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见往上爬。

首领：“看来是个茬。”

熏了约莫两刻钟，井底的动静渐渐平息，首领方才命人掀开井盖，待烟散尽，方才令人在腰间拴上绳索，吊下井去，将那刺客提上来。

人一井，众人拿火把一照，便即察觉不对。

只见那人脸熏得黢黑，手脚被麻绳缚住，中也被了破布。

旁边有扈从惊叫一声：“周平，怎的是你？”

那名唤“周平”的扈从奄奄一息，已是不省人事，哪里能回答他的问话。

扈从首领脸沉得能滴，从齿间挤一句：“叫那贼人骗了！”

他上前查看一番，便知端的，叫人安置这倒霉的下属，自己立即跑去禀报家令：“那贼人拿了他的衣裳、靴、腰带和佩刀，必是混了扈从之中。属下已命人排查，只是要将人聚集起来，怕是要费些功夫。”

家令闻言也是面凝重：“赶将那贼人查来！我去禀报卢公。”

他们下榻前已将驿馆里里外外都彻底搜查过，竟然还是叫贼人钻了空。

正要往院里去，忽然听见院里传猎犬的狂吠，接着便是人的惨叫。

家令和扈从首领对视一，脸俱是一变，赶跑到院中一看，只见一条猎犬死死咬着个扈从的，旁边几个扈从持刀围着一人一犬，不敢贸然上前。

卢府的猎犬都是挑细选从小训练，扑咬主人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扈从首领连忙刀刺向那疯犬，疯犬忽然松开嘴扑向首领，首领趁它跃起时疾手快将刀尖刺犬腹，旋即一拉，“刺啦”一声，鲜血四溅，那狗受了重伤仍是凶残无比，将首领扑倒在地，照着他咙便要咬下。

首领情急之下抬臂挡住要害，狗一咬在他前臂上，首领吼：“还不快宰了这畜生！”

周围扈从方才如梦初醒，围上来对付那凶犬。

那狗见持刀之人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松开首领前臂，竟然转冲向了卢因的卧房。

卧房的门扇闭着，可窗却半支着，那狗儿垂死之时爆发了惊人的力量，猛地跃起，竟然钻了窗里。

卢因早就被外的动静惊醒，披衣坐在床榻上，听见疯犬的吠声大惊失，忙唤仆从。

守在榻前的两个扈从俱是手，连忙挡在卢因前，另一个扈从果断刀，一刀削下了疯犬颅。

鲜血飞溅，帐幔上鲜红一片，卢因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死在他手下的人不知多少，但亲见到这鲜血横飞的野蛮景象还是破天荒第一回 。

他脸煞白，看着齐齐跪在他面前的扈从首领和家令，冷笑：“这便是你们说的万无一失？”

首领顾不得血不止的胳膊，和家令一起匍匐在地，连声求主人降罪。

卢因自然要治他们的罪，但情势危急，还不是问责的时候。

他问明了此地的情况，当机立断，向家令和首领：“那贼人好不容易混来，一定还在驿馆内。尔等留在此地细细排查，瓮中捉鳖，务必留活。”

又吩咐：“另选十来个武艺、绝对可靠之人，先护送我离开此地。”

主人既已有了决断，仆从自不能有异议，家令小心问：“可是前往盘驿？”

卢因思忖片刻，一哂：“此地有埋伏，盘驿未必安全，那些贼人极有可能在那里守株待兔，我偏偏反其而行，去都亭驿！”

家令吃了一惊，都亭驿在长安城曲江池北，他们去而复返是不合规矩的，但事急从权，才长安便遇刺，返回避险亦是情有可原。

卢因却并未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他非但要返回都亭驿，待将那贼人擒获，他还要面圣。

届时人赃并获，太一党无从狡辩，皇帝见太如此得寸尺、嚣张跋扈，定然心生忌惮。

他再以受惊为借一病不起，拖上一段时日，说不定朝中风向就变了。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照旧离京赴任罢了。

