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咳一声，翻到昨天读到的那一页：“那我现在开始吗？”

“先等等。”单议秋说。

他把竹篮随手放到一旁的小案上，转过来面对谢缺。

他连问也没有问一句，直接抬起右手，两手指住了谢缺的下，力不容置疑，把谢缺的脸抬起几分，迫使他的目光与自己的对上。

也正是这一对视，谢缺之前一直试图侧过遮掩的东西，便尽数暴在了光亮之下。

“昨晚睡得不好吗？”单议秋问。

他的大拇指轻轻过谢缺眶下缘的肤，那里浮着一层很重的青黑。

谢缺没有躲开。那两手指在下上并不疼，却让他无从回避。

他小声：“昨晚没睡好。”

“噩梦了？”单议秋问。

谢缺。

他已经反复确认过许多次了，脖上的确什么都没有。

可梦里的情形总是在前盘桓不去，到后来他索不再试图睡，睁着在床上躺到天亮，看着帐从灰一一变成浅白。

这些事情谢缺不知该怎样开。

也许他的神里透了什么信息，单议秋盯着他又看了一会儿，手指从下上移开，收回去的动作与来时一样自然而然，没有再追问。

他从竹篮里拿起那把剪刀，说：“开始吧。”

谢缺垂下，找到昨天读到的那一段结尾，清了清嗓，接着往下念。

……

几篇政论读完，单议秋还安安稳稳地靠在小榻上，摆手里的剪纸，谢缺却已经神情恍惚了。

趁着喝茶的间歇垂下去，他盯着茶盏里浮沉的叶片，脑里的思绪疯狂翻涌。

国师平日读书，都是这般辟绝妙的吗？这些书随便翻一页，都能在大本堂里讲上整整一堂课，可为何谢缺从来没有听师傅提起过？

若说师傅嫌他资质愚钝，不学这些，那也罢了。可谢奕那些人也从来不曾读过，太奇怪了。

这样的书，这样的好文章——

谢缺想不通。

他把茶盏搁回案上，思来想去也只能将一切归结于单 议秋有光，能从浩如烟海的书库里准地挑最好的那一两本。而自己纯粹是运气太好，赶上了给国师当读书童的好差事，借此也能长长见识。

也许是他发愣的时间实在太长了，原本正垂着、十指翻飞摆剪纸的单议秋也不抬，语气悠悠地飘过来一句：“我能听来你在想事。”

谢缺：“……”

他手指一，险些把茶盏碰翻，随后稳住心神，憋了半秒：“国师神通广大。”

此话一，单议秋终于把撩起来了。

他用一颇为怪异的目光看向谢缺，片刻后才慢吞吞地问：“这是在夸人吗？”

谢缺愣愣地了：“是啊。国师在我心中，一向神通广大。”

“……行吧。”

单议秋没再追究，继续摆手里那几张绿绿的薄纸，剪刀在他指间一张一合，碎纸屑簌簌地落在膝的绢帕上。

他随，“这几本书都有意思的，你没事可以多翻翻。但也别读死了。”

见国师主动提起自己最兴趣的话题，谢缺终于没有忍住。

他放下茶盏，轻声说：“我从前从未见过这几本书。”

“那你在学堂里，孙奋时都是怎么教你们的？”

“四书五经，”谢缺说，“还有旁的一些圣贤书。师傅博古通今，讲得很辟，很有用。”

单议秋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最后一纸边。

他将剪刀搁回桌上，抖开掌心里那摞连成串的剪纸。

“圣贤书是读着玩的。拿来办事，百无一用。”

他说话的语气太过轻巧，以至于谢缺几乎没能立刻反应过来这话里的分量。

等那分量终于沉甸甸地落在心时，他不自觉地攥了膝的书页，指节在纸面上压一浅浅的褶痕。

没一会儿，单议秋抬起手来。

几修长的手指上都挂了细线，线的另一端垂着薄纸剪成的蝴蝶。

他将手挪到谢缺面前，手指只微微动了几下，那几只纸蝴蝶便随着指节的翻动振翅飞。

谢缺的目光追着那几只蝴蝶，脑里还回着方才的话语。

他盯着蝴蝶的翅膀：“那国师认为当如何呢？”

单议秋把手指放下，纸蝴蝶落回掌心，叠成一摞单薄的纸片。

“这可说不好。我跟你讲这些，不是让你去钻角尖。很多事情靠读书是读不来的——得亲去。”

他说得颇为正经，是在认认真真地教谢缺怎样读书事。可这一番话里的真诚，却给错了人。

谢缺沉默半晌，心中酸涩。

他斟酌：“国师愿意教诲，谢缺激不尽，可我这辈恐怕都要被困住了，未必能……”

如果一定要说实话的话，谢缺并不觉得自己能活到立府。

他大概会早早夭亡，父皇为他沉郁上一时半刻，就会将他抛到脑后，继续那个宽厚温良的仁君。

田正或许会哭得很惨，谢缺只希望他不要一时想不开，生什么类似殉葬的蠢主意。但也仅此而已了。

而且死未必是最糟的。

就算他真有运气，能熬到离立府的那一天，日后无论哪个兄弟登上龙椅，等待谢缺的都不会是好日。

国师亲手把世立的良策送到他面前，如此疼，他却要辜负心意。

谢缺一回如此怨恼自境，一团早该熄灭的火重新烧起，烧得他肺腑俱痛、满心不甘，他兀自低下去。

单议秋沉默地注视着他，许久才移开目光。

他没有再提念书的事，而是：“今天下午我要去一趟小寒山。你跟我一起。”

……

小寒山坐落在京城近郊，是皇家的辖地。

时值日，正是京城人家扶老携幼城踏青的时节，但小寒山脚下却人烟稀少，沿路只见杂树新叶初发，几丛野生的山桃开到了尽，落了小半，余下的也褪了。

山势起伏平缓，石阶两侧长着不知名的木，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从不知哪片林里漏来，叫得短促而清脆。

车停在山脚，不能再往上了，一条石阶铺就的山路在前蜿蜒。

从山脚走到山的观，要靠自己一步一步走上去。

单议秋换了一便于行走的素衣袍，腰间束带，袖收，后跟了几个随从，拿什么的都有。

和宁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只木盒。

“走吧，”单议秋说，“路有长。”

几个随从都没有应声。谢缺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句话是对自己一个人说的。

他连忙：“我能跟上。”

像是觉得他好玩，单议秋轻笑一声，转踏上第一级石阶。

小寒山的山有一座观，规模不大，殿宇也没有几重，可香火却经年不断，据说自前朝起便一直燃着。天如果足够清明，站的位置又凑巧，能从山脚，隔着老远望见山飘下来的缕缕青烟。

那座观没有名字。先帝在世时曾亲赐一块匾额，笔墨都备好了，后来不知为何又不了了之。

谢缺从没过，但偶尔也听人零零星星地提起过，知这座观先前的观主，是国师的恩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