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便屏住了呼。

两人默默对视了许久，久到桌案上的烛火轻轻爆了灯，单议秋才恍然回神。

“你真的……要我给你取字吗？”

这话问得奇怪。

谢缺微微皱了眉，语气不自觉地认真起来：“国师为我取字，是我的福分。”

单议秋闻言弯起嘴角，笑意浅淡，只浮在畔。

他用一极轻的、近乎自言自语的声调：“殿下总是愿意看我一。”

谢缺当即就要反驳。

他肚里早就攒下了一整铿锵有力的说辞，预备着要在国师妄自菲薄的时候尽数搬来。

还不等他开，单议秋却不再理会他，自顾自地站起来，走到墙边的书架前，在一排排整齐的书简与纸匣之间翻找。

他的动作很有目的，像是在找一个早就知在哪儿的东西。

谢缺茫然地跪坐在原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而单议秋翻找了一圈之后，终于从靠近书架底层的一格中一本书。

谢缺远远看着，觉得那书的封非常熟。他仔细回忆，记起这本书他见过，前段时间放在单议秋的桌案上，应该是国师刚读完的一本。

国师这个时候找书什么？

谢缺看着单议秋一边低翻着书页，一边缓步走近，重新坐回他旁的垫上。

单议秋没有念读书上的内容，而是将那本书完全摊开，书脊朝上，书页像鸟翅一样向两侧铺展。

然后他拎起书脊，轻轻抖了两下。

书页的夹层里飘落好几张字条。

单议秋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些字条推到谢缺面前，用目光示意他看。

谢缺不明所以，本能顺着单议秋的意思，低去读那些字条。

他的目光从第一张扫到最后一张，又从最后一张倒回去再看了一遍。

突兀地，谢缺的肩膀抖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毫无防备地撞，让他整个人都为之一震。

那些字条上写的，每一个都能作为他的“字”。

或端正，或清隽，或沉稳，被人反复斟酌，又一笔一画誊上去。

有几张的边角已经被挲得微微发，显然被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过很久。一汪的酸涩从咙直涌上来，谢缺的圈瞬间便红了。

还不等他开，单议秋先不太自在地轻咳了一声。

他把目光偏到一旁，盯着桌案上那朵被蹭脏了的，语气刻意放得漫不经心。

“前段时间闲着没事，想起了些往事，心中难安。就挑了几个，”他顿了顿，用指尖把最靠近谢缺的那张字条又往前推了推，“殿下看看，有自己喜的吗？”

被他的声音提醒，谢缺才茫然地抬起。

他注视着单议秋那张故作镇静的侧脸，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角了下去，啪嗒一声落在字条上，洇开一小片透明的痕。

他连忙抬手去，手背在脸上胡蹭了两下，又重新低下去，凝视着那几张列在面前的窄窄的字条。

这是国师为他取的字。

光是想到这一层，谢缺就觉得浑都在发抖，几乎要跪不住。

国师真的想过要为他取字——

这一刹那，谢缺满脑只盘旋着一个念。

太值了，哪怕日后夺嫡失败被人拉去菜市砍，首级挂在城门上，他也心甘情愿。

他盼着国师对他好，可他从未奢望过国师对他这样好。

“这……这些都很好。”

谢缺的嗓抖得不成样，每个字都在打颤，“我刚才真的只是随一提。国师对我太用心了，我实在……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回报。”

他越说越，声音越来越低，到后来几乎变成了在嗓儿里的咕哝。

看着他这副认真发愁的模样，单议秋的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他将被泪打的字条往旁边挪了挪，让墨迹不至于继续洇开。

“殿下尚未及冠，正式取字尚且不能。但可以先挑一个自己喜的，平日里私下用着，”他的声音里着柔柔笑意，“到那时候，如果殿下还愿意由我来取字的话……”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眉之间那弯弯的弧度已经替他说尽了。

谢缺听他这样说，立刻端正了坐姿。

他往后退了半寸，直了脊背，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摆了自己从大本堂学来的最正经最面的模样，在一张张字条之间慎重挑选。

这觉有些像他曾在书里读到过的抓周——孩被放在正中央，父母亲人将各式各样的好东西围在他周围，让他去抓，抓到什么，他的未来便是什么样的圆满。

谢缺没有抓过周，但此刻，他正在挑选国师为他取的新名字，那觉比弥补了过去更令他心。

可狂喜只持续了片刻不到，他很快就陷了难题。

这些字都太好了，被心拣选来，又细细地筛过，筛到最后只剩下最妥帖、最合衬的那几个。

国师一定费了很多心思。

可当它们全摆在面前时，谢缺反而了方寸。

他哪个都喜，哪个都想要，他在几张字条之间翻来覆去地犹豫了许久，最后不得不抬起来求助。

“国师喜哪一个？”

单议秋一直在旁边看着他挑，闻言伸手指，在字条之间随手拨了一下。

“这是殿下的名字，应当殿下先喜才对。”

谢缺固执地又问了一遍：“国师最喜哪一个呢？”

他想要一个答案，至于为什么非要这个答案不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单议秋的手指突兀地顿了一顿，停在其中一张的上方。

然后那只手微微蜷了起来，收回去，搁在膝上，没再碰任何一张。

“我最喜的那个，寓意并不好。”过了片刻，他才轻声说，“殿下想看看当然可以。但那只是我一时兴起，实在不必放在心上。”

他越是这么说，谢缺越是非看不可。

“到底是哪个？”

单议秋难得抿了一下嘴，却没有在前这些字条中挑选。

他重新拿起了那本摊开的书，手指在书脊的夹里摸索了一下，从最后一页与封底的夹层之间，取了另一张字条。

那张字条被折叠过，上面满是褶皱，如同曾被人狠狠皱了丢开，又满心不舍地捡回来，仔仔细细地压在书页里，试图抚平那些痕迹。

他将字条递到谢缺手中，谢缺郑重地接过。

他把纸条展开，里面写着两个字。

寒声。

凝视着这两个字，谢缺无言许久，而后颤抖着呼一气，无声地攥了手中的字条。

褶皱叠褶皱，一重添一重。

谢缺年纪太轻，可他毕竟也读过书。他当然知这两个字太过萧瑟，太过冷清，不该取在字上。

国师大约也是觉得不够妥当，才没有将它放方才那些字条里去让他挑选。

可是——

可是谢缺喜。他真的很喜。

“我想要这个。”

他抬起，直直地看单议秋的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