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此间的南家，昨夜里忽走失火，大火烧至天明，将南家山丘下的那座阁楼烧得只剩一堆灰烬，里的人也烧得连骨也不剩了。

罗衡为他沏上一壶茶，笑说：“为了生计，不得不舍下脸来迎客。”坐下后便问，“你来钱塘有何贵？”

现下，他只想着去见她，对父亲的疑惑，只是随意敷衍着：“孩儿不清楚里的缘由，须见过她才能明白。父亲，请恕孩儿失陪之罪，孩儿得去一趟清风园。”

然，他兴致冲冲地赶去清风园，却被园内伙计告知，他们的先生受邀门往钱塘去了。

魏然见她一心想着罗衡，忽有些羡慕这位年兄了。

然，前的这个人，态度却清冷又麻木，全然不是外人中那个长袖善舞、狡黠聪慧的屏山先生。

南屏：“您家若真要结这门亲，那便让他迎娶李屏山，而不是南屏。”

那喝的要上前来赶他，车内忽传一清丽悦耳的妇人声音：“慢着！”又轻声吩咐车夫，“车靠边停吧。”

魏书婷听说他要往钱塘，便将连日赶工裁制好的喜服托他为罗衡送去，叮嘱他：“你让他先看看合不合，若是不合，我再改改。”

回了家，他便径听钟小院。因见魏然招了卢氏院中的煦哥儿与照哥儿，同一众侍女、厮儿杂坐在院中弹琴说笑，心火骤起，冷着脸吼了一嗓：“你们在什么？成何统？”

“你是何意？”魏显昭彻底糊涂了，“李屏山与南屏，不都是你么？”

次日，他便打好一切，带着清泉骑了临安。

李屏山不惯坐船，南屏却不一样。

魏显昭因是要来与他说一说李屏山或南屏的事的，也不与这几个哥儿多纠缠此事，将魏煦与魏照支走后，便将魏然引到屋内去说话。

早些年，魏显昭虽见过她扮作李屏山的模样，但因那时她还小，段模样都是小稚的，他早已记不得这儿究竟是何模样了。

他即便时常会往清风园里跑，也难见南屏一面。今日她既然肯来见父亲，应也不会拒绝与他会面。

如此，此时这个背对着他、倚在窗边饮酒的便不是李屏山。

魏然适才慢慢回过了神，却是不再与她多说一个字，牵着，慢慢往南家的方向走着。

魏然心如浇凉，不必细细打问，便知她是被南接回钱塘南家了。

“叔叔的意思是……”南喜，“愿意再与南家结这门亲么？”

南屏似被说中了心事，静默了许久，方轻螓首：“是。”

南即使不愿当着外人的面妄议亡母，为了南屏的心意，也只能实事求是地说是，而后又：“离家之后，妹妹又遭遇了一些事，那些事，叔叔也知晓。她自小经历的这些事，寻常人家的女儿只遭遇一件，也会自寻短见，她也寻过……”抬见魏显昭一脸凝重地听着，便满怀希冀地说，“她遭遇了这些事，情有些古怪多变，但心却是好的，又颇能持家……魏叔叔，您肯接纳她么？”

魏显昭叹息：“哥儿许还不知我家那哥儿是个痴儿，若是这回不能遂了他的愿，怕是也会与我们离了心。”

一门之隔，他不知在里的人到底是谁，也辨不清自己渴望见到谁。

魏然微微顿住脚步，偏看向她：“你的意思是……她还活着？”

“李屏山，你究竟想要什么？”魏显昭压抑着怒气，和声和气地与她商量，“你之前说想要我家八抬大轿抬你门，是在耍那傻小么？”

他再转回来时，仍是先前的那素白直裰，眉间盈满笑意。

跨那扇门，屋内帘卷纱舞，梨香扑鼻，还带着淡淡清冽的酒香。

那车正停在了魏然附近，车内的妇人掀开车帘，了南思那张清丽秀气的脸。

南屏微抬双眸，清一样的眸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而后方埋低声答：“李屏山。”

