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十分庆幸。

她果真还活着，也终于肯来见他了。

“屏儿？”魏然缓缓走了过去，在她后轻轻唤了一声。

窗边的人缓缓回，清浅温淡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如清风拂过，让他确信，前的就是南屏。

他不知有多少个日夜不曾见过她了，这份被思念折磨的痛苦心情，时常搅得他睡卧难安，梦里梦外皆是她的影。

“你来了。”她笑着说，话语里着喜雀跃，还有一丝怯怯的羞涩，好似已不记得当日离开他时的事情了般。

魏然想，不记得了也好。只要她肯见自己，肯对他笑一笑，她不顾他心意、弃他而去的事，他亦能当作从未发生过。

魏然笑了笑，在她面前蹲下，抬手抚上她面颊。她目光一闪，躲了躲，没躲开，只能迎面而上，问他：“你盯着我不说话，是不是想亲我？”

魏然心一，见她言语较从前开朗了许多，这让他喜无比，便凑近她，轻声笑说：“一直都想……可以么？”

南屏笑着瞅了他一，随手将手中未饮完的半盏酒送到了他嘴边：“你我毕竟男女有别，你得守规矩——赏你儿酒喝。”

魏然伸手接过，坐下来慢慢饮完了盏中的酒，酒还温，绵柔清冽，如雨后梨滋养心肺。

适时地，南屏又送了一颗青梅到他嘴边。

他偏凝眸看她，见她轻纱薄裙、发髻半拢未拢的女儿装扮，心中生许多慨。

“屏儿，”他张衔住那颗青梅，轻声问，“焚火自尽……是谁的主意？”

南屏跪坐在他侧，低剥着松，低低地：“是我们共同的主意。我想离开南家，以她的份活着。从此，这世间便没了南屏，只有李屏山，不会有人再说我内有鬼了。”

“不是……”魏然不想听她说这些自暴自弃的丧气话，轻轻捉住她的双手，温声安抚，“屏儿，那不是鬼，屏山她不是鬼。你既然说是你们共同的主意，应也能知到她的情绪——屏儿，你细想想，屏山她是在护你。你与她是可以共存的。”

南屏目光沉了几分，沉默片刻，忽朝他笑了：“我们莫谈这事了，说说我们的事吧。”

闻言，魏然心骤然一，唯恐她又说那些伤他心的话来，张：“若你还是要说那些与我分开的话，我不想听。”

“不分开。”南屏抬眸微笑，试探着伸双手轻轻捧起他的脸，话语轻柔如风，带着些悔意，“你卧病在床的那些时日里，我能从李屏山的情绪里知到你的心意，后悔一句话也不曾留给你便扔下了你，让李屏山那样算计了你，害你那样痛苦。这大半年来，我偶尔会来，可我不敢见你，总觉着是我害了你。

“昨日，我见过你爹了。我的态度许有些冷淡无礼，惹得他老人家不兴了，但我不是要惹他生气的，只是想试探试探他老人家是否能接受我这样反复无常、不懂规矩礼貌、情古怪多变的人儿媳；又是否舍得委屈你娶一个份卑微、甘愿与梨园戏为伍的下贱之人为妻。”

“你莫这样看低自己！”听她这番言语，魏然早已心怒放，轻声安抚，“父亲昨日从你这儿回去后，确实有些生气，但也没说不让我娶你的话。他说，你想以苍家远亲儿的份嫁魏家，是么？”

“是，”南屏，“‘南屏’已被烧死在南家后院的那座小阁楼里了，你娶不了‘南屏’了，只能娶‘李屏山’。”

“这个‘李屏山’是你么？你不会趁着这机会将我推给你内那个真正的李屏山吧？”

“不会，”南屏笑着摇，“我与李屏山已商议好了。她的籍不是你替她成的么？为此，你还吃了一场官司……魏然，我不会再抛下你了，你肯再信我一次么？”

魏然却：“我字心斋，你能改唤一唤我么？”

“心斋？”南屏微红了脸，却是笑着说，“我唤你‘然’吧。”

作者有话说：

补上昨天的~~~

第183章

【天启四年冬·相思会】

没两日，钱塘太平坊南家屏儿丧于大火里的消息便传到了魏显昭耳中；他尚在震惊疑惑中，临安街巷里又传了话来，说清风园里的屏山先生原是个女娥，有人曾目睹过那先生换回女儿装扮时的段模样，疑似天仙下凡。

