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天启四年秋·秋se里】

入秋以来，魏家便一直忙不消停，魏书婷的及笄礼已过，家中又开始忙着过中秋，还得张罗大哥儿、大姐儿的亲事。

罗衡正式以肖家子的shen份上门提亲后，杨连枝因还想留魏书婷在家过个年，与男方商议了一回，便将亲事定在了来年的chun日里。

然，魏显昭因始终不见罗家那tou将罗衡从族谱里除名的动静，心里tou总有几分不是滋味；再思及罗明生如此热心为两人牵线的态度，愈发觉着这门亲事里tou有蹊跷。

因见杨连枝与魏书婷皆是huanhuan喜喜的，他也不好在这时候翻悔，说一些扫兴的话chu来，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若罗家果真另有打算，算计了他家姐儿的婚姻，他大可以此为由tou，再将魏书婷接回来。

想好了退路，他也算是放下了一半的心。

家中大姐儿的婚事有了着落，也该考虑考虑将将中了秀才的大哥儿的婚事了。

魏显昭本想与魏子然商议商议去南家提亲的事，寻遍了家中各chu1院子，皆寻不到这哥儿的踪迹。问了他院中的人，方知这哥儿又去了仁寿坊宣家。

至掌灯时分，魏子然方才回来，模样甚是消沉低落，见到他便说：“宣先生于五日前过世了。”

魏显昭讶然不已：“宣家为何未送消息进来？”

魏子然dao：“近来家中一直忙着妹妹的及笄大礼，师娘怕晦气，不敢上家里来，他家在此也无亲眷，也便未将此事告知亲友，打算择个吉日便葬了。”

“怎能如此草草了事呢？”魏显昭dao，“虽是没有亲人，邻里旧jiao还是有的，这些人甭guan来不来得了，好歹得遣人送个信知会一声儿。”

但因不是自家的事，他也不好将胳膊肘伸得过长，打算明日去吊唁一番，也算是尽了一份心了。

他似忽想起了什么，又疑声问：“我大半个月前去见宣先生，他还能写能说的，怎么就去了呢？”

魏子然悲声低叹：“先生是烧炭自尽的。”

自双tui无法行走后，宣韦德便一心求死，只因他想在死前为儿子编写一册文章集子，才jian持了这些日子。

如今心愿已了，也便烧炭自尽了。

他本想从容赴死，可烧炭之举令他的遗容显得万分痛苦狰狞，脸上、脖子上甚至有多chu1抓痕。

次日，魏子然随同着魏显昭又往仁寿坊去了一趟，门ting冷落、人丁稀少的宣家院内却多了一名陌生的中年男子。

男子一shen风霜，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似也是将将到此，正与柳氏、宣明jiao谈。

“您怎么过来了呢？”柳氏同男子寒暄着，“他的事，我们并未向外tou说起呢。”

那男子望了一yan她shen边的宣明，从衣襟内取chu一纸信函递至柳氏面前：“这是他半月前托令郎找人送去扬州的信，信里说他的日子不多了，让我来cao2办他的后事，请阿嫂莫推辞。”

柳氏dao：“这事如何能麻烦您呢？”

男子dao：“宣兄遭难，我一家其实责无旁贷。若非他应我之邀去我家坐馆，也不会遭这场难。但因当日他chu门往街上去了，地动时，我也无法去寻他；事后接连寻了几日，却寻不到他的踪迹。后来，我才从相熟的人那里打听到，他是被与他相识的人救了chu来。我本想着chou空过来看看他，因我家儿媳妇在那场地动里不幸离世，家里的房子也倒了几间，倒没想到宣兄竟就这样走了——阿嫂莫嫌麻烦，这是我应当zuo的，一切丧葬钱财，我来承担。”

柳氏见他说得诚恳真切，也想着让丈夫走得热闹ti面些，也便点首同意了。

她叮嘱宣明先领着这男子去见一见父亲，又亲自招待了魏家的这一对父子。得知两人是来吊唁的，她又有些赧然：“家里还未设灵堂、立灵牌，二位若不怕晦气，便先去房里看看他吧。”

魏子然虽不yu再见死者那副痛苦不堪的模样，但因得陪着父亲，只得随着柳氏入了卧房。

因有外人，宣微早已退到了房中支起来的帘幕后，端然静坐。

在魏显昭与那男子攀谈、听那人说自己叫“沈粲”时，魏子然总觉在那儿听到、看到过。他再细细打量这人面貌，脑海里亦有些印象，只是一时之间实在难以记起。

后听这人说起他原本也是杭州钱塘人氏，与宣韦德曾共席读过书。后因家中有了变故，便卖掉了莫衙营的老宅子，举家迁到了扬州。

魏子然听他提起莫衙营的宅子，陡然记了起来，有礼有节地询问了一句：“您那老宅子是不是卖给了一个魏姓小哥儿？”