魏然如闻霹雳，呆呆怔怔地立了许久，忽听街传来辚辚车声，车前有人执鞭喝，驱散了挡路的百姓。

店中，只有罗衡一人在守店，见了这位不请自来的友人，他忙丢下手中的鞍，笑容满脸地迎上来，引他到店内坐下：“稀客！哪阵风将你来了小店？快请里边坐，里边坐！”

离了市街，魏然便骑径往太平坊南家来了。

南思蹙眉，肃容纠正：“哥儿张大瞅清楚了，我是南思！”

这时候，魏然不敢说一个“不”字，糊应下后，回卧房唤来映红为他新换了衣裳、又重挽了发髻，便往清风园去了。

“如何？合么？”

魏然见他如今这一副招揽客人的态度，笑着调侃了一句：“多日不见，年兄这迎来送往的本事倒是学得有模有样的了。”

罗衡心中如饮糖，与他说了声稍待，便转后院去试穿心之人亲手制的喜服。

了钱塘，他在莫衙营歇了歇脚，便独自一人往市街的肖家铺而来。

魏显昭因怜悯同情她，态度语气皆变得和缓亲切，和声问：“为何是李屏山，而不是南屏？你不愿承认自己是南家人么？”

魏然恭声应：“孩儿谨记。”

魏显昭懒得去训斥他们，将一众人喝退后，又对卢氏院中的两个哥儿说：“明年替你们请个先生来家里坐馆，你们给我好好跟着先生读书学礼！燕哥儿也跟着你们一块学，他比你们都小，书却读得比你们多，你们也不知害臊！日后好好向他学学，听到了么？”

“魏然！”

然，从始至终，皆是他心甘情愿的，他不该对她有一丝一毫的怨念。

“屏儿……”

城时，天已黄昏，他牵直奔清风园。

清风园正在为夜里的戏忙碌着，大门大开，有人。

他在二楼楼上遇上了刚从洗心居来的赵廷石，便知她真的还活着。

魏然遂将带来的包裹从肩上解了下来：“受人之托，给你送喜。妹妹不辞辛劳，为你夜以继日地制了这喜服，让你看看是否合。”

“你说什么？”魏显昭震惊难言，见她始终这副不咸不淡、不冷不的态度，心火起，“李屏山，你在耍我们魏家、耍我家那个痴心糊涂的哥儿么？”

一句话，如拨云见日般，让他混沌茫然的心绪渐渐明朗清晰。他甚至来不及与南思别，便牵转，跨扬尘而去，不停蹄地回了临安。

从这番话里，魏然断定父亲见到的不是李屏山，而是南屏。

通往南家的那条街巷已被百姓围堵得不通，魏然牵挤人群里，偶尔能听清人群里议论的话语。

魏然笑：“你们还真当我是个跑的？”

罗衡，又从袖中取一纸信函递了过来：“这是我前两日写下的一封信，你既然来了，便再替我们当回信使，将这信替我送去。”

南屏若能像魏书婷待罗衡一般来对他，他又何须去羡慕他人？

魏显昭虽是见不得他这副一心只想着儿女之情的模样，此时却不拦着他，冷笑着叮嘱着：“你见了她，也将我当时来不及对她说的话转告给她，说我魏家要说的媳妇是南家的屏儿，而不是苍家那个莫须有的远方亲属李屏山。”

那伙计认得魏然，见他急不可耐的模样，脑乎乎的：“好像在吧……我也不知……”

他这一声吼吓得一众下人连带爬，战战兢兢地朝他行礼跪拜，大气也不敢一下。那三个哥儿只当他这一趟前往清风园，少说也得一两个时辰方会回来，没提防他会这样快悄无声息地回了家里；再看他脸，也能猜着他是从别受了气回来的，这时候并不敢放肆无礼，老老实实地等着听训挨骂。

因魏显昭仍是想要单独见一见南屏，南只得替他传了话，费了些言语，方才说动南屏来此见他。

魏显昭颔首：“令妹离家遭遇的不幸，说起来，魏家其实也有责任的。若是当年我们两家没有偷偷换了她与令姊的庚帖，她也许便不会跟着那个妈妈离家走了，后来的事自然便不会发生了。”

“一家人，何须如此见外？”罗衡将那信他衣襟内，角微扬，了句，“辛苦你了，好大舅！”

