲跪在地上攥着我不放，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恩人，恩人。为什么要谢我呢？我什么也没，他们该去里谢蒋炎文，可蒋炎文底躺着，嘴让泥沙堵着，话都说不来。”蒋炎武压着情绪，“你真的看不到他吗？”

蒋炎武依赖蒋炎文，虽然父母底永远是哥哥的荣光，他则立于影中，连影都薄三分。可这个哥哥啊，偏偏以满腔赤诚守护着他，说怕啥，哥当年还不如你呢。父母的屡屡比较是铡刀颈，蒋炎文则徒手挡铡刀，永远在不动声地岔开话，永远挡下劈盖脸的训斥，他是灼灼的烈日，将弟弟隔绝在情绪病的暗涡之外。

这便让蒋炎武罪加一等，怎么就这么贪玩，怎么就要去闽龙潭，蒋炎武成了蒋家的罪人，是父亲蒋涵章心里的又蠢又坏。

“看不到吗？”他轻声呢喃，“他也怪我，有怪我的，才不面的。”蒋炎武怔怔伸手去够相框。

严箐箐左手猛然发力，一把箍住相框，她面容绷着，右手匿在后快把病号服抓烂了，疼痛细针骨，一针针，把间涌上来的哽咽密密住，得死死的。

蒋炎武急得蹲下，“怎么了，不舒服吗伤？”

严箐箐摇，她忽地很畏怯蒋炎文看到她如今的伤病模样，“我想换衣服，不想穿这件。”

蒋炎武去卧室衣柜给她找了件亲肤的棉质睡衣，他模拟病号服的穿法，扣系后面，可后领，穿上便勒脖，把严箐箐嘞得一呛。

蒋炎武赶帮她脱下，翻剪刀，沿领剪了一圈。他尚未走脱情绪，手不稳，剪得参差不齐。

“跟狼啃得一样。”严箐箐中肯评价。

这评价太难听，蒋炎武手一颤，剪刀跟着扭，又添了豁，他不允许自己犯这错误，忙端正剪，一寸寸修齐。

终于合了，严箐箐上去，领松松搭在锁骨。

“你睡床。”蒋炎武看一时间，已是凌晨2。

“我睡沙发。”严箐箐持。

“会来得这么快吗？”虽未言明主语，但两人都知问的是什么。

严箐箐默了须臾，“他们行事，不过夜的。”

“行，你睡这，我睡这。”蒋炎武从柜中一床薄被，搬开茶几，就地铺在沙发旁。他给严箐箐寻来薄毯和枕，将她安顿妥帖，自己也侧躺下。地板是木质的，躺得久了，凉意从榫卯隙中丝丝缕缕攀爬，很好，能平复他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