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扬州的清泉忽风尘仆仆地了宅。

他本是先回临安报了信，从薛鼎那儿听了焘哥儿的事儿，得知主母一行人皆在此，便又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

杨连枝听说他回来了，忙让将人唤到她屋里来，见面便问：“你与哥儿一同去的扬州，怎么只你回了呢？哥儿呢？老爷呢？”

清泉：“哥儿的船过两日才到，让我先回来与您报个平安。但因船上载了宣先生，哥儿会径直转回临安，不在钱塘落脚；老爷在扬州与人谈了一桩生意，会迟个十天半月才能回来，因听说上月城中兵，问家人是否平安，让小的给回个信。”

杨连枝神一暗，微微笑着说：“难为他还挂念着家人。你去信与他说，家人一切都好，只焘哥儿在那场兵里受了些伤，现今已无碍了，让他不必时时挂念家里，自己留心，早些回来。”又问，“哥儿这一趟，可有遇险？”

清泉老实回：“去时小有波折，但也是有惊无险，并无意外。回来的路上，亦是一路平安。”

杨连枝这才放了心，看他一风尘，便让他先下去吃饭歇息。而她，则又与薛氏商议着回临安的事宜去了。

魏然的船只于四月初八日的午后方才抵达长桥渡，杨连枝每日皆遣了人来此望消息，听说人回来了，忙派了一行人来码接人。

因船上还载着在地动中坏了双的启蒙恩师宣韦德，魏然又专门让四个人抬了担架将这先生送回宣家。而他也不先回家，让随行的人将船上货卸了后，又暗中吩咐清泉将舱中船得神思不清的李屏山先送回清风园。

仁寿坊里房屋凑密集，窄窄一条巷弯弯曲曲，两旁皆是店铺，挑担摆摊的亦是将这街挤得拥挤不堪，吃的、穿的、用的、玩的应有尽有，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不为招揽顾客，似要在此斗嗓一般。

张家叫：“来哟！尝尝我家的祖传酥饼！这里一年四时常开，有桃酥、杏酥、桂酥，梅酥……”

李家喊：“卖糕啦！卖糕啦！新鲜炉的如意糕、吉祥果，先尝后买！先尝后买！”

宣韦德与这街坊里的许多店铺老板皆有些情，那些人一见他被人抬街巷，少不得要关心几句，好心慷慨的随手便送了店中吃的他怀中。

走过这闹，巷，耳边方才清净。在一排排砖砌的老旧房屋院落间，宣家那座门墙皆已斑驳的两老院便藏于其间。

宣家院门大开，院中有一少年正坐于院中的一棵老杨树下声背诵着诗文。宣韦德被抬院门，他听到动静，见了担架上的父亲，兴得丢开手中的书册，起迎上前：“爹你回来了！”又疑声问，“您怎么了？为何要躺着被人抬来呢？”

宣韦德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提醒：“宣明，家里来了客人，娘与姊姊呢？”

“在屋里绣呢。”

原来宣韦德与妻柳氏只育了一对姊弟，姊姊宣微今年已年近十九，仍待字闺中；弟弟宣明不过将将七岁，虽年幼，却也晓得些事理了。

在母亲柳氏闻声而时，他且由着母亲引着那抬架的人将父亲抬至屋内，自己则将魏然引至屋内待茶。

魏然看他家这般朴素简陋，不让这家人费心招待，只让宣明给他几人一盏凉熟解解渴便好。

待柳氏从房内来，他便将宣韦德双的伤情细细告知了这妇人。

柳氏一听丈夫的已医不好，犹如被人从浇了一盆凉，浑冰凉凉的，哽咽着问：“真就医不好了么？他这真伤得这般重？”

魏然神凄然地，悲声：“先生这是被屋的房梁砸断了，又被困在地下三两日方被发现，救他废墟时又让双受了苦，大夫说膝盖的骨已碎了，接不回去了，要截肢。”

“截肢？”柳氏吓得脸惨白，“这样……截了他的，他还能活么？”

“截了还有机会活着，不截……”想起这些日照料这位先生时的情景，魏然心有余悸，叹息着，“不截，先生断的伤毒会蔓延至全，那时就真的再无回生的可能了。此事重大，家父与我不敢擅自决定，便将先生带回来了，请您定夺。若您决定截，我会替先生找来好的医生大夫的，钱财的事，也不必费心。”

