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正好有些事要问夫人。”

说着便跟随事向堂中走去。

郑夫人已换上了素服，毫无血的脸颊衬得一双睛越发红，本来是我见犹怜的凄楚模样，但因那伤的半张脸，只显得诡谲怪异，像是画卷里的妖鬼现世间。

她由那名唤“百濯”的婢女搀扶着站起，盈盈一福，徐徐地打着手势。

她那纤细白皙的手指仿佛也变得沉重，仿佛也浸透了哀伤。

百濯替她说：“老仆已将郎君之事相告，未亡人有不识泰山，多有怠慢，还请见谅。”

昙远连忙客了几句：“夫人多礼，还请节哀顺变。”

郑夫人看了一梁夜，微微侧了侧，纳罕之。

不等她打手势，百濯已明白了她的意思，替她发问：“这孩不是在小郎君跟前伺候么？怎么在这里？”

昙远便将方才向事解释的话又说了一遍。

梁夜：“小郎君今日并未传仆去侍奉。”

婢女一脸了然，脱而：“他不喜你？也不奇怪，是娘选的人么……”

郑夫人看了她一，她立即闭上嘴。

郑夫人打了几个手势，百濯向侍立一旁的另一个婢女：“蘼芜，娘叫你去向小郎君报信，叫他过来一同商议郎君后事，他怎么还没来？”

那名唤“蘼芜”的婢女有些委屈，连珠炮似地诉起苦来：“回禀娘，婢没敢耽搁，立刻就跑着去了，书僮说小郎君昨夜染了风寒还在房中睡着，不许任何人打搅。婢就说了天大的事，怎么也得叫小郎君知晓，那书僮方才不情不愿地带了婢到房门。”

她了气继续说：“那书僮叫婢在门外等着，自己也不敢去，隔着帘禀报，小郎君半晌只回了一句‘知了’，叫婢先回去，他一会儿就穿衣起来，仿佛事的不是自己父亲。

“婢多一句嘴，天底下哪有这样为人的……”

郑夫人打手打断她，她才不情不愿地把满腹牢憋了回去。

昙远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颌，这院里上到主人，下到仆，都很不待见那位郑小郎。

郑夫人打手势吩咐：“你再去一趟，看看小郎君过来没有，若是他还在院中，就再请他一请，告诉他此事非同小可，即便他对我这继母有什么成见，下也不是闹脾气的时候，还请他以大局为重。”

那婢女领了命离开，郑夫人待她去，又回看向昙远，继续打手势。

“郎君突然驾鹤西游，偏巧桥梁断绝，妾不知所措，幸好有这位郎君相助，不知勘验过尸首之后，能否容妾先将郎君遗骨收殓？天气如此炎，就这么放着恐怕不妥。”

昙远：“夫人不必担心，在下虽不是仵作，但此事也略有经验，待在下勘验完毕，写就文书，郑郎君便可以殓。”

顿了顿：“不过在那之前，在下得先将郑郎君的死因查明。”

郑夫人扬起眉，一脸讶异，打了一串手势，不知是不是惊讶的缘故，速度比方才快了许多。

婢女：“郎君不是被妖怪害死的么？阁下想必已经看过尸首了，那伤怎么也不像是人能来的，莫非还有什么疑问？”

“那些伤的确不是人所能为，”昙远，“不过此案尚有一些难以索解之，需要劳烦夫人帮忙。”

郑夫人：“阁下尽问，妾一定知无不言。”

昙远了谢，便开门见山：“夫人可知，为何郑郎君会在大娘房中？”

郑夫人眉一松，仿佛早已料到他会这么问，不疾不徐地打着手势：“阁下是为了查小儿走失案来的，想必对姑获鸟的传闻有所耳闻。”

昙远颔首：“悲田坊连着两个小儿丧命、失踪，也和那传闻有关。”

郑夫人继续：“那不知阁下是否知，我们举家仓皇离开建业，躲到这会稽山寺的原因？”

“莫非也是因为那传闻？”昙远佯装不知，惊诧之。

郑夫人颔首，婢女解释：“不瞒阁下，建业姑获鸟的传闻甚嚣尘上，得人心惶惶，前些时日母意外在小女上发现三个血，郎君便说要来会稽山中避祸，寺庙中有佛祖保佑护持，兴许能让小女逃过一劫。”

昙远：“不知是哪一位小娘？”

“是长女，”郑夫人苦笑了一下，“不想才至会稽，便听闻悲田坊中有孩童事，郎君本想立即返回建业……全怪妾……不然说不定郎君就不会事……”

她黯然地低下，双手垂下落在膝上，仿佛难过得说不下去。

百濯劝：“娘莫要怪自己，谁也料不到会这事。娘也是担心几个小主人舟车劳顿太过辛苦，尤其是二娘年幼，大娘弱……”

