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浑的血仿佛一瞬间逆，她一早便知为梁夜报仇一定千难万难，却不想才到长安就被人知悉了她的谋划。

是谁走漏了风声？

除了她以外只有杜刺史知底细，她怕牵连陆琬璎和程瀚麟，连他们都没告诉。

难是杜刺史？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他要是怕她牵连，当初拒绝帮她就是了。

难是半当中后悔了？

海想不明白，可还是缓缓松开了刀柄。

对方说的没错，她一旦在这里动手，就不可能替梁夜报仇了。而对方既然已经知了她的目的，若要阻拦她，她也毫无办法。

只有先去见了那人再说。

她打定了主意便：“带路吧。”

女带她走坊门，门边果然停着一辆不起的青帷小车，拉车的却锃亮，骏不凡，一般人家有这样一匹必定当作宝贝，哪里舍得用来拉车。

海在秘境里过公主，看这匹也能猜到主人家份非同一般。

车往西行，到朱雀大街转而向南，然后便一路往南行，到城门停了下来。

舆人与守卫低语了几句，守卫便即放行，甚至没有要他们下车查验。

有这等特权的，显然不是一般官宦了。

了明德门，车又行了小半个时辰，方才驶一庄园。

那些楼宇比她秘境里的公主府还要华，朱甍碧瓦，重檐飞峻，依着山势错落，曲绕阶而过。

车停在一院落前面。

两人下了车，门是一座草木葱茏、团锦簇的园，中央是一方浩渺平湖，湖中磊石而成的山丘上有楼观掩映在梅林间，泠泠淙淙的琴声断续随风传来。

海跟着那女穿过上的浮桥，拾级而上，登上楼观，只见室内重帷叠障，正中一个女躺在榻上听琴，十几个婢仆环绕着，煮茶的，添碳的，捧盘的，斟酒的……不一而足。

那女约莫三四十岁年纪，生得丰肌弱骨，意态雍容，只见她半阖着双目，手执一柄白玉如意，百无聊赖地随着琴曲轻打着节拍。

弹琴之人一袭白衣，没有幞，黑得泛青的发用木簪束起。背影清瘦俊，琴音也透着孤清寒的味。

海看见那背影，脚步不由一顿，心脏也漏了一拍。

那人听见动静也不自觉地转过来，恰好与海四目相对。

他年约弱冠，眉目如画，乍一看竟有些梁夜的影。

但她很快便看清了，前的完全是另一个人，容貌算不得多相似，神态更是截然不同。

那人低眉敛目地行礼，听琴的女款款坐起，将貂裘往肩拢了拢，向他：“这首曲我很喜，你的诗文也颇有韵致，只是模仿别人太过，未免有拾人牙慧之嫌，回去改一改，我替你呈送给张侍郎。”

那青年闻言既惊且喜，玉白的面庞因兴奋而绯红，诚惶诚恐地叩首：“谢贵主赏识，仆不胜惶恐。”

女有些意兴阑珊，将手中玉如意递给侍女：“赏。”

青年又是受若惊，谢恩不迭。

海见他伏地跪拜的模样，心里生莫名的嫌恶来。

上首那位贵主显然也不怎么受用，挥手让他退下。

那人方才住了嘴，抱起琴施施然退了去。

女人屏退了侍从，连那带海来的侍女也挥退了。

华堂中只剩下他们两人，女人妙目一转，目光轻飘飘落在海上：“你便是望海？”

海：“是。”

女人莞尔一笑，似乎并不介意她失礼，只说：“是个有灵气的孩，难怪梁明为你拒婚卢氏女。”

海没想到会从一个陌生人嘴里听见梁夜的名字，还是用这么轻佻的吻说来，心里像是烧了起来，一时，一时又极冷。

“你可知我是谁？”女人又问。

海听见方才那弹琴的青年称她“贵主”，心中隐隐猜测前人是否是杜刺史所说的清河长公主。

但那位长公主年近半百，前的人看起来却不过三十。

她摇摇：“不知。”

女人直截了当：“我是今上一母同胞的长姊，你可听说过？”

海低行礼：“民女拜见长公主。”

清河长公主一笑：“看来是听人说过了。”

海当然知，这位长公主是当今皇帝唯一的胞，也是仅剩的至亲手足，地位尊崇，颇有手腕，很得皇帝的信任。在太和燕王的储位之争中站在太一边，皇帝好几次废太，改立贵妃所的燕王，都是长公主面劝谏。贵妃和卢党自然将这位长公主视作中钉。

在来长安的途中，她还听同船的举说起过这位长公主的许多风韵事。最为人津津乐的是她年轻时与河东郡王世裴玄的纠葛——两人曾订过亲，可后来不知怎的解除了婚约，自那之后，长公主便再未婚嫁，只豢养了许多面首，再后来裴世袭了爵，竟然也未娶妻，直到如今还是孑然一。

得知是卢党之敌，海略微放心了些，但还是想不通长公主为什么找她。

长公主却似故意吊着她，转而说起闲话：“方才那琴曲，你以为奏得如何？”

海：“民女是人，听不好坏。”