男子拧眉想了想，点toudao：“正是。哥儿如何知晓？”转瞬便恍然明白了过来，“小哥儿个tou蹿高了，模样有了些变化，我还真没认chu来。”

“小子也未能认chu您呢，”魏子然dao，“真想不到会与您在这样的情形下又见了面。”

许是因这人与宣先生有着同窗之谊的缘故，魏子然便对他生chu了一gu亲切敬重之意。

而这人能不远千里为友人来cao2办后事，也令他颇为动容，更觉此人是个重情重义的。

他想，宣家的丧事由他来cao2持，宣先生的黄泉之路应也走得顺当安心。

宣韦德生前为人较为和气，从不与邻里争气，谁家有事找他帮忙，他也从不推辞。因此，街坊邻舍在接到他已离世的噩耗后，家家huhu皆备了香烛纸钱前来吊唁死者、wei问生者。

送殡当天，这些邻舍街坊也不顾天飘着小雨，jian持将死者送入坟地安葬，方才抹着泪哭哭啼啼地返了回来。

魏子然也跟着送了一趟，正yu跟随着那些街坊邻舍chu坟地时，沈粲叫住了他，将他引至一旁的青松下，低声请求他：“我明日应就返程了。但他家没了主事的男人，往后的日子会更艰难些，我想请你及你的家人多关照关照那家人。当然，此事无须你一家破费，只是别让一些泼pi无赖上门欺辱他们孤儿寡母的。哥儿愿意么？”

魏子然dao：“我会与家父说一说的。”

沈粲斟酌了一会儿，又有些为难地dao：“还有他家那姐儿……宣兄其实给了我两封信，在另一封信里tou，他其实已将她许给了我家的小哥儿。但这样的关tou，我不好与他一家说起这事，只能请你找个机会与他家人提一提。若他家那姐儿不愿意，我也不会qiang人所难的。”

他如此相求，魏子然推脱不了，只得点tou应下，又问了一句：“您如此信任我？”

沈粲笑了笑，毫不避讳地说：“实不相瞒，我找上你，一则是无人可托；再则，我也相信自己没有看错人。当日，我便看chu哥儿是个至诚君子，所以才愿意以一百两银子将我那祖上的老宅子卖给你。这回，我还是选择相信你。”

魏子然有些受chong若惊，笑dao：“您都这样说了，那我便不能让您失望了。”

随后，沈粲便将扬州的住chu1告知了魏子然，叮嘱他记得常写信给他。

魏子然应下后，便与其分手作别了。

回到家中，他先回了听钟小院沐澡更衣，随后便往净荷堂看望杨连枝。

许是近日来家里有诸多好事的缘故，杨连枝的shen子竟慢慢养得好了起来，已能下床打理些家事。

魏子然来时，同胞的两个妹妹皆陪伴在杨连枝shen边，暖阁内的榻上堆着两匹鲜艳夺目的布匹，一屋子的人皆围在榻边挑挑拣拣的。

见他来，杨连枝忙招他到shen边，笑着dao：“你来得正好！这是衡哥儿将将托人送进来的两匹布，说是给婷儿zuo嫁衣用的。这孩子倒用心周到，连这个也备着了。两匹布虽皆是大红喜se，可上tou的hua纹不同，一匹纹的是金线比翼鸟，一匹是银线连理枝。你帮忙选一选，哪匹布好一些呢？”

魏子然笑dao：“是妹妹的嫁衣，您让妹妹自己选吧。”

杨连枝却dao：“她选的是银线的，娘觉着金线会更庄重些，银线太惹yan了——你觉着呢？”

魏子然不知如何选，建议dao：“娘不若找裁fengzuo两tao吧？zuo成了再来选。”

“瞎说！”杨连枝嗔怪dao，“谁家女儿chu嫁会备两tao嫁衣？姑娘家备一tao嫁衣，一辈子跟定一个人，穿一回便够了。你备两tao，是盼着你妹妹穿两回嫁衣么？”

魏子然不知母亲从何chu1听来的这些luan七八糟的说法，温声dao：“孩儿可没这样想过。家里有这些个姐儿，多备几tao都是无碍的。嬛姐儿也快到了议亲的年纪，可为她先备着。”