柳氏一时拿不定主意，抬手着不知何时溢眶的泪，犹豫不定：“这事不是我一人能主的，这是他的，我得问问他……”

魏然向屋外望了一，见那小哥儿趴在门前偷听，遂低声对柳氏说：“实不相瞒，先生自这双坏了后，便意志消沉，言说自己已是个无用之人，会成为家人的拖累，只想一死了之，这事您不能听先生的。若实在拿不定主意，您可与令商议，尽快给我个准信。先生这，再拖不得了！”

“好，”柳氏泪，“我两日后给你信儿。”

“那便说定了！我两日后再来问信！”他因心牵李屏山，也不在此多耽搁，“晚辈尚有事在，便先行告辞了。”又叮嘱，“先生常会疼，夜里须家人多看顾些。”

柳氏颔首，领着小儿亲自将他一行人送院门，看着人走远方才转了回来。

这家儿因家中来了男便一直躲在自己闺阁里，窥见那几人离开后，便守在了宣韦德床。看着曾经能起一片天的父亲毫无生气的伤残模样，她心中悲痛难耐，泪如珠玉，过她那张年轻秀的脸上，徒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柔之态。

宣韦德的意识是模糊的，隐约听见耳边有低泣声，费力张开，瞅了半晌，方才瞅清床坐着的是自己掌心里的女儿。

他有许多话要对这儿说，正声，柳氏又带着儿悲悲戚戚地近了他的床前，两人眶皆被得红红的，显然是将将哭过的。

“你们哭什么呢？”他努力扯一抹笑，想要坐起，忙让女儿搭把手，“还不到哭的时候，我有些话要说，你们都过来坐下听我说。”

待宣微在他后垫了枕，扶着他坐靠在床，他方才忍着上一阵阵钻心的疼痛，看着柳氏低声说：“那魏家哥儿应与你说了要如何救我这条命，但我如今已是个半残之躯，救回来又能如何呢？我们家不比那些殷实之家，养不起我这个废人，便是延医治伤的银钱也是凑不来的。家里攒下的那些钱不能动，那是姊姊的嫁妆钱和弟弟日后学读书的钱！你们听我一言，不如就此让我去了，也能让我少受了苦。”

听他这番言语，柳氏与一对儿女早已泣不成声，纷纷摇说不。宣明更是趴在床，拉住父亲那双掌心里满是厚茧的手，泣着说：“爹怎么会是废人呢？爹没了，还有手，还能教人写字读书……爹不能扔下我们……不能……爹还要教我读书写字……”

“弟弟说得对，”宣微拭泪，“您还有手，不是废人！娘与我也都是有手有脚的人，能在外揽些活计，我们手脚勤快些，多揽些活，总能凑够银钱替您治伤的。”

宣韦德摇，还继续言说服妻儿女，柳氏忽：“你真是好狠的心啊，真就忍心抛下我们娘仨么？你若是不在了，我们孤儿寡母若是受人欺负了，谁又能替我们主呢？下魏家既然还念着往昔的一旧情，愿意救治你，你何以一心求死？

“你尚在扬州坐馆时，魏家那主母来过家里，言语之间似有替她家那哥儿求娶我们儿的意思。因当时魏家主母未将这意思挑明，我不好腆着脸去问，现今那哥儿既然还未定亲，我再去试探试探风。若魏家果真有意，他家那聘礼定不会寒碜，足够医你这伤了。”

“你如何能说这般没见识的话来？你你你这是……”宣韦德气得脸青白，一把打开柳氏伸过来的手，痛心疾首地看着她，有气无力地，“你这是在卖女救父！若是如此，我倒真情愿一死了之！”

他喝下宣微递到嘴边的凉熟，缓了声气，继续说：“即便是真要与魏家结亲，也不该在这个节骨上与他家提及此事。我家虽贫，但志不可穷，不能指望一辈靠别家来救济。何况，我家儿养在闺中，中学识、手上女红不比那些大人家里养来的差，何必要自轻自贱去求这门亲事呢？他家若果真有意，早该来提亲了，不会等到今日的，你就莫在儿上费这样的心思了。”