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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270(7/10)

院,等候门打开。

等待的时候总是格外漫长, 官员们难免低声说起昨夜城中两桩怪案。

两桩案偏生都在京兆府, 一桩是法曹参军蒋五郎失踪, 昨夜他下了值该回家过年, 家人等到天明却不见其人, 长拿着令牌去衙门寻人,得知他早已离开,京兆府的差役和金吾卫寻了附近的街都未找到人, 今日大朝他也未现。

法曹参军一个七品官, 在长安城里排不上号, 许是吃多了酒罪在哪娼家, 误了正事。

另一桩案就耸人听闻多了——京兆府尹连同夫人、一双儿女、几个仆, 一起在睡梦中惨遭杀害。

那凶徒手法娴熟利落,死者都是割而死,只有间一致命伤,显然是手所为。

京兆府尹的宅邸不是等闲人能闯得去的, 众人都暗暗猜测周府尹究竟得罪了什么人。

两桩案在京兆府,虽说未必有关联, 还是一起呈送到了大理寺, 不过恰逢元旦大朝会,必得过了今日才能详加推查。

有了谈资, 时间便过得快了。不多时东方微明,开,文武官员东西分列, 鱼贯中,在光顺门外次序站定,向紫宸殿中的贵妃行朝拜之礼——自数年前先皇后薨逝,后位便一直虚悬,皇帝萌生过立贵妃为后之意,奈何群臣谏阻,又虑及太,遂作罢。

不过除了皇后名分之外,贵妃实际与皇后无异,连元旦大朝的一应朝拜礼仪都与皇后相同。

接受百官朝拜之后,贵妃便在内廷中接受内外命妇朝拜,一众官员则由礼官引领来到元殿前,沿着龙尾拾级而上,元殿朝拜天

这一仪程繁复冗长,不容丝毫差错,一些年迈的官员几个时辰站下来都累得冒金星。

朝拜完毕,皇帝降座内殿更衣,百官如蒙大赦,鱼贯退元殿。

此时已近正午,朝会之后便是大宴。

往年元旦大宴都在面朝太池的麟德殿中举行,今岁却别心裁移到了太池上。群臣跟随内侍走到太池附近,只见池畔新建的殿描金着彩,锦幔飘拂,在正午的日光下奂。

殿有一半的台基延伸到池中,就如悬空的舫一般。

皇帝与贵妃两人挽臂站在阶上,向群臣微笑致意。

贵妃虽已年届不惑却红颜不老,望之如二十许人,丰腴雍容,艳光四;皇帝长她不过五六岁,却已两鬓微霜,虚浮,看着仿佛差了辈分。

群臣与使节方才向贵妃朝拜,却是隔着门由礼官传话对答,许多人第一次得睹贵妃芳容,在心中暗难怪贵妃十数年荣不衰,果真是天人之姿。

皇帝已换下衮冕,着绛纱袍,通天冠,贵妃也换上了钿钗礼衣,云般的墨发上赫然着十二支钿钗——制只有皇后才能佩十二钿,贵妃只能佩九钿,装束已是僭越,与皇帝一同设宴款待群臣更是惊世骇俗。

早在数月之前,皇帝便下敕六,在太池上建造舫,原本是在大宴后要宗室与近臣在舫上举行私宴为贵妃庆贺生辰,侍中却以重宴糜费为由,上书建言将二宴合而为一。

不久之前贵妃立后的奏章刚被驳回,侍中此举,自是为了让贵妃以母仪天下之姿现在使节与群臣面前,朝中因此吵得不可开,尤其是拥护正统的言官纷纷谏言,皇帝大约是为了弥补妃,始终不肯让步,最后却是在宴会前数日,长公主突然站了和事佬,这才让皇帝遂了愿。