都说他是靠着祖荫和贵妃的裙带才坐致公卿，可若非他每次都能将转瞬即逝的机会牢牢把握住，又怎能位极人臣？

家令很快便命人备好了车，选定了十几名扈从，护送主人上了车。

卢因毕竟已上了年纪，半宿没睡神似倦怠，方才还受了一场惊吓，一上车便倚着隐闭目小憩。

正昏昏沉沉之时，车不知轧到了什么，车剧烈地颠簸了一下，他的后脑勺重重地撞在了车上，幸而车都包了厚实的垫，不然非得撞个包不可。

卢因怒火中烧，用力掀开车帷，向前舆人斥：“你会不会驾车？”

冷风像兽般扑车厢内，一凉意忽然无端自心底渗，叫他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

有哪里不对。

究竟是哪里不对？

他探往外看，车已行至灞桥驿附近，已能看见驿馆门挂着的灯笼和灞桥桥，扈从凌的蹄声、弓箭和佩刀撞击发的铿锵声近在咫尺。

卢因长舒了一气，靠回去，复又闭上双目，觉车渐渐倾斜。

车已驶上了灞桥，穿过桥再行十余里便是都亭驿，太他们一定着人埋伏在盘驿，决计料想不到他会返京。

终究是他棋一着，卢因不无得意地想象着太和长公主见到他时的脸。

就在这时，车忽然剧烈一震，打断了他的梦。

他撩开车帷正要骂时，那舆人却转过脸来：“第一次驾车，不太熟练。”

那清泠泠的声音犹如一掬冰从他耳朵直腑脏，让他的血都结成了冰。

这声音他只听过一回，但这辈都不会忘记，因为就是这个声音在御宴上控诉他害死了梁夜。

他终于想起了方才不对劲的觉从何而来。

那舆人的背影形不对。

可是他这样的人又如何会去留意一个舆人的形？

怎么会是她？怎么可能？她当日不是已经太池死了么？

卢因不及细想，扯开咙大喊：“来人——有刺——”

话未说完，他只觉腾空而起，旋即“砰”地撞在车上。

他就像摇盅里骰，撞得冒金星，来不及细想究竟了何事，耳边“轰”一声响，车厢四分五裂，扈从们的惊呼声、惊声响成一片，如同鼎沸。

不过只一瞬他便听不见了，激冷的河包围了他，带着扑鼻腥气涌他的七窍。

卢因已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那疯女人竟然驾着车撞断栏杆了灞里。

他不会泅，刺骨的河压得他耳生疼，灭的恐惧几乎令他不住地挣扎，竭力想要抓住什么。

扑腾半晌，他终于抓住了一块碎木板，将鼻探面。

耳朵里满了，周遭的声音听不真切，但他依稀能听见岸上的人奔走呼喊、拉弓放箭。

“救、救我——”他冷得直颤抖，心脏冻得几乎停止动。

他听见扈从应声：“卢公忍一忍，仆这就下！”

“扑通”一声，果然有人下来。

可就在那扈从即将游近之时，他脚踝上忽然一，一只手猛地将他拖到下。

灭的恐惧再度袭来，卢因下意识呼救，可一张便往他嘴里涌。

扈从近在咫尺，他甚至能透过漾着微光的河看见他的脚。

他想呼救却发不声，睁睁看着自己离扈从越来越远。

他要死了，他终于意识到。他的不世才，他的远大抱负，统统都要葬送在冰冷的底。

他在中眨着睛，那少女已经松开了他的脚踝，她的脸就在他面前，幽蓝的脸和漆黑的瞳，发丝随飞扬。

原来溺而亡是如此痛苦而漫长。

心脏剧痛，肺里犹如火烧，就在他的四肢开始痉挛时，忽有一只手将他的提了面。

卢因忍不住像孩童般放声啼哭起来，可他还来不及庆幸自己大难不死，那只手便又将他了里。

那只手每次都能在他濒死时将他提面，又在他重燃生的希望时将他底，如是反复。

他不记得是第几次被提上面，恍惚听见自己不停地哭求着要她给个痛快，可这酷刑仿佛要千年万年地持续下去。

第269章 长安 “不是人

长公主不由往前倾, 迫不及待问：“人死了没有？”