魏然知自己问错了人，放了他，不顾园中那些与他打招呼的人，一心向李屏山所在的洗心居而去。

这一声“大舅”令魏然措手不及，却又万分受用，遂笑：“年兄这般识趣，我若不依你，倒有些不近人情了。不过，我今日还有事，便不在你这儿多留了，来日再会吧。”

魏显昭幽幽问。

他心顿时一松，诸多情绪从心底涌，有喜有悲，有怒有伤。

罗衡也不挽留，将人送了铺，便与他辞别了。

“我的意思是……”南屏依旧是淡淡，“就当世上从没有过‘南屏’这个人，只有‘李屏山’，您家要提亲，便去将墅里苍家提亲，求娶李屏山。”微顿之后，又放了语气说，“魏叔叔，您先坐着听会儿戏，我便不在此作陪了。至于是否要去苍家提亲，您可回去再好好考虑考虑。告辞。”

魏然将拴在门前桩上，逮住正要门办事的一个伙计问：“李屏山在不在？”

今日，她虽仍是一男儿打扮，却已落得亭亭玉立，姿容面貌与他家婷儿不分伯仲，当真是秾丽无双、清雅尘。

魏显昭，又对魏然说：“还有你，这般大了，还是一规矩也没有，没上没下、没大没小的！再让我看到你同那些丫鬟小厮儿这样厮混，小心老打断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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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显昭已是被她这副冷淡无礼的态度恼得无话可说，更是没有心思在此观戏，付过茶钱便匆匆了清风园。

魏煦与魏照知晓此事已无转圜的余地，不敢忤逆，怏怏不乐地异同声应声：“听到了。”

南屏轻叹一气，低低地：“我想见一见他，当面与他说一说这桩婚事。”

在此徘徊了三五圈，他只得意兴阑珊地返回了家中，打算这两日个空往钱塘去一趟。

他离了清风园，又一路追至长桥渡，船来船往的河面上，并不见她与南的影，想是已坐船走了。

南思笃定，冷冷笑：“哥儿若不信，可回她那座戏园看看。”

“你不要我问你一句，你便答一句！”魏显昭觉着她言语温吞冷淡，鼓励，“日后你若是了我家门，便是我家长媳，我也算是你长辈了。对长辈，态度言语要恭敬。你在家时，也是这样对你父母和上的哥哥姊姊说话的么？”

提起魏然，南屏便沉默了，垂下帘去抚自己的袖。

南屏黑沉沉的目光陡然抬了起来，似是微微笑了笑：“没人教我该如何与长辈说话，我也没说要您家的门。”

她连唤两声，魏然方才闻声望了过来，暗沉无光的目光在见到她这张与南屏相似的脸时，似有些恍惚，神忽明忽暗的。

南思的车一直不不慢地跟着他，隔着车窗对他说：“我将将接到家人传来的消息，说她是昨日被哥儿带回来的，夜里就歇在那座小阁楼里，已被烧得尸骨不存。我虽还未家门，却不信她就这样被烧死了，而这火，说不准就是她自己烧起来的。她想烧死的只是‘南屏’这个份，只要‘南屏’一死，‘李屏山’自然能代替她活着。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她上的秘密了。”

“那倒不必！”魏显昭只觉这儿反复无常，怕魏然得知这儿又翻悔了，从而引得他心病发作，便耐着与她周旋，“儿女婚姻之事，当由父母主，你同我好好说一说便好。我不你是南屏，还是李屏山，但这事是你当日应了他的，如今却尔反尔，当真不愿与我魏家结这门亲么？”

他将今日在清风园内与南和南屏的谈话说了一遍，而后目光灼灼地盯着魏然：“那个李屏山，南家那哥儿说她与南屏是一个人，我今日见到的，那言语情却不似人们中相传的那个李屏山。你娘见过她，与我提起过她，说她是个言辞利、能说会的儿。而我今日见到的那儿，不但态度冷淡无礼，情看着似也有些沉闷无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魏然却对渐行渐近的车声充耳不闻，如石木桩一般立在路中间。

魏显昭一时真有些糊涂了：“我该如何称呼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