皇帝念长姊为他分忧,也破例邀请了长公主一同赴宴。

众臣依次陆续殿,各品级官位就坐列席。

殿规模比麟德殿小一些,但容纳数百朝臣使节仍旧绰绰有余。

宴会伊始,皇帝与贵妃连榻而坐,俨然如帝后一般。

不少人心中纳罕,偷瞟太与长公主,却见两人视若无睹,安之若素。

内侍向皇帝与贵妃呈上椒柏酒、五辛盘,皇帝与贵妃举起金觞,连袂祝酒,群臣亦纷纷端起酒杯恭贺新与贵妃诞辰,一时间殿内贺声如雷,几乎激得太都要翻起浪涛来。

贺声止,太恭谨向皇帝贺新岁之喜,又祝贵妃寿,继而各国使臣一一祝酒,最后侍中卢因代表群臣向君王与贵妃祝贺,贵妃望着兄长,难掩眉间的喜

兄妹一个位极人臣,一个盛不衰,两张有些相似的脸同样荣光焕发、志得意满。

祝酒毕,贵妃小声向皇帝:“妾这便告退了。”

皇帝住她的手腕:“稍待,朕有生辰礼给你。”

“圣人有心,”贵妃脸颊红,过了会儿似是捺不住好奇,倚向皇帝旁,“圣人可否告诉妾,是什么好东西?”

她盈盈望着皇帝,中闪动着少女似般的欣喜急切,却并不叫人觉着矫造作,只有一派天然。

皇帝笑着卖关:“不急,先赏乐。”

《秦王破阵乐》响起,上百甲士披银甲,下着紫画中单,手持长戢与盾牌,随着激越鼓亢筚篥和清亮的号角腾跃起舞。

这是每年元旦大朝必演的乐舞,贵妃嫔妃却是第一次观赏,不知是受慷慨激昂的乐声染,还是兴奋之情难以自抑,忍不住拊掌喝彩。

一曲舞罢,舞者退场,皇帝示意内侍打开临的门扇,携着贵妃、领着群臣走到台榭上凭栏眺望。

只见一艘画舫从对岸缓缓驶来。

画舫上锦幔拉开,显蓬莱仙山来,虽是竹骨贴上锦绮的假,其间却缀着金银铸就的亭台楼阁,贴着银箔的树木上挂着薄绢成的朵和青玉叶片,彩绒雀鸟和蜂蝶用丝线悬挂在枝叶间,风一便伴随着泠泠清响翩翩舞动。

就在众人啧啧称奇之时,一座八宝莲台自仙山中缓缓升起,上面一个彩衣胡人起玉笛,一对披着宝石玉鞍的白金汗血宝随着乐声奋蹄对舞。

贵妃掩惊呼,情脉脉地望向帝王:“这便是圣人说的大礼么?”

皇帝大笑:“这是宁远国王贡的汗血宝,你与丑儿都善骑,正好一人一匹。”

丑儿是太名,贵妃闻言,里的光便暗了下去,过了会儿又仰起笑脸:“如此宝给妾浪费了,圣人狩正好可以骑,妾只要在一旁欣赏圣人英姿便心满意足了。”

皇帝她的手,他喜贵妃喜怒形于,也喜她小收放自如,知退。

他笑着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贵妃嗔了他一,脸上飞起红霞。

皇帝正:“看好,还有专门给你备的礼。”

说话间驯人已领着一对舞下了莲台。

接着寻橦、、舞剑等等百戏戏目番上演,夹杂着彩的舞乐丝竹,叫人目不暇接。

十数曲终了,乐声戛然而止,百戏伎乐皆已退至船舱中,莲台下沉,仙山上再度寂无人迹,画舫慢慢向对岸驶去,留下长长痕。

贵妃不禁有些惆怅:“这便是终了么?”

话音未落,突然有箫之声不知从何响起,清越直冲云霄,一条大的红鱼破,复又跃中,一朵大的红莲在它破绽开层层

如此反复数回,面上“开”了十数朵大小不一的红莲,每朵都有数百层绢纱制成的,中间莲蓬鎏着真金,在光下闪着耀光芒。

那条红鱼绕着莲潜游了一会儿,忽然隐底。

就在众人寻找它的影时,只听“哗啦”一声响,一银练破,有如银长龙在空中盘旋飞舞。

众人,凝神细看,才隐约看见一人手执银练一边用力挥舞,一边在面上跃飞旋,赤足每一下都恰好踩在莲中央。

众人都看得屏息凝神。

贵妃拢了拢上白狐裘,:“这伶人好俊的手,她钻在底怎的也不怕冷?妾看着都觉浑发寒。”

皇帝答不上来,他旁的内侍:“回贵妃的话,此人原本就是合浦采珠女,这鱼龙漫衍戏叫‘龙女献寿’,是岭南特地敬献的。”

皇帝遂调侃贵妃:“疍珠民,一年四季都下海,哪似你这般畏寒。”

见贵妃嗔恼之,又问:“这‘龙女献寿’可还喜?”