长公主“噗嗤”一笑：“那举是来我这里行卷的，他的诗文平平，模仿梁明却只学得些，没有风骨，不过我还是会向礼侍郎举荐他。”

海听人说起过，没有靠山的举，到了长安都要辗转在达官贵人府第间，投送自己写的诗文，盼着能得贵人赏识举荐，这就是所谓的行卷。

但是那么多举，那么多的诗卷，有多少能送到那些贵人的前呢？

所以这些人就得想方设法独辟蹊径，使尽浑解数凑到贵人前。

长公主：“我喜音律，却不听教坊乐工奏的琴曲，嫌他们的琴音里缺了风骨雅韵，于是便有许多举苦练乐艺，投我所好，其中不乏技艺超者，不过最叫我念念不忘的，还是梁明的琴。”

海恍然明白自己为什么嫌恶刚才那弹琴献媚的年轻人，因为那相似的背影让她想起小夜或许也曾过同样的事，心上便似被蚀了一个。

长公主靠着凭几，闲适地打量着她，仿佛她是一打发长日的戏码。

过了一会儿，似是见海不会哭来了，她才敛容：“我第一次见到梁明是在三年前，他带着杜文梁的荐书来投卷，本来我与杜文梁无甚情，见不见都在我一念之间。

“不过那日我府上恰好有宴，便叫那日来投卷的几个举一起来侍宴。”

她顿了顿，似在回忆当日的情形：“我喜音律，但又不喜教坊乐工匠气太重，缺少风骨雅韵，只听门人清客抚琴。

“当日举们无不使尽浑解数抚琴箫，投我所好，只有梁明一人不为所动，兀自饮酒。

“杜文梁在荐书中极力称赞他雅擅音律，尤善抚琴，格韵清，不与俗同。我便命他奏琴，谁想他拒绝了。”

即便是从前发生的事，海听到此也不由屏住了呼。

“他说琴音发乎心，若其心是邀献媚，琴音自浊，他即便勉力为之，也只能奏浊音。”

长公主有些怅惘：“我便想着，有朝一日我要他心甘情愿奏一曲我听听，不想再无得偿所愿的那一日了。”

她看向海：“他那时拒婚卢氏女，我颇意外，便着人打听了一番，才知他在家乡与一渔家女定下了亲事，我便一直想看看那渔女究竟是何人。得知你京，便着人请你来见一面。”

海已不像从前那般天真：“长公主找我来，不会只是为了看看我是圆是扁吧？”

长公主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你千里迢迢来到长安，也不只是为了献珠讨赏吧？”

不待海回答，她开门见山：“梁明当日自知命不久矣，将卢因的罪证送到了我这里。”

海浑的血一瞬间冲到了，她本来担心那些罪证被卢因找到销毁，如今证据就在卢党死对的手上，不是一查一个准？

可随即她的血便冷了下来，梁夜事前就将罪证送到了长公主手上，到如今已经快一年了，卢因还好好着他的侍中。

既然证据确凿，为什么不揭发他？

仿佛猜到她的心思，长公主：“我劝你打消此念。”

海愕然抬起，顾不得礼仪，直视着长公主的双：“为什么？”

长公主：“我知你想为梁明申冤，可时机未到，你只会白白搭上自己的命和杜文梁的仕途。”

海心一。

长公主：“杜文梁不曾向我告密，你随岭南贡船京，自是得杜文梁相助，他虽贬谪边地，这能耐还是有的。”

她看看海，接着：“我猜猜，你可是想以献珠之名面见圣人，向他陈情？要让圣人严查妃和重臣，只有当着百官和使节的面，得他不能徇私……你一个平民，不能参加元旦大朝，那就只有朝会后的大宴，庶几能寻到机会。”

海听她说着，心渐渐往下沉，才到长安没两日就叫人看穿了全盘计划，如果长公主要阻止她，只要将她囚禁起来，过了元旦大朝，她便再没有机会了。

长公主：“贵妃与卢党如今势焰熏天，连太亦不能撄其锋，此时发难实属不智。即便圣人迫不得已下令严查，最后多半也是寻个僚属罪，卢因至多不过贬谪。只要贵妃与燕王圣眷不断，不两年卢因又能奉召回京。他们一个把持朝政，一个专内，凭你一个小小渔女如何撼动？”

她脸一沉，语气变得严峻起来：“而你让圣人在皇室宗亲、各国使节与文武百官前失了颜面，你可曾想过自己要如何脱？”

这些海自然早已想过：“我不怕，我只是要一个公，难圣人就要杀我？”

“即便圣人宽宏大量，卢党和贵妃也不会放过你，杜文梁也会受你牵连起复无望，”长公主，“还有所有暗中帮过你的人，也会被他们一个个挖来。”

海一时说不话来，她一个人就是死也不怕，可要是连累杜刺史、陆姊姊和程瀚麟，她怎么保护他们呢？

“何况朝中卢党众多，恐怕你一开，就会被他们制止，连冤情都说不来就被侍卫拖下去。”

海：“难朝堂上就全是卢党？没有一个人能站来说句公话？”