“你这孩子真是愈说愈没dao理了！”杨连枝笑斥dao，“果真是个没经过这类事的哥儿，不知规矩！若是我们自家的布，多zuo几tao为家中姐儿皆备着，也是无碍的。可这两匹布是婷儿她未来的夫婿送进来的，是送给婷儿的，我们拿来为家中旁的姐儿zuo了嫁衣，他会如何想？”

魏子然被她一席话驳斥得哑口无言，默了片刻，又笑dao：“娘还是让妹妹选吧。”

魏书婷忙接口dao：“还是依娘的吧。”

私下里，魏书婷又将魏子然引至外tou的院子里，羞答答地对他说：“哥哥替我问问他……若他那tou还未开始裁制喜服，你便让他将shen量长短、肩背xiong腰的宽窄量一量，我替他zuo……”

“你亲手为他zuo？”

“嗯，”魏书婷han羞带笑点tou，“哥哥帮我问一问，成么？”

魏子然看她这副jiao怯温柔的模样，想到她就要嫁人了，即使那人是他敬之爱之的挚友，对她，他也gan到万分不舍，竟不想她这样快便离了家。

“大哥哥，”魏书婷cui他，“我不能与他见面，也不便书信往来，你替我问一问，好么？”

魏子然抛开心中那份陡然而生的不舍难过之情，微微笑着应了声：“好，我帮你问问。”顿了顿，又dao，“嫁了他，他若是变了心，或是对你不好，你莫自己一个人藏着掖着，记得对我说。”

魏书婷怔了怔，而后笑着点首：“好。”

第182章

【天启四年秋·重逢里】

前往南家提亲前，魏显昭独自一人去了一趟清风园。本yu单独会一会李屏山，园中伙计却告知他，他们先生在楼上招待客人，让他在阁子里等一等。

然，他耐着xing子在此等了两三盏茶的工夫，李屏山仍是没有lou面。

他chu阁子逮着楼dao上往来端茶送水的一个伙计，问dao：“你们这儿来了什么贵客，还得你们先生亲自招待？”

那伙计匆匆答了一声：“我不认识，只听见说是钱塘南家的哥儿。”又哀求dao，“客人老爷莫拉着我了，我还得给阁子里的客人们送茶点呢！”

魏显昭放了他，回阁子里又等了一会儿，却等来了南chunyang。

南chunyang先是与他见了礼，又坐下寒暄了几句话，方才说：“屏山先生说不便与叔叔相见，让我替她来见一见您。”

魏显昭静静盯着他，沉声问：“这里的屏山先生，可是令妹？”

南chunyang迟疑了一会儿，缓缓dao：“是她……”

魏显昭却愈发糊涂了。他记得杨连枝会过她后，她曾亲口否认了自己是南屏。

“可李屏山却不承认她就是令妹。”

南chunyang目光闪了闪，为难dao：“此是因为……她自幼离了家，与南家隔了心，不愿回到南家，更不愿承认自己南家人的shen份。”

甭guan是李屏山，还是南屏，shen上皆有太多秘密，让魏显昭对这人总有几分提防。

他见南chunyang是个言语和ruan、态度和善的实诚人，便趁机dao：“我此来，是为我家那个哥儿的亲事来的。既然遇上了贤侄，令妹的事，还请贤侄能坦诚相告。”

南chunyang本也打算与他说一说南屏的事，因此，并不推拒遮掩。

“叔叔既然问了，晚辈也自当奉告！”他正se肃容，斟酌着说，“实不相瞒，家母对家中的几个姐儿guan教颇严，对家妹更是如此。幼时，我们都吃过家母的打骂，但因屏儿爱扮戏唱曲的缘故，家母觉着她自甘下贱，对她打骂得就更多更狠些。

“不过，家母的初衷其实是好的。但家妹那时候还太小，不懂家母的用心，因此便与母亲离了心，有些怵母亲；又因她幼时shen子不好，家母又信奉神佛鬼dao，觉着人病了，是被鬼祟缠上了。因此，逢她久病不愈的时候，便带她到寺观里去祈福，也会请和尚dao士来家里驱鬼赶邪……”

听到此，魏显昭不由想到了那些年杨连枝因魏子然shen子虚弱而求神拜佛的事，心中一时gan慨良多，对那个多年未曾谋面的南家姐儿生了一丝怜悯之心。

“当年，她随着那宋妈妈离家chu走，是因令堂的缘故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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