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我稍后到。”

和宁提起木盒，从蒲团上起，无声地退殿后的门。

殿中只剩下两个人。

谢缺还跪在右侧的蒲团上，不知自己该什么，也不知国师想什么。

他隐隐能觉到这座观对国师来说，意义非凡。

当年，单议秋便是从这座山被先帝亲自接下山去，奉为国师的。

那时的国师，大约也就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或许跟自己现在差不多年纪。一句“天降玄符，以启雍”的谶言落下，这个少年便骤然成了国之命脉，千万斤的担压在了肩上。

难以想象那是一怎样的觉。

过了许久，直到谢缺的膝盖都微微发麻，单议秋终于有了动作。

他极地弓下腰去，额贴上蒲团边缘冰凉的石砖，半晌过后，才慢慢撑起。

他的侧脸被烛光洗得近乎透明，望着三清尊像，单议秋忽然轻声：

“等陛下殡天，我恐怕有杀之祸。”

谢缺跪在右首的蒲团上，闻听此言，全的血骤然凝固。

“也许你能救我一命。”

话语如雷贯耳。

谢缺僵死在原地，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翕动，却没有发任何声音。

殿中的烟气依旧袅袅上升，三清真人垂目不语。

慈眉善目之下，满殿的寂静压下来，重得让人不过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你对我好 荒换新，

单议秋那句话轻飘飘落下, 他自己面上还没什么，谢缺却觉得耳朵里嗡地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跪在右侧的蒲团上, 目光空, 脖颈僵，指尖发麻，膝盖底下草的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一阵沉闷而急促的心从腔涌上来, 令他无法自控地低下去。

难怪国师受人尊崇, 这些话大逆不, 每个字都砸得谢缺脑仁生疼，他却敢漫不经心地随讲。

谢缺下意识想开, 气息涌到嘴边, 又被咽了回去。

他完全不知该说什么。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落魄皇, 自己的命都朝不保夕, 凭什么去救别人——凭什么去救国师？

国师为何要将筹码压在他的上？

谢缺想不明白。他困惑极了，越想越觉得自己还是太年轻, 手无意识地扯动着蒲团边缘的草。

几枯黄的草被他揪来，在指腹间碾碎, 窸窸窣窣的响声在空寂的大殿里回。

单议秋没有看向噪音的来源。

他依旧仰着脸, 注视着的三清尊像。烛火在那张素白的面孔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 将他尾的弧度拉得冷厉。

他像是早就料到了谢缺会沉默，并不促，留给谢缺一片可供息的时间。

过了许久，谢缺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国师说笑了。”

他盯着自己搁在膝的手, 十指攥得发白，指甲盖嵌掌心里，掐一月牙形的痕。

“我有什么用？”

他喃喃, 每个字都是从牙里挤来，“我从不受父皇喜，没有母族，没有倚仗。在里连一个面些的人都使唤不动。国师方才说的那些……我实在听不懂。”

十四五岁，本该是叫嚷着向一切要求尊严的年纪。把这些自轻至极的话从嘴里说去，有不亚于剥的痛。

谢缺每说一个字，就觉得前一阵发黑，心有什么东西被连起，带着泥土和血丝，已经咂摸不是恨还是怨了。它们搅在一起，把染得又苦又涩。

单议秋依旧没有回答，殿中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和远山风过老槐树冠的簌簌声。

又过了片刻，谢缺听见左侧传来衣料的窸窣响动。

他忐忑不安地偏过去，却见单议秋已经从蒲团上转过来。

他不曾起，而是膝行着穿过正殿中央那一片冰凉的石砖，朝谢缺的方向靠近。

膝过石砖的声音沉闷而均匀，衣摆拖在后，如同一被月光浸透了的素痕。

两人之间不过隔了几步的距离，当单议秋跪坐到谢缺面前的时候，谢缺先闻到的是一缕极淡的香气。

太近了，他还没来得及往后退，单议秋便伸了手。

十手指叠在一起，单议秋的手掌覆在外面，将谢缺攥的五指整个包掌心。

他握得不算用力，指节却贴得极，没有留下一丝可以离的空隙。

脉搏隔着两层肤传递过来，单议秋将两人握的手拉到自己前，抵在心的位置。

谢缺仓皇抬，撞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睛。

一张苍白而僵的脸，被裹在细窄的虹中央，如同一个动弹不得的人偶。

“谢缺。”

单议秋开了，声音轻而又轻，像是要说一个连三清真人都不能听去的秘密。

“你以为我带你回阆风殿，是为了什么？”

谢缺的睫抖了一下。

“你以为我让你念书，教你理——这些事情，我为什么偏偏对你，不对别人？”单议秋的目光锁住他，不让他偏开分毫，“你觉得我当真是闲着无聊，想养个孩在膝下解闷吗？”

谢缺没来得及言语，但底那一刚浮上来的自嘲已经抢先替他回答了——他确实是这样以为的。

他以为国师只是心血来，只是觉得他可怜，只是像捡一只冻僵的小猫小狗一样，把他捡回来一手，等养好了伤便放中。

“二皇谢奕，”单议秋没有等他的回答，径直往下说，“中嫡，养得金尊玉贵。在御前答对如，在大臣面前端方有礼，人人都说他像半个储君。”

他的声音一字一句扎在谢缺心。

“可他把你踹下池的时候，没有半分犹豫。你觉得这样的人，坐上那个位以后，会怎么待你？”

谢缺的手指在单议秋的掌心里猛地蜷了一下。

“四皇谢桓，母家是镇北将军府，手里有实打实的兵权，为人比谢奕还要暴戾。”

单议秋的拇指缓缓抚过谢缺的手背，“五皇谢珣，好像最会人，下对谁都笑眯眯的，可你在大本堂挨了那么多次责罚，有多少次是因他而起，你数过吗？”

他说这些的时候，始终仰脸望向谢缺。一双睛再没有了平日似笑非笑的散漫气，尖锐锋利，素日温和的面也变得狰狞，透几分惊心动魄的决绝。

“你父皇还朗，可总会有那么一天。等那一天到了，不是谁坐上那把椅，对你会怎么，你想过吗？”

单议秋的手指收了些，将谢缺的拳往自己的心又压一寸。

“不用往远了想。你只想想谢奕推你下的那一次——那就是往后几十年，你每一天都会过的日。”

“……”

直到一只手扶上自己的肩膀，谢缺才发现自己在发抖。他好像又在前一瞬间被人丢冰冷湖中，肺里燃起烧灼般的剧痛。

这次没有人救他。

“你的那些皇兄们，谁是善类——你在里活了十四年，不用我告诉你。”

说完这一句，单议秋侧了一下脸。

烛光从他颧骨上过，把半边脸推了影里。明暗之间，他的尾微微泛红，似有泪凝结又转瞬即逝，不知是烛火刺，还是别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