一时间，清风园内门若市，不为听戏，只为一睹屏山先生的容玉貌。

若非知晓南屏就是李屏山，魏显昭也还真当这儿被大火烧死了呢。

至此，他也算是明白了这儿脱离南家的决心，也意识到，这儿的心机手段，非常人可比。

这样的女，真能他家儿媳么？

他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得找杨连枝商议此事。

杨连枝也正为此事发愁，又见过李屏山是如何应付一群大老爷们的，其实打心底里是不愿接纳这样不规矩、不安分的女儿媳的。

逢魏显昭来与自己商量此事，她便：“然的一颗心全在她上，事到如今，还能怎么办呢？只能遂了孩的意愿，依照这儿的意思，去苍家提亲了。不过，我们去提亲时，也得将话讲明白了——若要我家的儿媳，须她将清风园的事务丢开，安安心心在家相夫教。好好的姑娘家，成日里与那些伶人戏厮混，又与那些男人们周旋，终究是不成统的！总之呢，就是让她在然与清风园之间选择，借此，也能让我们看看她对然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魏显昭：“我晓得的。”

近些日，城中传着关于清风园“李屏山”的话，褒贬不一。褒扬的，多是夸她的玉容仙姿；贬损的，无不是骂她不知礼义廉耻、自甘下贱。

而清风园内的人在知晓那个冷漠乖僻、目下无尘的屏山先生，竟一直是个女儿时，个个喜异常。

毕竟，换回女儿装扮的先生是清雅尘、清冷温柔的人儿，又烧得一手好菜，谁人不为之喜？

班里的人，本是被世人骂惯了的，任凭外如何任意诋毁谩骂他们的先生，这些人并不理睬，只唱自己的戏。

时光如白驹过隙，不觉秋去冬来，北风骤起，围绕着清风园的谈资也已渐渐被风散，人们似早已接受了清风园的领班是名女的事实。

然，不知何时，城中便又传了“清风园的李屏山是魏家聘下的大儿媳”的话来。魏家在临安有些声望，于是，人们又开始纷纷猜测这李屏山究竟是何来，明明是个自甘堕落、不知廉耻的人，何以能让魏家看上并聘为儿媳呢？

外的这风声让魏显昭纳闷不已：他分明还未上苍家提亲，怎么就传了这样的话来？

打听到魏然这三两月来，隔三岔五地往清风园里去会李屏山，他方知外那些话不是空来风，定然是这小在那园中将两家要结亲的事给说漏了嘴，让人听见传了来。

他本被外的那些风声恼了，这会儿又寻不见人，便遣清泉将那人从清风园里给拽回来。

这段时日，魏然已成了清风园的常客，与园中诸人渐渐混得熟识了。每逢他来，园中伙计也不替他通报，任他楼上的洗心居。

南屏好酒，他回回陪她饮一些，皆会醉倒。

清泉来唤他时，正是他醉意朦胧的时候，只随答着：“你先去，我就回。”

清泉老实，依他所言，先回去见魏显昭了。而魏然却是说过就忘，仍继续与南屏对饮叙情。

南屏恐魏显昭见怪，笑劝他：“你爹唤你回去呢，你也应了。我让厨房给你送醒酒汤来，你喝过歇一歇，便回去吧。”

“屏儿，你莫赶我……”魏然半睁一双饧涩醉觑着她，醉倚在窗边，缓缓笑着，“我想在你这儿多待会儿……”

南屏持劝说：“你莫让我难，惹你爹娘见怪。”

话既已说到这个份上，魏然哪有不依的，乖乖喝下园中伙计送来的醒酒汤，便依依不舍地了洗心居。

走几步，他又折了回来，认真叮嘱了一句：“你也少饮些酒。”

南屏微微颔首，立在护栏后，目送着他了戏楼，方才收回了目光。

今日园中休园，整座戏楼一片寂静。

相较于锣鼓震天、人声鼎沸的闹喧嚣，南屏更喜这样空旷清寂的幽静。哪怕只是一个人饮酒，却更自在无拘。

这些日，她一直在想，自己这样孤僻古怪的人，真能如常人一般嫁人生么？

她愿意与魏然朝夕相对，却也明白，一旦嫁了他，她面对的不再是他一个人，而是他诸多的家人与朋友。

她难以与人亲近心，更害怕与人亲近心。

然而，她却再也舍不得伤他的心。

楼下，班里的老旦周廷香引了怜儿上来，笑着说：“先生得空么？老有件事要与先生商量商量。”

南屏淡淡，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怜儿脸上，却见这小姑娘双通红，中还闪动着几晶莹莹的泪光，显然是将将哭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