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三圣旨 断了谢奕的

白玉衬着石青的衣襟, 好似云里漏的一小截月光。

找到位置安放好奖赏以后，单议秋跟个没事人一样收回手，继续研究手中那幅字帖。

笔尖蘸饱了墨, 在宣纸上畅地游走, 横平竖直，撇捺舒展。写到最后一个字时，大约是太靠边了些, 笔尖不慎蹭到了搁在案角的那朵。

金黄的上开一抹极淡的灰, 墨顺着的纹路洇去, 再也不掉了。

他略微顿了一下，觉得有些可惜, 但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将笔搁回笔山, 把写好的宣纸拎起来对着光端详了一番, 自觉满意。

单议秋自认为整个过程行得非常畅顺利，给的奖励也恰到好——刚好够谢缺知到那份赞赏与鼓励, 又不至于太过隆重把人吓着。

谢缺还僵在原地。

或许国师真如传闻中所说，是天上来客, 会法术, 能于千里之外察人心, 也能在瞬息之间将人定在原地。不然没办法解释为什么此刻他忽然动弹不得，连眨一下都觉得费劲。

写字的声音极细微，笔尖过纸面的沙沙声传到耳朵里，变成了一模糊而悠远的回响。

谢缺无意识地攥了手中那墨条, 指节收再收，直到指甲嵌墨条的棱角里，在指腹上压的凹痕。

他了两气, 才哆嗦着抬起另一只手，将发簪从衣襟上取了下来。

白玉温，手生。

佩在单议秋发间太久了，簪上也沾着一极淡的清香。

谢缺愣愣地打量着突然降临的奖赏，只觉得心脏得太快了，快得震得他目眩，连太都在跟着突突地。

国师答应过会对他好，如今也确实是这样的。

他了对的事情，国师给他奖励。

就像从前谢奕他们说了什么漂亮话、长了什么面，父皇会赏他们金银珠宝，再笑着夸上几句。

都是一样的。

谢缺从来没有收到过父皇的奖赏。

小时候，他常常羡慕，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那些锦盒被人捧兄长们的寝殿，想象里面装着什么。

那时候的谢缺觉得，如果自己也有这么一天，一定会兴得泪满面。可当这一天真的来到面前的时候，谢缺却难以分辨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心情。

发簪搁在掌心，如同一块温的羊脂，指腹反复挲之后，白玉上也染了肤的温。

谢缺难以抑制地抚摸着，越摸越觉得眩。

有某渴望在疯狂地膨胀，撞得肋骨隐隐发疼，得他无法平心静气地坐在原地，连保持一个得的姿势都变得困难。

他从来不这样。

他一直能很好地控制自己。

对待兄弟亲和，对待嫡母恭敬，哪怕父皇从未真正把他当成儿看过，站在御前的时候，他仍然能一副景仰孺慕的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

那是他的生存本能，他一直得很好。可为什么面对国师，却全然不同？

谢缺越想越心慌，将发簪小心翼翼地搁回膝。

方才他把墨条攥得太，再松开手时，掌心已经沾上一层斑驳的墨迹，黑乎乎地印在掌纹里。

见此，谢缺略微将掌心往下压了压，悄悄藏膝的衣料褶皱里，不让旁的人看见。

他重新握住墨条，稳住手腕的力量，继续研墨。

墨在砚台里越转越，谢缺试图将那些难以言表的纷思绪尽数压回脑海，像从前每一次那样。

可他的努力只持了不到一刻钟。

等单议秋写完字，满意地将宣纸放到一旁晾，偏过去看旁的少年时，见到的却是这样一幕：谢缺双直直地瞪着砚台，目光发空，手腕无意识地划着圆圈。

本来还有细长一截的墨条已经被磨下去了一半还多，墨越淌越满，稠得几乎要凝成膏状。

单议秋拿起笔杆，在砚台边上敲了两下。

清脆两声响，谢缺猛地打了个哆嗦，骤然抬看过来，瞳孔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恍惚。

“殿下在想什么？”单议秋问。

他自认语气和风细雨，满是关心护，可谢缺听完他的话以后，却像见了鬼似的骤然松开了手。

墨条咕咚一声倒砚台里，溅起几滴黑的墨，他自己也慌地将手收回桌下，藏袖里。

不用9653通报，单议秋也知这小的心脏快从咙里蹦来了。

方才还只是隐约觉得谢缺今天有些不对劲，此刻这份关切已经由两分涨到了八分。

单议秋将砚台往更远挪了挪，确保谢缺不会再一个激灵直接把桌给掀翻后，他靠近一些，直到两个人挨得够近了，才微微偏过，压低了声量。

“你怎么了？”

这不是合作关系应当达到的关心程度，但只要两方心照不宣，糊过去也容易得很，况且单议秋答应过谢缺要对他好，关心几句是他该的。

谢缺沉默不语。

他的脸憋得通红，从耳一路烧到脖颈，有一千一万句话想说，偏偏每一句都卡在嗓儿里。

因为不恰当，不面，不合时宜，生生把人憋得快要炸开。

见他这副模样，单议秋真是担心这孩把自己憋病来。

他又往谢缺那边凑了凑，声音放得更轻更缓：“殿下如果有什么为难之，还是尽早说来。我既然与殿下有过约定，必定不会推辞。”

他细心斟酌着每一个字，尝试营造一足够安心的氛围，同时脑中闪过许多猜想。

也许他把人得太了，单议秋心。

也许他们应该往后退一步，不该这样急于求成。有些太过繁琐腌臜的事情，单议秋完全可以自己解决，谢缺没必要掺和。

他思虑万千，面上却仍然维持着那副温和耐心的模样，静静等着谢缺开。

而几息沉默之后，谢缺终于绷不住了，一只手攥成拳，他抬起来，睛亮得骇人，想也没想便脱而——

“我不喜这个名字。”

单议秋的睫颤了一下。

他眨了眨：“你说什么？”

“……”

话说的下一瞬间，谢缺便已经意识到自己鲁莽了。

他迅速把脑袋埋下去，埋得比方才更低——如果不是场合实在不合适，他大约会尝试钻到桌底下去，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藏在桌帷后面。

“……我没说什么，”他着垂死挣扎，声音闷闷的，“国师听错了。”

“我觉得我没听错。”单议秋说。

谢缺把低得极，连下都快要贴上了。从单议秋的角度看过去，只能望见一脑门写满了难过与懊恼的发，像只淋了雨的小狗。

单议秋忍住笑，撑着桌蹲下去，弓下腰，从下往上找他的睛。

“六殿下不喜自己的名字吗？”

大约是觉得话都扔到这个份上了，再否认也没有任何意义，

沉默了好一阵之后，谢缺缓慢地了。

“啊。”

单议秋直起，伸手过去，掌心覆在那一黑发上了。几缕碎发从指里漏来，簌簌的。

“那该怎么办呀？皇帝赐名，要改怕是没那么容易。”

提起这件事，他心里其实也泛起一丝极淡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