长史：“已死了，尸首今晨已送回卢府。”

“刺客有几人，是男是女？可曾擒获？”长公主又问。

“刺客仅一人，是个女。”

长公主心一突, 便听长史接着说：“听说卢因与刺客都是当场毙命, 那刺客份尚未查明, 不过请贵主放心, 无论那刺客是谁, 都与贵主无涉。”

长公主轻哂：“旁人可不会这么想，卢因事，嫌疑最大的除了太便是我。若查明那刺客与我无关便罢了, 若真是那人……”

长史：“那采珠女京是杜文梁安排的, 贵主与杜文梁一向没有往来, 倒是太殿下, 昔年曾受业于杜文梁, 说不定两人还有往来。”

长公主笑：“你这狐狸胆是越来越了，敢将这事攀扯到储君上。”

长史忙认罪：“臣无遮拦，请贵主责罚。”

长公主轻哼了一声，从奁盒里拿一枚衔珠金凤钗, 把玩着上面细珠串成的苏，若有所思：“卢因向来谨慎, 听说此次离京带了不少武艺的扈从, 生怕不能活着到江州，想来一路上是慎之又慎, 怎的轻易叫人得手了？”

长史附和：“个中详情属下尚在着人打听，只听说他们一行原本宿在昌亭驿，不知了何事, 卢因夤夜带了一队扈从折返，行至灞桥，车突然冲灞中，原来那刺客一早扮作了舆人。扈从下去捞人，奈何湍急将人冲走了，寻到人时已死透了。”

斗了半辈的政敌就这么死了，长公主难免有些恍惚，对着镜抚了抚尚且看不什么岁月痕迹的脸颊，吩咐长史：“你替我去卢府吊唁，顺便打探一下昨夜的内情。再遣个人去中……不，还是我亲自走一趟罢。”

长公主将手中金凤钗递给女使让她簪在发髻上，又挑了盒红艳丽如霞的脂：“用这颜，人老了就喜鲜亮些的颜。”

又向长史：“替我准备车，我要去中探望一下贵妃。她与卢因一同长大，兄妹情，如今痛失至亲，别想不开才好。”

长史隔着屏风听得冷汗涔涔，他在长公主手下多年，自然明白她的意图——卢侍中一死，贵妃没了靠山，以皇帝的便无须忌惮他们母，反倒是太这边势大，需要削一削，寿昌王八成不必去封地了，卢因的丧仪便是将他留在京中最好的借。

而长公主不与刺客有无关系，贵妃与她都是不死不休，若寿昌王将来真的继承大统，长公主绝落不到什么好。今日她盛装打扮“探望”贵妃，便是要趁她悲痛绝的关激她一激，最好令她急怒攻心之下失言怨怪皇帝，在皇帝心里埋下刺。

饶是他对长公主忠心不二，也难免叹此人当真是铁石心。

长公主去了中一趟，贵妃果然如她所料对皇帝心怀怨愤，骂的虽是她这皇姊，却句句捎带上皇帝——如何能不怨呢？若非皇帝将他急贬京，至少他能保住一条命。

自会有人添油加醋地将贵妃的肺腑之言传到皇帝耳边。

长公主坐在车里，倚着凭几，望着朱雀大光秃秃的榆槐，心里说不的舒畅，非但政敌死了，她也了却了一桩连日来的心病。

回到府邸，她小睡了一会儿，醒来已近黄昏，便令侍女伺候着沐浴、梳妆，换上华服，设了小宴，传了十来个清客与三五面首来侍酒，听曲赏舞，饮酒赋诗，直至夤夜。

心中畅快，难免贪杯，由面首搀扶回寝堂的时候已有些醉了。

饮了一杯茶，又在帐中歇息了会儿，酒意褪去些，她方才发现榻边有人跪坐着。

她觑起睛辨认了会儿，认是腊月里纳府中的面首，范节度使送的，似乎有些鲜卑血统，肌肤白皙修眉俊，因近来事多，她还未来得及临幸，本打算今晚享用的，使女们一早便退到了寝堂外。