长公主轻轻一哂，似在笑她天真：“若是没有完全把握一击即中，站来便是公然与贵妃、卢因势不两立，除非他们此次一蹶不振，否则必遭其报复，能站在朝堂上的都是聪明人，不会这等以卵击石之事。”

“太呢？”海看着她的睛，“太不是和贵妃、卢党不对付吗？都说太仁义民，见到这不平事，他就不吗？”

长公主本人就是支持太继位的，海这么说，便是借着太在问她。她和杜刺史在谋划的时候赌的便是太一党不会放弃这绝无仅有的机会，给卢党一击。

她不用将卢因定罪，只要他被贬京即可。

长公主显然明白她的意思，轻轻一哂：“你这小渔女，是在质问我么？胆倒是不小。”

她叹了气：“太仁厚而纯孝，与贵妃、燕王的龃龉毕竟是家事，怎会在一众使臣和百官面前让圣人难堪。”

海一颗心沉了下去。

杜刺史与她条分缕析地推测过，太一党很可能不愿蹚这趟浑，他们生怕不能了卢党的基，却因为咄咄人而失了圣眷。

可是就算太一党不手，元旦大朝的宴会也是最好的机会，只要她能在众人面前把冤情破，皇帝就算是为了脸面也得下令调查。

她不怕长公主不，怕的是她为了避嫌不准她申冤，那她就真的毫无希望了。

情急之下，她双膝“咚”地砸在地上：“求长公主成全，不论成或不成，民女一人承担，绝不连累长公主与太殿下。”

长公主站起，走到海前，将手放在她肩，缓颊：“谄佞小人虽一时得意，必不能长久，你只需静待合适时机，待他们颓势，那两桩命案便是致命一击。梁明之冤，早晚可以昭雪，不必急于一时。”

海抬起，满脸晶莹的泪：“要等多久？”

长公主一时语。

“我连他在哪里都不知，”海忘了礼节，“快要过年了，这么冷的天，这么厚的雪，我连他埋在哪里都不知……他还要孤孤单单地待上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三年五年？或者十年八年？如果太斗败了，贵妃的儿当了皇帝，枉死的人还有机会伸冤吗？”

长公主中一丝不忍，但也仅此而已。

戕害探郎这样的致命一击，一定要用在关键的时候，她不会因为一时的怜悯，便冒险让这小渔女节外生枝。

她沉下脸：“妄议国祚，你当真不怕我治你的罪？”

海：“民女只有这条命，若不能报仇雪恨，死又有什么。”

长公主：“你拼上一条命也无法让罪魁祸首偿命，又是何苦。”

海抬望着那张看不年纪的脸。

那是一张养尊优、在上的脸。

这样的人怎么会在乎一个贫寒探郎的枉死，一个小小渔女锥心刺骨的痛苦。

这样的人不关心正义，只在意自己的切利益。

海去泪：“我不止要他被贬。”

长公主蹙眉：“你想刺杀卢因？不可能。他自知朝中树敌甚广，衣都万分小心，府第戒备森严，行有众多武弁手护卫，凭你一己之力是不可能杀他的……”

说到此，她忽然顿住：“你是打算……”

海迎着她的目光：“凡害他的，都要偿命。”

长公主微阖双目，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凭几，沉一会儿，方才轻启朱：“你有几分把握？”

……

临近元旦大朝，京兆府的杂事多如，巡街的班次要增加，各的贡品要检查，还要应付六的借调。

人一多，难免鱼龙混杂，大小案自然也多起来，法曹参军蒋五忙得脚不沾地，在衙门里宿了十多日没着家。

一直忙到岁除夜，幸得上峰开恩，总算是可以回家与老母妻儿吃顿团圆饭，喝杯椒柏酒。

然而将翌日大朝的事项安排妥当，又对今夜当差的衙役耳提面命了几句，走府衙也已是月上中天的时分。

越到年关宵禁越严，这时候坊门早就关闭了，但以他京兆府法曹参军的份，自然可以凭腰牌自由。

了广德坊，转南街，上的积雪白天被车行人碾化了，新雪还没来得及飘下，路上泥泞，蒋五的靴很快便了，布袜浸了，冻得脚趾成了冰。

蒋五也顾不得这些，缩着脖袖着手，迈着大步往家赶，幸好他的住在城西，离衙门不算远。

到了醴泉坊，看着再穿过一条横街就到了，他不由加快了脚步，可就在这时，他听见后传来一声猫叫。

刺耳的叫声像尖锐的指甲刮开寂静的寒夜，听得蒋五打了个冷战。

他不自觉地回，看见坊墙墙蹲着小小的黑影。

蒋五上前几步，举火把照了照，见是只玳瑁猫。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块冰坨，照着墙上的黑猫用力掷了过去，黑猫灵巧地躲开，又冲他叫了一声。

“死畜生！”蒋五骂了一声，转过正要继续往前走，可角余光忽然瞥见墙角有影一闪。

那不是猫犬之类的小兽，分明是个人。

明日就是元旦大朝，今晚大街上竟然有人犯夜！

广德坊到延康坊这一片都归京兆府，若是在这关键时候了，他这法曹参军也脱不了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