贵妃:“喜极了。妾何德何能,叫圣人费着许多心思。”

看了会儿戏,皇帝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内侍:“我记得杜文梁是外放了岭南?”

内侍答:“回禀圣人,杜老如今在廉州刺史任上,这回岭南的朝贡便是由他安排的。”

皇帝笑着摇:“这老如今倒是开窍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又向贵妃:“他这是向你告饶了。如何,气消了不曾?”

贵妃嗔:“朝堂之事妾岂敢置喙,外放也好,召回也罢,不都是由圣人定夺,倒叫旁人说妾后政,祸国殃民。”

“不过一个迂直的老,哪里就这么重了,”皇帝哭笑不得,“罢了,念他是两朝老臣,又曾授业太,过阵便召他回京颐养天年罢。朕只怕你心里不利。”

贵妃善解人意:“杜老一心为民,忠于社稷,犯颜直谏也是于公心,妾脸厚,叫人骂两句褒姒妲己又如何。”

皇帝看了不远的长公主,清了清嗓:“说起来,有几个百戏伶人还是从阿姊府上调来的,这些戏目的编排上她也费了不少心思。”

贵妃闻言眸光微微一动,但脸上笑容丝毫不减:“阿姊的光自是极好的,早闻阿姊府上的舞乐都不比内的逊,只盼有缘一见才好。”

皇帝:“若有暇日,我带你去,阿姊只是些,实则不难相,一家人还须多走动。”

贵妃明白皇帝的意思,她和太、长公主不睦,已经是尽人皆知的事,但明面上便如陌路人一般终究不面。

贵妃不信长公主那么好心为她生辰宴心思力,但皇帝也不会平白说这话,莫非长公主见风使舵,看太不济事,想转而投向她和阿兄?

可她随即又否定了这个念,长公主与他们兄妹为敌多年,怎会突然倒戈。

那她为何要多此一举?贵妃若有所思地看向长公主,长公主似是察觉到她到目光,转过来,微抬着下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贵妃嫣然一笑,向皇帝:“圣人可否陪妾去向阿姊个谢?”

皇帝对她的乖觉甚是满意,拍拍她的手背:“莫急,过两日请阿姊叙话。”

贵妃满心都在揣长公主方才那笑容的义,哪里还顾得上看百戏,转替皇帝拢了拢肩的黑貂裘:“畔风冷,圣人还请顾惜御,若因妾的缘故染上风寒,妾万死莫赎。”

皇帝连忙伸手指贴在她上:“良辰吉日莫说不祥之语。

说罢挽起贵妃的手回到殿中。

众人也跟着回到殿中继续飨宴。

酒过数巡,又赏了一曲乐舞,贵妃告退离席,皇帝住她的胳膊:“朕还有东西要送你。”

贵妃打趣:“莫非还有什么幻戏没演完?”

话音甫落,一内侍在皇帝耳边低语了几句,皇帝颔首。

内侍便令乐舞退下。

片刻后,一个少女捧着个盖着红锦缎的莲金盘步殿内。

只见那少女穿着一锦衣,裙上用金线绣满鱼鳞纹,飞天髻上缀着真珠和金海贝,漉漉的鬓角贴在的脸颊上,一双青白分明的睛亮得如同黑珍珠,仿佛真是从龙里来的仙女。

贵妃认了那双睛:“这不是方才那个……”

话未说完,那少女已到了跟前,跪倒在地,将金盘举过,用清脆而略带乡音的声音:“岭南敬献,恭祝贵妃福寿绵延。”

贵妃看向皇帝,皇帝:“猜猜下面是什么?”