那面首见她醒了，直起：“为贵主宽衣。”

长公主由他施为，一边借着微弱的烛火打量着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男人。

谁都知她对裴玄有心，挑的人多少带裴玄的影，前这个眉尤其相似，换了从前多半要得一阵，可如今她看着这副眉，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张脸。

那张脸俊逸无匹，青于蓝，可长公主却似见了鬼，心里一阵恶寒，止不住颤抖，冷汗与酒意一起散发了来。

她猛地将面首挥开：“今夜不必伺候，退下。”

面首唬了一，忙惊慌失措地磕谢罪，细的额几下就磕红了，看着好不可怜。

长公主掩好衣襟坐起，不敢去看他的脸，只着额角：“我今夜没兴致，你且回去，过几日我再召你伺候。”

话虽如此说，但她知自己是再也不会召他侍寝了。

打发走了面首，一阵酒意又涌到上，长公主懒怠唤使女来伺候，拉过锦衾便阖睡了过去。

只睡了一两个时辰，她睡梦中恍惚听见一声鸦啼，不觉心悸不已，蓦地醒过来，只见帐中昏暗，尚未天明。

自从御宴上那采珠女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便没睡过一日安稳觉，明知鬼魂之说是无稽之谈，心里却总惴惴不安，哪怕饮酒作乐将自己醉，睡到中宵也时常大汗淋漓地醒来。

她此时痛裂，上全是黏腻的冷汗，不换衣裳床褥是决计睡不下去了。

她挪到床边，想要唤使女来伺候洗更衣，还未声，却有一只手撩开了锦帐。

她只当是哪个使女，心下有些不喜，主人还未传唤，便自说自话动手。

正要看看是谁这么没规矩，鼻端却飘来一淡淡的腥气。

她猛然清醒，睁大睛，借着烛灯的光看见探帐中的人影发和衣服都漉漉地贴在上。

“啪嗒”一声，一滴珠滴落到她手背上。

长公主骨悚然，正要放声大叫，却觉脖颈上一凉。

“敢声就抹了你的脖。”少女的声音很低，但却似一风直人骨髓中。

长公主自镇定：“望海，可是你？”

来人不吭声，默认了。

长公主咽了唾沫：“你如今是人是鬼？为何会在我的寝堂里？”

海一笑：“不是人是鬼，今晚都要取你命。”

长公主发麻：“我好心帮你报仇，自问无愧于心，你如今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且我答应过要助你脱，那日你却对卢因手，是信不过我？莫非卢因是你杀的？”

海冷冷：“你不必装样，梁夜是你害死的。卢因死了，下一个就是你！”

长公主此时已冷静下来，攥了衾被，不屑：“无稽之谈！梁明查案查到卢因上，走漏了风声才被他害死的，怎么也算不到我上罢？”

海：“因为你自以为聪明，把别人当傻，急着杀了京兆尹全家灭。”

长公主怔了怔，旋即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朝野上下谁不知京兆尹是卢党，他替卢因办了多少脏事，要灭自然也是卢因灭的。”

海嗤笑：“他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灭京兆尹的？”

“我如何得知？说不定是害怕事情败，未雨绸缪。”

“他要是有防备，就会阻止我告御状，知我京的只有你。”

她顿了顿：“你知我名姓，我一到京城你就收到消息，我一个平民百姓，何德何能被堂堂一国长公主惦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