郑夫人用帕拭了拭角的泪，摆摆手，继续打手势。

“悲田坊第二个小儿失踪后，郎君知此地不能久留，奈何桥梁被大雨冲垮，再急也只能等待，我们只能盼着佛祖庇佑，别让几个孩事。

“谁知就在昨日，大娘的母又在她中衣上发现了三个血。此事系重大，妾不敢隐瞒，便去禀告了郎君，郎君便执意要亲自彻夜仗剑守在门外。”

昙远皱起眉：“贵府这么多曲、家仆，郑郎君一个文士，为何要亲自守着？”

郑夫人浅浅地笑了笑，轻飘飘地打了串手势：“阁下还未成家罢？”

昙远一笑：“夫人慧如炬。”

郑夫人：“在旁人看来是多此一举，只有为人父母者才会明白，有的事情不能由旁人代劳，只能亲力亲为。”

顿了顿：“况且郎君对这女儿又格外不同。一来，郎君与先的阿姊鹣鲽情，长女容貌肖似其母，他本就特别护一些；二来，郎君自觉亏欠长女良多，因此为了她莫说以涉险，即便赴汤蹈火也不会有半犹豫。”

昙远目光动了动：“郑郎君为何觉得亏欠令嫒？”

“阁下有所不知，小女并非天生目盲，御医也说她的睛并无大碍，之所以看不见，多半是因为心病。”

“哦？”昙远意外，“难这心病是因为郑郎君的缘故？”

郑夫人缓缓地摇摇：“非也。小女从未将原因相告，只是郎君为父亲，自觉失职，这才自责不已，竭力弥补。”

“这么说郑郎君是一位好父亲？”昙远问。

郑夫人双手一顿，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郎君有心个好父亲，但他生天真烂漫，不理俗务，凡事乘兴而来，不拘小节，时常外访友、清谈，一走就是数日。“

停顿了一下又：“而且他对阿姊情意笃，阿姊刚仙逝的那几年，他哀毁逾礼，每每见到长女肖似亡妻的面容，便痛不生，因此那段时日他对长女刻意回避，过了数年才好些，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长女失去母亲，父亲又刻意回避，大约就是那时落下了病。”

昙远：“原来如此。不知令嫒的睛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看不见的？”

郑夫人目光闪烁了一下：“大约两年前。”

“两年前？”昙远挑了挑眉。

原本搦着笔佯装书记的梁夜也停下笔。”据在下所知，两年前郑郎君和夫人曾带着女来昭明寺消暑……“

郑夫人掠了掠鬓发，平静地打手势：“没错，小女就是那时了意外，这才失明的。”

昙远：“是何意外？”

郑夫人迟疑了一下：“此事与下的事无关，且事关小女清誉，若是……”

昙远打断她：“夫人不说，在下也无法判断。请夫人放心，在下只为查案，绝不会说。”

郑夫人又揪着帕踌躇了一会儿，方才下定了决心，屏退了其他仆，只留了百濯。

“其实，小女两年前在会稽山中曾经走失过，过了一夜才找回来。”

昙远这回是真的吃了一惊：“令嫒行想必有婢相伴，怎会无端在山中走失？”

郑夫人摇了摇，继续打手势：“这也是郎君与妾大惑不解之事，小女受郎君耳濡目染，自小醉心林泉，又雅善丹青，每回来会稽山中，她都很兴。只要风和日丽，她便会携两名贴婢女，带着笔墨和画纸去山间林下，摹写山川胜景。

“那日与平时并无不同，两个婢女说小女选了一山清秀的所在，坐在溪边山石上描画，画到一半发现群青用完了，便叫一个婢女回去取，留了另一个婢女作陪。结果那回去取颜料的婢女回到溪边，两人却不见了。“

“后来人是怎么找回来的？”昙远问。

“长女那时已快满十岁，事关名节，郎君不想惊动外人，便只派了从建业带来的曲、家去山间找，找了一整夜也不见人，我们都以为是凶多吉少，却不想翌日天明，长女却回来了，她冻得脸都发青了，好在没受什么伤。”

“他们为何走失？是去了哪里？”

“小女说他们本来在溪边等那婢女回来，可是久等不至，日太晒，她又没带帷帽，便去附近的山林里避避烈日，往林里越走越，就失了来时的路。后来天黑了，他们害怕继续找路会引来野兽，便留在原地等待天亮。

“虽是夏季，夜晚山间却也寒凉，两人相偎取，这才熬过了一夜。”

“仅仅如此？”昙远狐疑。

“我们也怀疑另有内情，但无论怎么问，小女都咬定了这就是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