贵妃岂会猜不到,却偏偏不说破,只笑着摇:“妾驽钝,猜错了叫圣人取笑。”

皇帝:“那便揭开看看。”

贵妃伸手,复又收回来:“还请圣人替妾揭开。”

皇帝笑着抬手揭开盖在金盘上的锦缎,只见盘中黑的锦垫上卧着一颗拇指甲盖大小的真珠。

贵妃霎时屏住了呼

朝野上下都传她极真珠,实则是天她佩真珠,时常赞她珠圆玉,与真珠相映成辉,她也便喜上了真珠。天越发为她广搜天下奇珠,乃至地方官员也“投其所好”。

她发间的金钗上便镶了一颗稀世真珠,是她生下小公主那年皇帝所赠,据说是因为冬日采得的,比其余珠更稀罕。

然而与前这颗相比,连它都显得平平无奇了。

在殿内灯火的照耀下散发粉金的华光,如同蒙上了一层光的薄纱。

那光仿佛能蛊惑人心,引得她不由自主伸手。

可就在指尖碰到珠的刹那,那金盘忽然往旁边一倾,真珠顿时落下去。

好在少女疾手快,立即伸手灵巧地接住了珠,却顾不得手上的盘,金盘砸在地上锵然作响,众人不由都盯着她看。

贵妃心中不喜,但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发作,大度地了声:“无妨,莫怕。”便等着少女赶收拾妥当。

谁知那少女却不去理会地上的金盘,膝行两步,突然揭开贵妃坐榻边的炉网罩,将手中的珠了炭火里。

贵妃睁睁看着圆的珠火中,瞬间被火吞没。

满殿哗然。

不知是谁先回过神来,:“护驾!”

立时有两个侍卫冲上来将她双臂反扭倒在地。

那少女也不挣扎,脸颊贴着冰冷的金砖地,竟笑声来。

那笑声清脆明朗,却似着无限的凄怆,听来让人遍生寒。

皇帝既愤怒且惊疑,却似被这笑声所,不禁问:“你笑什么?”

少女:“民女笑圣人为了一颗无用的死珠大惊小怪,栋梁之材叫权害死却不放在心上。民女还笑圣人将一个平民百姓当贼人,却不知真正的大贼冠坐在华堂上。”

贵妃心掠过一丝霾,厉声喝:“放肆!”

又对皇帝:“此贼毁了贡珠还胡言语,何不将她押下去,免得坏了圣人与嘉宾雅兴……”

皇帝沉不语,贵妃便吩咐侍卫:“还不快将人带下去杖毙!”

侍卫正要从命,皇帝右手边却传来一年轻的声音:“且慢。”

从容站起,向皇帝施了一礼,温声:“启禀圣人,上天有好生之德,此女虽无礼,但罪不至死。且听她所言似有隐情,臣以为不妨听听她有什么话要说。”

贵妃看了一皇帝,用略带委屈而善解人意的语气款款:“太宅心仁厚,但此地是圣人宴请八方使节的殿堂,并非断案的公堂,在国宴上大吵大闹着实不成统,贻笑嘉宾。”

“贵妃此言甚是。”太

他温声问那少女:“你有冤情可以去官府伸冤,若实在无法可想,也可去击登闻鼓,在御宴上滋事大不应该。好在圣人宽宏,贵妃仁善,若非遇到明主,恐怕已极刑加。”

贵妃不动声地瞥了他一,心中冷笑,他这话是将皇帝和她架了起来,如果置这采珠女,他们就是昏庸无了。

正思忖着,只听少女:“回殿下的话,民女不敢去官府,民女听说这京城里不什么衙门都听侍中的,就算敲登闻鼓也逃不他的手掌心。民女未婚夫君就是被京兆府不明不白捉去折磨死的,下令的就是侍中!”

此言一,殿中一片寂静,众人都看向卢因。

贵妃不由自主怒喝:“你信雌黄!”

因赶避席,拜倒顿首:“臣冤枉,臣对此一无所知,还请圣人明鉴!”

贵妃也跪倒在地,委屈的泪盈满了眶:“侍中忠君民,一心社稷,绝不会这等倒行逆施之事,定是有人构陷忠良,还请圣人为侍中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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